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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番外陆 香雯+马尔汗篇 壹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年长的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都成了亲,娘亲越发担心起她来,常念叨着,“香雯别再冒冒失失的,等以后许了亲,多给你爹争口气,不要像你二姐一样,被人打回娘家,都半年了也不见姑爷接回去。”

香雯倒是不急着成亲,闲的无聊有时候偷偷探出身子站在侧门外,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身边而过,也有些好奇,这外面的天空是个什么样子的?不多时王妈就会催她进去,如果被娘看到了,保不齐又是一顿数落。

爹是武进士,后来升官做了二等侍卫,又编排到汉军八旗中。因为家里人口多,娘就带着孩子留在了这个小镇,伺候祖父,也守着她和爹的宅子。记得有一年过年,爹没有回家,娘哭坏了身子,一病不起。

香雯太小了,不懂得娘为什么哭的嘶声力竭,后来才知道因为爹在京城娶了妾。那一年祖父过世,爹回来奔丧,他们兄弟姐妹第一次看到那个跟在爹身后的娇小女子。香雯不记得那个女人的面貌了,那时候刚刚被家里的几个姑妈按着绑了脚,整日里哭喊着受不了却没人理她。哭醒了吃饭,吃饭后再哭,哭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娘夜里来看她,揉着她的小腿,叹气,“过过就好了,香雯听话啊,别乱动,裹的漂亮才嫁的好。”

她盼了很久,可以和哥哥姐姐一起去京城住大宅子,很多年过去,她渐渐明白,他们永远不会去住大宅子了。

她从小到大,只知道要嫁的好,嫁得好就是光宗耀祖,嫁得好娘才会高兴。二姐按着爹的安排也嫁了,没多久就受不了丈夫总是打她,趁着还有一口气连夜逃了回家。娘为了这事气的不像话,让她跪在祖宗灵位面前,打的她满屋乱跳。

香雯私底下送吃的给二姐,“你留下来吧,咱们不回去了。”

二姐总是发呆,唯独看见她会笑一笑,说,“我得回去呢,等我丈夫不喝酒了,他会想起我的。到时候他驾着马车来接我,香雯你看好了,我得让他求我回去。”

说的似乎很有把握,可她的男人并没有来,娘坐不住了,让大哥写了信过去问,是不是女儿被休掉了?人家也回了信,不休,花了钱的呢,但是也不过来接。娘不止一次说着说着落下泪来,“你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的,扯什么威风?”二姐就会哭着跪在娘跟前,“刚成亲那阵也好着呢,他还会帮我洗头,他肯定会来的,让街坊邻居看到了也有脸!”

香雯不识字,有时候绣个花缝双鞋,被娘看到了还会夸她,“手艺不错,等成了亲这布鞋就有人穿了。”她会傻傻笑一笑,心里有莫名的悸动。

香雯十四岁生辰一过,爹来信让大哥送她去盛京,说她的亲事有着落了。

二姐终于被二哥准备的小车送回了婆家,走的时候她拉着香雯的手,脸上没有血色,“就你嫁的好......”二姐眼里的落寞她怎么也忘不掉,很多年后,在一片火海中望着自己住的帐篷夷为平地,那些恨,那些撕扯着身体每一处的痛,失去至亲骨肉的绝望,让她突然平静下来,冷冷望着那一片焦黑,她自问:

她嫁的好?

这就是命。

命中注定,她十四岁嫁给大她三十岁的满人为妾,爹因为被派去盛京任职,为着拉拢关系,也为着快些回京城,他把她许给了兵部的高官马大人。当然,这一切是她到了盛京之后才知道的。

爹并没有多看她几眼,姨娘冰冷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大哥又住了几日决定回去的时候,她第一次哭抱住大哥的腿,“你带我回去吧,我求求你了。”

大哥并没有带她走,等待她的是爹一顿暴打,爹骂她:别像你二姐一样给我陈家丢人现眼!

