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屋顶长的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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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非小小说十则(四)

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真的,我感到是从未有过的困惑和难过,这和被拒绝的老情人的情绪仍有相似之处。好在她的丈夫此时睁开了眼,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我们中间。我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的移动,就像这个男人有生以来第一次学会了行走。

这个绿色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那位毫无礼貌的妻子,然后转向我,很谦逊地对我解释道:她晚上会梦游。

老鼠

我转来转去,看到有个心理咨询室,这是我一直想找的地方。牌子是新写的,字迹未干的样子。其实干了,因为我用手摸了下,手是干净的。

把头伸进门缝,屋子里坐着个戴着眼镜的家伙,下身是条牛仔裤,很干净,上身则是件格子衬衫。他嘴角叼着烟,双手凭空摊开一张很大的报纸,有《人民日报》或《新华日报》那么大,或者就是《人民日报》或《新华日报》。因为太大,所以他需要不断伸开两条胳膊,抖弄一番,好让报纸保持平面状况便于阅读。

我推门进去坐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我很害怕老鼠。并且问,这是不是一种心理疾病?他把报纸松松垮垮地放在地上,说,不算,很多人都讨厌老鼠。我纠正自己不仅讨厌,而且害怕。他说,这也正常,女孩子们看到老鼠还会尖叫呢,你尖叫吗?我说我想尖叫,但我不是女的,所以不好意思叫。这就对了,他说,这只能说明你是个讨厌并害怕老鼠的普通男同学,没有心理疾病。然后他坦陈自己也很害怕老鼠。

试想,他说,老鼠繁殖那么快,据说一只老鼠出世,一年后这只老鼠的子孙就会达到数千上万只。当然,这不是老鼠的可怕之处,而是老鼠太脏了。在地下道、污水、腐烂的尸体等等里面跑,找吃的,甚至还出没于厕所的粪坑。还有它的外貌,黑乎乎的,皮毛看起来如果脏点也就好了,结果它们看起来很干净,皮毛光亮,四个小爪子白嫩透红,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此外,它们的动作、神态、叫声,都很肉麻。吱吱唧唧都行。它跑的速度那么快,结果有时还是会被有备而来的人一脚踩死。要知道你踩的不是一个坚硬的东西,而是一块活肉,它会叫一下,然后嘴里流出鲜血。如果你用力稍猛,则能将它的粪便和内脏也踩出来。太他妈恶心了。

确实是这样,我说,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有时会跟人发生关系。我说我小的时候,是夏天,穿件汗衫在路上玩,汗衫是塞短裤里的,为的是有时可以爬树摘点桃子什么的好放里面。结果一个打渔的人经过,他的手掌很大,握着一大把东西,说要送给我,然后他就从我汗衫的领子口倒了进去。是五六只还没睁眼的小老鼠。我到现在还记得它们的样子,它们是赤身裸体的,这么说还在于它们是红色的,暗红色。扭动来扭动去。居然还有温度,比我的肚皮稍高的温度。我不知道这个温度是打渔人手掌的,还是老鼠的。告诉你吧,那时候因为还没发育,没有性别意识,我尖叫了。

是挺刺激的,还有吗?他问。

多了,我怕你不愿意听。

说吧。他示意我继续,同时从地上捡起了报纸。

我说大概在我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想起自己曾偷过父亲五毛钱,但忘了放哪儿了。对于这种情况,你知道,我们习惯翻开褥子去找。那年头褥子底下垫的是稻草,你可以说暖和,如果是新稻草,还有清香什么的。你这么认为的话,没错,都对,但这跟我没关系。我没有找到钱,而是看到一只老鼠被我压扁在下面。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压扁的,它已经干燥了,水分和血液都被稻草全部吸收了。我的手触摸到了它的皮毛。到现在我仍然可以确定它是干的。它让我想到人死了后也可以这样保存。所以我非常非常害怕。你注意到我说话声音在抖吗?

注意到了,他说,但你没有必要害怕啊,因为你说的前一个是小老鼠,或者说叫老鼠婴儿——也许这个词不是很恰当吧——它们没有攻击力,不会咬你。第二个也没什么啊,虽然是只成年老鼠,但也只是一直干燥的死老鼠,或者说叫老鼠木乃伊——也许这个词仍然不恰当。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觉得活的成年老鼠才可怕?

他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说“老鼠可怕”是个概论,是泛泛而谈。怎么说好呢,就是我不希望打开抽屉时,突然从里面跳出个老鼠。

这种可能性其实很小,我说,但我们睡觉的时候它可能会来,就在前几天,它居然爬到了我的枕头上,这几天我整夜整夜地不敢睡觉。

怎么回事?

