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左卫大将军张雄(西域烽燧系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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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费人琢磨的大将军

诃黎布石穿过桃林之间的小路,向左拐上了碎石铺砌的正道,就见李加从石凳站起,一跛一瘸地向他迎来。他连走带跑地迎上去,抓住李加的手,重新把他扶到长形石凳上。

“没请御医看一看?”布石握着少卿的手,露出关切的神色。

“大将军去请了。哲丽娜也用草药给我洗过。”

提起哲丽娜,李加才发现女儿不在。侧身向东望去,只见在绿肥红瘦的掩映之中,闪动着一个嫩黄色的身影。他想,女儿一定是不愿遇见布石。

顺着少卿的目光,布石也看到了那个嫩黄色的影子。他能想像,此时此刻,哲丽娜会多么矛盾,多么苦恼。他还记得“太阳不会坠毁,大地不会沉沦”的话。如今“太阳”坠毁了,“大地”沉沦了。她是被无底的深渊淹没,还是奋而挣扎,跳出苦难的渊薮呢?

“将军,昨日多亏了你。不然,我就一命呜呼了。”

李加的声音使布石收回了目光,坐在李加的对面:“真巧,您还是哲丽娜的生父。您怎么不早说呢?”

“你倒怪起我来了。”李加笑着,那语气似在抱怨,“我一提他们的婚事,你就满脸怒气。我再追问紧了吧,你就话锋一转,‘我看你不是商人!’哼,我还敢说?”

布石避开李加双眼,看着自己粗大的右掌慢慢抹掉桌上的落叶,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内衣掏出一个布包,递到李加面前,说:“少卿大人,这个还是请你保存吧。”

李加打开布包,里面放着方方正正的黄帛,是圣谕。他把它包好,看着布石,说:“放你那儿,不是很安全吗?”

布石的眼光集注在黄帛上,说:“还是您带着吧。”

“好,放我这儿,可是,你到底……”布石说话藏藏掖掖的,太反常了,李加产生了疑问。

“少卿大人有何打算?在此静享天伦之乐?”

“天伦之乐?”李加笑了。

“父女团圆,翁婿相见……”布石抬起眼皮,斜觑着李加。

“我没忘记,我还是唐使。”李加一下子明白了布石的顾虑,“明天我就找麹文泰,向他陈说利害,指明前途!”

李加的诺言消除了布石的顾虑,然而他的心情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一片苦心,只怕付诸东流。”布石说话时神情呆板,嘴唇紧闭。他的话也像未经思索冲开双唇吐出来的。其实,那是他一夜未眠的结果。

李加也发现布石的视网膜上布满了明显的血丝,眼角还挂着白翳。对于布石所说的,他也想过。而今由布石亲口说出,更加强了出现这种可能的现实性。他的心房备感沉闷,他从座位起身,手扶桌沿蹀躞了一个来回,思考了一会儿,掷地有声地说:“一息尚存,焉耆使命,绝不懈怠!”

布石依然低垂着眼睑,神色庄重,手放在李加的手背上,紧紧地握着,摇着。

“将军意欲如何?”李加问。

“我不会辜负少卿的信赖。”

布石仰头望着李加,情词忠恳地说。

布石火一样的热情、碧潭一样纯清的眼睛,又勾起李加久思不果的遗憾。他又坐下,前伛着上身,凑近对面的布石单刀直入地问道:“你能告诉我吗?你和哲丽娜到底怎样被拆散的?”

“都过去了,不说也罢,少卿大人,我该告辞了。”布石说着,起身欲走,眼光情不由己地向东瞟扫了一下,但他没看见哲丽娜。

“将军且慢。”李加叫住布石,改换了题目,“你和大将军共事多年,应该了解大将军。前些天,我不便冒然相问。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一点什么了?”