姨娘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锁上了门。

后来她才知道,算过了生辰八字,算命的先生说她命中带子,而这位马大人生了六个女儿,却膝下无子。又执拗不过爹讨好一直说服,这才同意娶她。

她的小脚行动不便,又因为过于惊慌,从喜轿上被扶下来的时候,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头盖巾差一点因此掉了。院子里凑热闹的众人开始窃窃私语,因为他们看到了她的小脚。她羞愧难当,鼻子酸热,眼泪一刻不停的往下掉。娘说过的,她的小脚裹的精致,家里姐妹唯她的最小,娘保证过的,她一定会嫁得好,夫家一定会为着她的脚满意。

可,谁又算到,她要嫁给满人呢?满人姑娘从不裹脚,人家嫌弃这个样子丑,人家觉得她们的形态可笑,摇摇晃晃的像戏人。

她跪在地上起不来,勉强用手撑着,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身旁的两个丫鬟一直用力拽她,可她使不上力,姨娘说进洞房前不能开口,她忍着,她默默地哭,她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身前突然有几声低沉有力的脚步声,香雯莫名地觉得,有一股强势又沉稳的气息迎面而来。拽着她胳膊的两双手突然很有默契的都松了,正恍惚中,一双大手把她拦腰抱起来。生平第一次,她撞到一个男人结实的胸口上,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她惊慌失措,脸红的似火烧,拼命挣扎。

听到的却是中年男子的声音,声如洪钟,似乎命令,“别动。”

她吓的大气也不敢喘,整个人僵硬着窝在他怀里,就这样被抱进了大厅。磕头,行礼,她的双手抖到不能自已,亦如她整个身体。她浑然不懂接下来要做什么,而又很自然的,又被抱起,入了洞房。

大姐二姐是不是也这样就成的亲呢?她在火红的头巾下面傻傻地想,一时思家心切,眼泪又夺眶而出,就在这一刻,眼前忽的一亮。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只匆匆瞄了一眼,就又赶紧低下头。只记得,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让她狠狠咽了口唾沫,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坐了好半天,屋外有人轻轻敲门,“马大人,外面几位大人说要来......闹,闹洞......”他忽的起身,她跟着身子一颤。

门被拉开,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再返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她身边,她还听见他嘴巴张开的声音,却没有听见他说话。

又静下来,她就这样规规矩矩盘腿坐着,只不过依旧抖的不成样子。

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出口,声音很低,不似大哥和二哥那么清脆,也不像爹的沙哑,她一时又晃神,竟然没听到他说什么。

也不敢问,她皱了皱眉,紧咬着嘴唇,又哭了。

只听见他颇为无奈的一声叹息,“那好吧。”他转身走了。

是被人厌了吗?她哭的更厉害,不停用手擦脸,上的妆都花了还全然不知。

那一夜她哭了又哭,却不敢躺下,就那样硬邦邦的坐了一夜,直到隔日一早门被拉开,马尔汗看她头耷拉着,还没睡醒。

他的眉毛越皱越紧,她到底几岁?陈希阂说他的闺女十九岁,这明明是个身子还没长好的孩子!狗娘养的陈希阂,这不是害人吗?说出去他颜面何在?他自己的五姑娘今年都十六了!要不是家里来了信,那丫鬟福珍产下的又是一女,他也不至于和陈希阂喝闷酒的时候说出自己心里的别扭,谁知道陈希阂没几日跑来和他说媒,又说他闺女命中有子,而且还是颇有灵气一子,他当时也是一下脑袋热了......要不是真想要一个儿子......他沉沉长叹了一声,攥起的拳头猛地砸到门边,发出的闷声把她吓的一惊。

她又是低着头,她已经觉得事情不对劲,这个男人不看她,不碰她,不停叹气,她想着想着就难过起来,抬起头直视他,带着哭腔说出了跟他的第一句话。

“您别休了我,我娘会打死我的......”

话没说完,已经哭的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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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