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非同道。
这是师尊告诉过自己的话，以前我总是分不清楚，这次倒是有些看清楚了。
湘宵引的路，一路的怨气，一路的邪念。
魔虽易躁，比起妖却磊落得多，他们心中无怨，若是说哪儿不好，便是那种骨子里的狂傲，傲则魔，怨则妖。
从前的妖后是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狐狸喜欢热闹，三天两头就把底下的小妖怪们叫到一块喝酒耍闹，狐狸洞里骚气酒气冲天，笑声呼声也不曾断过。如今的妖后却是一枝蔷薇藤，改朝换代对底下的那些妖怪似也是有了些变化，至少我一路看过去，他们大多忙自己的事情，也无暇彼此寒暄。
湘宵停在了一栋地处湿冷地带的石窟外，四下被枯树环抱，像极了一个襁褓，却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温暖，只是禁不住地冷颤。这里好像常年都晒不到太阳，石门上缠绕着根根带刺的蔷薇藤却长得猖獗异常，刺尖泛着银白色的光，却不知怎么，一朵花都没有开。
“到了。”他的语气中透着警惕，“姑娘小心不要让蔷薇刺到自己。”
我点了点头，石门却好像是感应到有人来似的，突地大开。
“来即是客，仙姑不妨里头请。”石门内传来空灵的人声，我猜想这定是湘夕的内室传音，只是不知为何，这声音竟然让我觉得有几分熟悉。
湘宵警惕地把我护在了身后，我总觉得他呆在魔尊身边的时间久了，没学到魔尊半点脾气秉性，倒变得几分木讷：“其实你大可不必这般担心，要说我的年纪也翻了你好几倍，若被旁人看到，说不定都要笑掉大牙了。”
“姑娘……”他似乎是被我说得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脸红了一红。
然而护着我的夸张姿势却没有半点收敛。
大厅内，一个穿紫衣的女子背对着我们端坐在梳妆台前，不紧不慢地打理着一头流瀑般的秀发。
“来了啊。”连声音都与湘宵有几分相似，语气像是同旧友的熟络，却听不出她的意图是善是恶。
“听湘宵说，是你取代欢媚坐上新妖后之位，也不知老身不提前知会，这时来拜访姑娘，是否打扰到姑娘了。”
“仙姑这是说的什么话。”紫衣姑娘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木梳，扭过头与我对视了一眼。
尽管做过心理准备，还是被那张同湘宵几乎没有半点区别的脸吓到了，一样的妖娆，一样的蔷薇藤印，一样的紫黑色瞳孔，唯一不同的，是眼里透着的光芒，像是隐晦的月光，皎洁，却说不上磊落，令人难以捉摸。
“一千多年前与仙姑有过一面之缘，也不知仙姑还记不记得小妖。”她低了低眉，却从高台下缓缓走了下来。我才发现，她不着步履，赤着的脚踩到石阶上，石阶便生出几根高高的蔷薇藤。
她的指尖轻轻地往我的方向一指，身后便多了一张堂皇的大椅。
“自然是记得的。姑娘不必一口唤老身一声仙姑，老身虽被收于仙人门下，却终究是在魔尊底下办事，姑娘若不介意，可唤我一声阿麟姑姑。”没有拒绝她的好意，我兀自坐了下，看到湘宵有些神伤地呆在原地，眼睛追随着那个紫衣姑娘移动的脚步，自从我们进来之后，他便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过。
他们兄妹之间，怕也是有什么隔阂要解吧。
紫衣姑娘点了点头，又展出一张笑靥：“不知阿麟姑姑今日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我自然是想告诉她，年轻人年纪轻有血性很正常，想打想杀也很正常，你恨魔尊让你堕入妖道要报仇也很正常嘛，但是你以为他现在元气大伤风光不再，就想取而代之就太不识趣了吧。这妖后你想当就当我自然不会拦你，这魔界你想倾就倾，你也得排排队，不说你要站在魔界年纪大你几十轮的前辈后头，至少也不能无视我这老婆子？
似是过分倚老卖老了，我禁不住笑：“老身听说姑娘想抢魔尊的那个位子，实不相瞒，那个位置啊，老身看上多时了，我怕是不能让给姑娘了。”
“哈哈哈……”她像听了什么好听的笑话，湘宵也不可置信地回头凝望着我，不知道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我拢了拢衣袖，心想自己一万来年的修为，被这两个黄毛小儿小瞧到这个份上，果然还是不怎么甘心。
“姑姑见谅，哈哈哈……”她捧着腹，又煞有其事地擦了擦眼角，“你怎么也同哥哥一样，以为我是要同魔尊算账呢？”
我眯缝着眼，“莫非不是？”
她正了正色，无奈地摇了摇头：“我那拢共加起来一千多年的修为，怕还不够魔界守卫吃的呢，怎么敢去觊觎魔尊的位子。哥哥总是如此……”
她瞟了湘宵一眼，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愫。
“湘宵。”我唤了他一声。
“属下在。”似是条件反射地答应，眼睛却像是长在紫衣姑娘身上一般
我叹了叹：“你回去吧。我同湘夕姑娘，有些私房话要说，男人听不得。”
这话一说，他显得更加手足无措了，“阿麟姑娘万万不可，若是魔尊怪罪下来，属下怎么担待得起。”
“你就和他说，我是出来散散心，晚些时辰就回去。”我白了他一眼，不再让他多言，他便噤声出去了。这个男人在这里，只会碍事，没有半点用场。
“是。”虽然答应着，眼神却在我和她之间兜转了好几圈，十分踌躇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