我那天晚上朦朦胧胧正要睡着,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就在耳朵上侧一点点。它和硬物撞击是不一样的。

你怎么能确定它就是老鼠呢?

因为我被撞过!说到这里我哭了。

我说我以前住过一间房子,那房子久无人住,在夜间一直是老鼠上蹿下跳的场所,它们在那里磨牙、打架、拉屎撒尿。后来我住了,事先显然没跟它们打招呼,所以到了夜里,等我熄灯躺下之后,它们遵照习惯又来了。在我床框床腿上爬来爬去。刚开始我还会坐起来打开灯赶它们,等我再熄灯,它们居然又来了。而且之后许多天,起码有两个月,它们还是每晚必到。你听说过聊斋吗?我觉得它们跟那个有点像。

停,别说过去,你还是说你前几天晚上那事儿,你怎么知道它是老鼠呢?你开灯了吗?

不用开灯我也知道。它在我耳朵上侧撞了一下,就迅速弹回去了,然后因为夜深人静我听到它快速爬动的声音。我刚才说过,我已经快睡着了,如果一般情况下有人叫我起床我是很不情愿的,即便是半夜喊我喝酒,我也会推辞,但当时我立即就跳了起来,打开了灯。

看到它了没?

看到了,它嗖嗖地跑。冲房门处跑。但房门被我关上了,所以咚的它一头撞上后,就跟游泳运动员似的,极其敏捷地就掉转方向往我面前跑。我没来得及躲,它就爬过我的脚背钻到了床下。我还发现它的四个脚是凉的。

然后?

我根本不敢探下身体到床下看,我当时浑身颤抖。说实话,我当时充满了怨恨、愤怒和恐惧,我希望自己手上有块砖,一砖命中将它砸死。即便它突然变成一个人,我也会砸死它。也就是说,在那种情况下,叫我杀人都是完全可能的。只是我动不了,跟中风似的,动不了。我就戳在那儿,除了不能控制地浑身发抖之外,一动不动。

那它呢?

它爬上了窗帘,窗帘晃动,像窗户开着被风吹的样子。再然后它就不见了。

去哪儿了?

因为它不在了,既没影也没声,我动了起来,心惊胆战地在屋子里找了半天。我用扫帚挑过窗帘,把床也掀过来看看它有没有吸在下面,我甚至还拽着被角猛烈地抖弄了一番,都没有。最后,我发现床头那里的一扇窗没关好,有一道缝隙。根据我的经验,这道缝隙正好可以让刚才那只老鼠自由进出。我知道,刚才它就是从这里进来,现在从这里出去的。

那你关严了不就行了吗,他有点不耐烦了。

是,我是这么做的。可是,我这几晚老睡不着。即便我快要睡着,也会因为一点细微的动静而惊醒。我已经把床调换了位置,并且改睡了另一头。那一块它爬上床的位置基本被我放弃了,连脚也不愿挨一下。

哦,他有点勉强地问,这几晚它进来没?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都会多次观察一下自己的窗户是否关好。我已经确定以前窗户那个缝隙是它唯一的进出口了。

哦,那你安心睡觉吧,它不会来了。他已开始哈欠连天。

我说,你真这么觉得?

他说,难道不是?

不是,绝对不是。我想到之前的许多夜晚,它没撞我脑袋之前,它都进来然后出去,心里就受不了。

哦,他把身体摊放在椅子上,说,别瞎想了,俗话说,眼不见为净。

不,不是这样的,你对它们太不了解了,我急切地辩解道,我知道它这几天晚上肯定每晚都来,都会到当初的那个缝隙看看能不能钻进来。现在你知道我难以入睡的原因是什么吗?是它曾经多次进出、现在仍然还保留着进出我的房间的念头。这个念头会使它起码在两个月内每晚都出现在哪个缝隙前。当然,它钻不进来,会骂一声,会觉得运气不好,运气不好又有什么呢,运气是很难说的事儿不是吗,这说明它还会来碰运气……

说到这里,我发现报纸已经覆盖了他的脸,他快睡着了。是啊,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容忍我这样喋喋不休地谈论老鼠,因为老鼠跟我没有仇,它只是经过而已。发生关系也非它所愿。从它的角度来说,它对我更为恐惧。但这样自我安慰也没用,不能舒缓我即将崩溃的神经。真可惜,他始终没有告诉我,自己因为老鼠的再三刺激是否已产生心理问题?如果有,我希望自己能够得到妥善的治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整夜整夜地心惊肉跳。

也许我应该把他叫醒,摇晃他松弛的大腿或头部。但我想到自己不是老鼠,所以就放弃了,然后又从那个敞开的门缝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