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宋词三百首译注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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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张元干

张元干(1091-约1170),字仲宗。福州(今属福建)人。自号芦川居士、真隐山人。靖康元年(1126),曾任李纲行营属官,官至将作少监。绍兴元年(1131)因不满秦桧专权误国,弃官归隐。后因作词对李纲、胡铨表示同情,曾入狱,被削除官籍。早年词风婉媚,南渡后,多写时事,感怀国事,词风豪放,为辛派词人之先驱。有《芦川词》《芦川归来集》。

石州慢

张元干

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溪梅晴照生香,冷蕊数枝争发。天涯旧恨,试看几许消魂?长亭门外山重叠,不尽眼中青,是愁来时节。情切,画楼深闭,想见东风,暗消肌雪。孤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再相逢,恰经年离别。

【注释】

寒水依痕:杜甫《冬深》诗“花叶惟天意,江溪共石根。早露随类影,寒水各依痕。”此处化用其意。孤负:同辜负。云雨:指男女欢爱。尊:同樽。

【译文】

寒冷的河水缓慢消退,岸边留下一线沙痕。春意渐渐回临,空阔的沙洲烟霭纷纷。晴日朗照,溪边新开放的梅花香气氤氲。数枝梅花争相吐蕊,装点新春。我独在天涯满腔怨恨,试想我现在是何等的悲怆伤神?长亭门外,群山重叠,望不断的远山遥岑。正是最令人忧伤的节令时分。遥想深闺中的你,一定也思绪纷纭,画楼的层门紧闭,春风暗暗使你的容颜瘦损。我真是对不起你啊,让你独守空闺独眠冷衾;辜负了多少尊前花月的美景,浪费了多少大好青春。你可知道,我也是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就跨进闺门。更有多少酸甜苦辣,留着回去向你详说细陈。可要等到我们再度相逢,恐怕又要度过一年光阴。

【评析】

本词别本题为“感旧”。抒写客子思乡念亲的情怀。上片前五句描绘初春时节水边沙际之景,点明时令,绘景清新如画。后五句移情入景,因见梅发而引起“天涯旧恨”。下片抒发相思之情,且从对方设想,是进一层的写法。词意含蓄深婉。

张元干是南宋初爱国志士,政治立场极为坚定,坚决主张抗战,支持李纲,支持胡铨,反对秦桧,曾被下狱削除官籍。晚年寓居福州。因其有此经历,故黄蓼园认为本词是“因送友而除名,不得已而托于思家,意亦苦矣”。似有牵强附会之嫌。细品全词,还是抒客子思亲之情怀。开篇五句化用杜甫诗意却了无痕迹,写初春之景极为熨帖生动。“天涯旧恨”为上片之眼,也是全词感情的出发点。长亭望远更显思归之切。下片开头“情切”二字精彩,绾合双方,既说自己情切,也引出对方思念自己的情景。从“孤负枕前云雨”句看,所思者就是妻子。再从末尾两句看,似乎作者离家时间预计在一年左右。若此,便不是被贬谪时与朋友分手的作品,因为那是无法预算归期的。词风婉丽而不凄苦,可能是南渡前的作品。

兰陵王

张元干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怯杯勺。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著。障泥油壁催梳掠,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又争信飘泊。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弦索,琼枝璧月春如昨。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注释】

阁:通“搁”,停止。红药:指红芍药花。沉水:著名熏香料。又名沉香、奇南香、伽南香。障泥:马鞍下的布垫,用以挡泥土。油壁:油涂的彩色车厢,一般为女子所乘。驰道:秦代专供帝王行驶马车的大路,此处泛指大街。上林:上林苑,秦汉时著名皇家园林,此处泛指京都中的园林。灯夜:指元宵节。琼枝璧月:形容女子容貌美丽,体态苗条。语出陈后主《玉树后庭花》:“璧月夜夜满,琼枝朝朝新。”华表:用《搜神后记》中丁令威的典故。

【译文】

卷起珠帘,朝雨轻阴初停。栏杆外,薄雾蒸腾,柳条随风轻拂,仿佛在欢喜新晴。芳草的碧色映绿台阶,新开的芍药花显得分外鲜红。可恶的东风嫉妒花朵,将梢头上嫩萼吹落空中。我把屏风紧紧掩上,沉水香也懒得再熏。因喝酒则醉,所以有心情也怕看见酒盅。回想从前在洛阳汴京,风华正茂满腔豪情。纵情欢乐狂放尽兴,也曾迷恋于歌舞名星。常常准备好华丽的车马,催促美人快些打扮起程。曾经同乘一辆车奔驰在宽广的大街上,也曾携手在上林苑里并肩而行。刚刚尽兴游玩过热闹的元宵佳节,又早早约定何日再度约会重逢。又怎能相信会有今日,到处漂泊宛如飞蓬?寂寞啊实在寂寞,更加思念当日共同行乐的情人。恐怕她衣上的香粉已经消淡,琴弦上也落满了灰尘。自从和她分别之后,至今没有音信,也不知她的月貌花容,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出众超群。怅恨分别之后,一切都在变化,万事如过眼烟云,不知何时能化作仙鹤,飞回到日思夜想的故园。我的相思之情怎么也无法忘却,只能在酒醉的时候,才能暂时忘却秒秒分分。

【评析】

本词别本题作“春恨”或“春游”,均为后人所加。全词分三片:上片描写春日酒后凭栏所见之春光;中片缅怀京洛旧事,抒发故国之思;下片用典表现时刻都盼望能回到故土的情思。全词所表现的是国家分裂,中原沦陷的巨大悲痛。在南宋初期的文士中这种情感具有普遍性。

宋翔凤《乐府余论》说:“南宋词人系心旧京,凡言归路,言家山,言故国,皆恨中原隔绝。”可谓至确之论。本词所表现的正是这种情思,是作者南渡后感怀故国的“黍离”之悲。上片开头五句写朝晴日丽的美景。“东风”两句陡转,写伤心之景,引出伤心之情。歇拍三句则表现百无聊赖的愁思。中片追忆京洛盛时欢乐的少年情事,极力铺陈渲染,情调欢快,色彩绚丽,人物形象鲜明,以往日之欢乐衬今日之悲哀。“又争信”一句勾转,突然转向现实,看是陡然,实质正表现出作者恍若隔世的那种心境。从对往昔的梦境般的幸福追忆中清醒过来,转入下片,抒写凄凉索寞的心情与对故国故乡的极度思念。丁令威化鹤已是悲剧,而自己连鹤也不能化成,归乡之念已成绝望。明知绝望又要去想,除了醉能稍稍忘却,情深入骨。全词结构严密,从眼前的伤春到追忆往昔,再转入现实的相思。虚实相映,有铺排、有转折,环环相扣,层层深入。过片处注意意脉的转折连贯,情致深婉丰富,却一气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