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喜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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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五个词语(1)

疲且惫

然后,他就从那桥上走了下去。

桥下依旧。王奎双目凶狠地盯着他。这样的眼光使他无法前行,于是他停了下来。他说:“王奎,请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

王奎埋下脑袋,继续手中的活,并没有理他。王奎只是一个补车胎的,他的活就是把一枚鲜艳的补丁粘贴在色彩暗淡、破旧不堪的车胎上。但他贴了又把它拈起来,然后再贴,直到胶水干掉,更贴不上了。于是,他重新涂上胶液,再贴。

他试图绕过王奎,他知道,自己最好是现在回家睡觉,即便睡不着,也躺着。眼睛闭不上,就睁着。总之,得在床上。但王奎哼了一声。他于是又惊恐地停了下来,然后侧着身体看王奎将一口浓痰朝自己摊位不远处吐去。吐得很准,正好吐在那棵楝树上。这种树,皮肤光滑、细密,所以,王奎的浓痰也可以缓缓向下流淌。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焦急地等王奎说话,好像他经过王奎的身边的目的就是要求后者说点什么。而事实呢,他担心王奎说任何话。他现在不愿意听到任何人说点什么。如果王奎不说话该多好,可他先是盯他,继而吐痰,这些在他看来,肯定是有话要说。你他妈的究竟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吧!

王奎终于把头抬了起来,说:“滚!”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果断地跨过王奎。但这个姿态是没用的,王奎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对他有很大不快。那么,后者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呢?他所做的一切跟王奎并没有任何关系。王奎充其量只是个看热闹的而已,只是一个每天经过桥头必须遇见的补胎打气的摊主而已。难道因为他在此打气而王奎从来没有收过他一分钱就有权力说这样的话吗?难道他们不是朋友吗?难道是朋友就该如此刺激对方吗?

所以,他还是忍不住地边走边回头看王奎。然后为了缓解自己羞愧的情绪,就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所以,此刻情景是:他一面向后回头看王奎(王奎已彻底不再看他,也就是说,他现在倒希望王奎看他一眼),一面朝前走着,露出笑容,向其他的人表达自己对王奎说“滚”的不理解。但没有人注意他,因为大家都蓄意地避开看他,没有人发现他此时尴尬的神情。如果真是这样也好,完全就无须尴尬了。但他心里太清楚了,这些人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倒并不是给他保留脸面,完全是一种提醒,提醒他现在处于多么尴尬的境地。

好在还是有一个人能打破僵局,张亮在他的店里响亮地朝他打起了招呼。张亮是一个随和的人。于是,他笑着走到了张亮的面前。当然,他和张亮还是隔着那个落满灰尘的玻璃柜台。

张亮说:“哈,没事没事,多大的事啊。”

他说:“就是,这些人,怎么了这是,我得罪他们了吗?”

张亮说:“得罪倒不至于。你也是的,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他说:“什么啊你说的,我干什么了我?我他妈什么也没干啊!”

张亮说:“操,好好好,你没干,大家都是瞎子好了吧,嘿嘿。”

他突然来了情绪,喊道:“什么屌‘嘿嘿’,你笑什么屌东西啊!”但,除了眼前的张亮,并没有更多的人把他这声喊叫当作发生了的事情而转脸看过来。他很失望。然后就是痛苦。

张亮就说:“唉,你啊你,算了,别说了。我做生意了。”他这么说着,果然就过来一个人,那个人趴在玻璃柜台上吃力挤着眼睛看里面的货物。但找了半天此人好像也没找到要找的东西,所以,势必要从柜台左边移动到右边——也就是他现在所站的地方。这是一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把他轻而易举地就挤开了,继续寻找。这种肌肉的碰撞令他感到恶心和屈辱。他觉得这个汉子简直就是欺负他。而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事实是明摆着的,对方要买东西,而他不需要在张亮这儿买东西,挡着了别人,被挤开正是天经地义。但是,为什么对方那么强壮呢?为什么在挤开他的时候连句招呼也不打就直接挤呢?也太不讲理了。

于是,他无望地看了看张亮,他希望能从张亮那里得到一个眼神的回应,那样,他就可以消解部分委屈,安心离开张亮的店铺。遗憾的是,后者此时也不再热情,不再看他一眼,而是像一个店老板的样子不断招呼那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其殷勤在他看来,简直过分,似乎没有这个汉子给他带来的这笔生意,那么张亮全家今晚就必须全部饿死。