“大将军?这……”诃黎布石不知如何作答。

生活中往往这样,对于朝夕相处的人,有时反而难以恰切的评长论短,尤其是在少卿大人面前议论大将军。他对张雄不会不熟悉,不了解。张雄身上有多少箭伤、刀伤,甚至每处伤疤的来历,他都能绘声绘色地讲出一段精彩的故事。但是少卿感兴趣的显然是另外的内容。怎么说呢?说他对大王、吐屯的阴谋从无所闻,可他是握有实权的外戚,他生生把哲丽娜推进火炕。说他和大王、吐屯是一丘之貉,可昨天,如果没有他,只靠自己能保全李加吗?人是多么复杂。了解人,真比攻下一个城堡还难。造物之神能把赤、橙、黄、绿、青、蓝、紫调和成美丽的彩虹,而人,又是由多少色彩,多少侧面构成的啊!

布石不愿随便对大将军说三道四,又不好让李加失望。思考多时,他深沉地说:“我一向尊重大将军。他对国家的忠诚,对哲丽娜的慈爱,就不必说了。即使对天可汗,他也一向抱着诚挚的感情……”

“你是指过去抑或现在?是言词抑或实际?”李加插话,让他说得更为确切一些。

“是的,抱着诚挚的感情。他对人常讲,天可汗赐予他宝刀时,嘱他做商队的保镖,使来往客商通行无阻……”

“行前,圣上在太极殿召见臣下,还提及此事。可他逼着女儿嫁给吐屯,这未尝不是拉拢西突厥,助长麹文泰的称霸野心!”李加说。

“这件事也可以另做解释的。”布石冷静地辩护着。

“‘保住高昌’,是吧?”

“但愿如他所说的,他是被大王蒙在了鼓里。”

布石就此打住了话头。

“都愣着干什么?吃瓜吧!我挑了个最好的,保准把牙都能甜掉!”随着话语荡起一串清泉般的笑声。

他们不约而同循声望去,来者是哲丽娜,双手抱着个大西瓜。她面色通红,点缀着几滴汗珠,烘托得两只灵秀、明莹的大眼睛更加楚楚动人。

从贞奴传报诃黎布石要来,她就寻机躲开了。后来,她自觉好笑。躲什么呢?过去的都过去了。冰洞也好,苦海也好,已经跳进来了,难道还祈求别人怜悯吗?想到这些,她反而增添了勇气。

西瓜,既为“躲避”做了无言的诠释,又为与诃黎布石的相见搭了座桥梁。

“刀呢?不想吃吗?”哲丽娜向发怔的布石伸出手臂。

布石无言地把刀递过去。

哲丽娜切好瓜,一一捧送他们手里。他们闷头吃瓜,除了赞扬瓜甜,就只听到“稀稀流流”的声音。

这时安弥子来到葡萄架下,说是大将军请来了御医,要为少卿诊病疗伤。李加走了,石桌两边只剩了哲丽娜和布石。

“记得吗?这个地方。”哲丽娜首先开口。

“怎么会忘记呢?”布石的语调不像哲丽娜那样情切切,意绵绵,倒有点伤感。在这个郁郁葱葱、清清爽爽的地方,麹夫人为他们订的婚。他们曲折吐露的肺腑之言,从他走近它,就一直在空中回荡着,震响着。这是他心中仅存的一块神圣、清净的乐土。然而,布石不爱沉浸于过去。“我想你也不会忘记昨天,在长春斋……”

“你的预言是对的,也像一位‘术士’了。痛定思痛,我都想好了。我要补天,把坠毁的天补起来。”哲丽娜秋波盈盈地看着布石,语调活泼,充满信心。

“补天?你呀……”哲丽娜的神态和话语都让布石觉得意外。

他原想她不定多么苦不堪言呢,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跟我走吧!”布石说。像是开玩笑,可又没有半点笑容。

“你在说傻话。”哲丽娜完全理解布石的心意,可是她更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是呵,是傻话,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布石情绪低落地说。

“去哪儿?”

“交河,也许我们难得见面了,除非你去。”说最后四个字时,他们忧思的目光相遇了。哲丽娜还想说什么,未及出口,一个声音在她脑后炸响了。

“你们真投机呀!”

转头一看,说话的是贺男吐屯。他们的心都骤然缩成一团,像火炭刚出炉就被抛进了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