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喜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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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记者曾浩负责调查的一起案件 (1)

早上,我去上班,在车上听到有人说,张亮被王奎捅死了。这两人我很熟悉。而且曾经十分熟悉。所以对此事我感到十分震惊。然后,我突然想到我的朋友曾浩是《南京晚报》的记者,于是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对此很有兴趣,说是要立即赶到鸭镇采访。曾浩想采访完毕就到我所任教的学校来看我,我拒绝了。我告诉他,你最好别来,学校忌讳媒体。言下之意曾浩是不知道的,学校为什么忌讳媒体,我相信曾浩如果来我们这所学校一趟就能明白,首先,校园门口遍布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点,会将他挡在校园门口大约十分钟;其次,我的课堂稀稀疏疏,许多学生聚集在校园门口那些店铺的房子里打牌、抽烟、脏话连篇,这会使我在曾浩面前感到惭愧。我不喜欢那样。

三,学校内部事务混乱,有无处不在违法乱纪现象,比如说吧,曾浩很可能在和我废话之间,办公室里会有一位教师突然从椅子上站起,一掌将某个学生打翻在地。我担心曾浩醉翁之意不在酒,假借看我,实则对这所学校进行暗访,继而爆光。正如我们校长所说的那样,这年头,媒体软弱无能,但学校比他们还要软一点,所以教育问题格外引起他们的关注。那样的话,我将无法继续在这所学校混下去,即便混下去,也不再有我现在混得这样好。当然,我信任曾浩不会害我,问题在于他还带了另外一些我所不认识的新闻记者,我能拜托曾浩放我一马,但不能管得了另外那些人。曾浩不愧是我的好朋友,放学之后,我下意识里在学校滞留了半个小时,其间,曾浩没有联系我,果然没来。在此,我十分感谢他。

在回家的路上,我再次听到车上的人在谈论着昨晚发生的那起凶杀案,即,张亮被王奎捅死了。他们的谈论和案件一样,人已死,现在问题是王奎会不会被拉去打耙(即枪毙)。我坐在公交车一把专供老弱病残孕安坐的绿色椅子上陷入了沉默,我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他们说什么。在我看来,王奎会不会被拉去打耙与我关系不大,全听凭法庭断决。我只是觉得张亮这样或此类的死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此外无它。我还想说的是,那把椅子被刚刚下车的一位中年妇女焐得滚烫,此温度对这个阴冷的冬天而言无比反动。所以,它居然让我沉沉睡去,误了车站,于是我所乘坐的那辆322路公交车把我带到一个叫新卫的地方。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有来过。被司机喊醒后,我只得下车等待往回开的322车。在车站附近的一所新房子前聚集了一些当地百姓——当地百姓,为什么要这样说?我也不知道——一个中年偏后的男子正双手紧紧握着一个没有一滴茶水却结满茶垢的玻璃杯在说着与政府唱反调的话,周围的听众不时发出快乐的笑声。这时候,我意外发现,在西方,乌云稀释而去,半露一抹桔黄,像一个受了凉的小孩子将屎拉在了天上。

十多年前,我还是个乡村少年,在我现在所任教的这所学校读书。区别在于,当年青砖包围,教舍布局有如北京故宫,现在则全换了,几幢楼房是我当总务副主任时建造的,我现在的一点积蓄得感谢这几幢楼房。不谈这个,继续谈乡村少年:他们书包不是斜挎,而是坠在胸前,书本沉重,只得佝偻着走路。头发也完全是自然生长,就如李小龙电影里那些肌肉坚硬的青年。从来不洗,倒也油光可鉴。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一如既往穿哥哥们的。是这样的,即便到九十年代初期,乡村现实基本还保持了六七十年代的那种所谓的“朴素”,如果有什么变化,也很少体现于衣着,更少体现于衣服每年都要加长的少年身上。在夏天,即便父母开恩买了件新衬衫,也不知道将它塞进裤子里,而是任由其摆荡。加之那是长身体的年月,很瘦,或者不瘦,是单薄,所以,乡村少年总是白衫飘飘。假如不飘,那么就请把自行车蹬快点,穿越那些人群,一如要飞到空中。

当然,也有把衬衫塞进裤子里的,那是发育早的同学,他们嗓音提前发粗,和现在的学生一样,上课特别爱讲话,所以课堂总是嗡嗡的,如同置身缸中。不过,即便这少部分人,在将衬衫塞进裤子的时候,倒不是塞进短裤和长裤之间,而是直接塞进裤裆,因此,那种老式的,也就是那个年代运动员穿的短裤就从裤腰处直接翻露了出来,皱乱不堪的松紧和洗褪了的蓝布上是两条无比扎眼的白杠。在这群知道将衬衫塞入裤子里的人之间,大概惟有张亮深谙穿衣的学问,也就是说,我们从来没有看到他短裤的颜色,也便不知道他是否也是穿那种运动员短裤。关于他的外貌,我的描述是:平头,蹲身即可见其雪白的头皮,眉目英俊,上身那件白衬衫到腰间嘎然而止,而下身一袭黑裤则笔直垂落,白袜白鞋,行走无声。

张亮多么强大,多么漂亮,他打败了所有跟他打过架的人,那么多女生都喜欢依成一排看着他迅速从她们面前走过。

张亮家与我家是邻居,我俩一样大。我学习当然一直比他好,所以其他没他好,包括长相。下河摸鱼也不如他,这一直令我十分难过。有一年夏天下大雨,水淹了田,鱼在田垄之间。我就跑去摸鱼,摸了半天,只摸到若干小毛鱼,仅供猫餐。后来他也来了,鲫鱼、青鲲、鲢鱼甚至还有泥鳅,不一而足,转眼就满载而归。我说,张亮,你教我摸鱼好吧?张亮对我一笑,说,赶紧回家读书去,你还要考大学呢。

但我确实一直没把自己学习好当作可以骄人的东西,恰恰相反,那只能令我羞愧。在我后来进城念书后,张亮一而再、再而三地带各式各样的姑娘回家,我父母看在眼里,只要我一回家,他们就在我面前提起张亮女朋友很多很漂亮的事。我说,那我不念书了,你们给我找个对象吧。我爸爸说,好好念书,不要歪门邪道。我妈说,难道你就,就不能在学校找个对象?

实话实说,我读书那几年确实没搞到对象。我喜欢过一个女同学,她被我们宿舍一个男生追去了。有一天,我在食堂打了四两饭,带到宿舍用开水泡了,就一袋二毛五分钱的榨菜吃,吃完了,怕洗碗,就站在窗前向外看,对面女生宿舍的窗前飘满了各色各样的内衣。在那些滴水的内衣下,刚刚归来的同学依次进入属于他们的门洞。这时候,我又如约看见喜欢的那个女生和同宿舍的那个男生走了过来,于是下意识地往窗后避了避。与此同时,我立即感到无与伦比的痛苦,我想到自己整日呆在这里空虚得要命,而张亮却在社会上纵横驰骋,从来不缺钞票和女人,这究竟为什么呢?那时候,我还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喜欢的那个女生跳楼自杀了,是冬天,她穿着雪白的羽绒服,当她从楼顶落下的时候,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加速度,而是越来越慢,在楼层一排排整齐的窗前缓缓飘落,有如一朵白云降临地面。但她还是死了。我跑到她的面前,发现她真的死了。我就说,你就不能不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