他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是的,回家。别无选择,别无出路。

但就在他转身之际,他听到身后发出了爆炸声。紧接着就听到王奎破口大骂:“我操你妈逼的!我操你妈逼的!”于是,他和所有人一样都朝王奎看去:后者的手中还握着气筒,尚未完全压下去。但王奎已送开了气筒扶手,任由气阀滑到气筒的底部。而气管仍然连接在车胎的气嘴上。爆炸声来自那个破旧的车胎,它不堪充气,爆裂,发出巨响,如此而已。但大家都被吓了一跳,所以,所有的人都惊恐万状地盯着这一切。他也看着。他想,如果自己现在抽身迅速走掉应该最好。但他同时又想,如果这样走掉,大家就会发现他是趁大家没有注意的情况下走掉的,也就是逃跑。但他坚持自己没有干任何错事,逃跑是不成立的。所以,无须走掉,继续看王奎和他爆裂的车胎。

但是,事情紧接着车胎爆裂终于爆发了。

王奎抬起脑袋,恶狠狠地朝他刺来。阳光使他的眉骨高耸,眼珠深陷,非常怕人。于是,所有的人都朝他看来,包括那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不仅如此,王奎还直接对着他骂了起来:“全是你,你他妈的逼的,你陪老子的车胎!”

他无法忍受,无法忍受王奎和众人恶狠狠地目光,无法容忍王奎的恶骂。于是他迅速朝王奎的方向走去。在他的摊子上拾起一把布满油迹、红把手的起子,然后朝桥上走去。

她还在那里。她还在哭。

他走到她跟前。

她抬起脑袋发现了她,抽噎使她的脑袋上下点动。

她的头发乱了,在脸庞附近飘荡。她是多么美。

“哭你妈的逼啊!”他大叫一声,用起子朝她的胸部捅去。

“哭你妈的逼啊!哭你妈的逼啊!哭你妈的逼啊!……”没人能数得清他究竟捅了多少下。

当他停下捅杀,已是大汗淋漓。他感到自己累得要命。没有比杀一个女人更累的事了。没有比杀一个爱她甚过爱自己的女人更累的事了。于是,他丢下起子,摇晃着靠近桥侧的水泥扶柱。然后顺着扶柱滑了下来,瘫倒在地。他的脸对着夕阳,他的面孔瘦削而枯黄,年轻而苍老。也只是在无意中,他看见了夕阳下冷艳的河水。清澈的河水啊,春天即将到来,但,真的清澈吗?无处不在的都是垃圾,包括这个看起来清澈的湖面——惟有死亡干净朴素。

厌和倦

嗯,你说得对,我还那样,没变化。但,有些事情我必须得说清楚。听不听由你,必须说清楚。也就是说:说,是我的事;听,是你的事。就这样吧。

搞过之后,我从她身上爬了下来。她说,你最近好像不行。我说,对。她说,怎么搞的?我说,不知道。于是她翻动了一下身体,用一只胳膊压在我背上。我背上没有多少汗水。以前我就对你说过,我现在淌汗越来越少,因此,脚不臭了,因此,澡洗得也少多了。当然了,当时我还是有那么一点汗,不多不少,跟我之前所使的劲成正比。即便我面朝床单趴着,也能想象到它们(那些所谓的汗水)正细密地聚集在脊椎附近,处于润泽、蒸发之中。所以,她的胳膊这时候压在我的背上很不好。压就压了,她居然还不断挪动胳膊,这样一来,她胳膊上的皮肉就与我背部的皮肉分分黏黏。真黏,就像吃糖的嘴。我不喜欢甜食,不喜欢糖。当然,咸的我也不喜欢,另外,不喜欢苦的,不喜欢辣、酸、辛等等。现在我想告诉你我像神农那样遍尝百味之后的结论,即,我不喜欢吃。吃什么吃?没完没了的吃饭,没完没了的拉屎;没完没了的洗锅洗碗,没完没了的擦屁股系裤带。于是,我想对她说:嗳,能不能把你的胳膊拿下来?但我没说。我懒得说。

我只是保持俯卧的姿势伸出手掌把她朝床的另一侧推了推。但这没起到多大效果,她是一个多情的女人,很快又贴了上来。好在她大概知道了我的想法,这一回即便贴得很近很近,也没有使用任何一块皮肤碰我。别碰我,这就对了。咳,有多近?非常近,近到我感到自己的耳朵被她的呼吸吹得哗哗响。哗哗响哗哗响,就像风吹树叶,就像红旗招展。我想,她这时候如果像刚才那样说话就好了,随便说什么都好。但不知道她怎么了,好像被我刚才推她的动作震住了,没有说话,就是不说话,只有哗哗响哗哗响。还有,她不说话,那就肯定是在死死地看着我,一个没有面孔可以揣测其心理感受其是活人的侧面有什么好看的呢?真不懂。我就说,去倒杯水给我喝吧!因为脸埋在床单上面,可能说得不清楚,起码她听不清楚,所以,她问,你说什么?我只好把脸转向她,把刚才的要求重复了一遍。现在,她的脸近在咫尺,我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也弄不清楚她会有什么表情,不重要,我不关心。但是,我居然闻到了臭味,应该是我口腔里的,被她的脸弹回来,简直臭不可闻。

臭味刺激了嗅觉,于是我又闻到了她的口臭。她说,哦,你口渴了吗?废话,不口渴怎么会要求喝水呢!当然了,你清楚,事实往往并不这么简单,喝水的人总是尿意频频,而口渴的人又总是没有机会遇见一滴水。不谈这个。当时我确实口渴了,并且被这个想法搞得很烦躁。我翻转过身体,面朝天花板,说,去啊,倒杯水给我喝吧,我口渴死啦!她动了动,并没有下床去为我倒水。她所动也只是响应我的翻转而略微调整一下姿势而已。也就是说,她仍然坚持死死地盯着我。我只得侧过脸面对她,柔声请求,给我倒杯水来,好吗?这一回,空间大了,没有闻见臭味。同理,可以看清她的五官。她长得就那样,还那样,你知道的,好像女人都长得这样: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包括额头上那颗痣,许多女人都在那个方位长了大同小异的痣。好吧,即便不长那儿,也没什么,也要长到她们身体的其他地方去,远也远不过屁股。我的意思是说,我曾经看到过一个女人屁股上有痣,那颗痣不是很黑,不是很圆,呈破碎、不规则状。

现在,这个女人把痣长在额头上,圆了,规则了,很黑,黑得我看不见底。我之所以盯着她的痣,是我不愿意跟她对视。我想,她一直盯着我看,一定是指望我最终会和她对视。我甚至敢于断言,她现在就是在盯着我的眼睛看。是的,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她总试图通过对视来解决什么问题,只有我知道,这是徒劳的。后来,她大概失望了,累了,开始回答我已经遥远的问题,她说,我不去。为什么?因为你根本就不渴。是吗是吗,是吗?她这样说是不是就能说明她很了解我呢?即便我真的不渴——就算她说对了吧——那么,她就真的了解我了吗?好吧,我说,我自己去倒水行了吧!于是我坐了起来,找回自己的内裤,套上。有点凉,那就把衬衫也穿上。穿好衬衫,我又抑制不住地套上了长裤。在我转动皮带金属轴齿的时候,她近乎叫了起来:你想干什么?与此同时,她还从床上跃起,赤身裸体跪在了床上。我想,如果她不跃起,不跪,我或许会留下。于是我说,不干什么,我回家了。说着我赤脚穿上皮鞋,并就手将袜子塞进口袋走到门口。开门,不忘带上门,如此而已。她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跳下床阻拦——这,很好。

归路和来路一样。

父亲,坐在门前的椅子上。他正用左手抱起右脚,右手拿着那把粗大的剪刀剪趾甲。那些枯黄的趾甲纷纷在锋利的刀口跳跃,然后落在地面,蹦上两蹦。他所乘坐的那把椅子,已越多年,每随其动作吱嘎作响。我走到他面前,说,把剪刀给我!他抬起头,眼球翻过老花镜的上框看我,大块的眼白布满血管和其他东西,一点也不白。他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所以并没有把剪刀给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所以我把剪刀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但是,该干点什么呢你说呢?我居然握着这把粗大的剪刀毫无作为地站在我苍老的父亲面前,这令我羞愧不已。过了好久,我才突然想到了一句话,然后就照心里所想直说了出来,我说:爹,让我杀了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