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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快枪手黑胡子(2)

那种吼叫声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颤动,道奇车摇晃着,车里发出了“丁丁框框”的响声,沙尘像水一样从驾驶室的缝隙中流泻进来。

那两棵孤独的胡杨被风一直按倒在荒原上,被风强暴着,偶尔挣扎着站起来,但很快又被按倒了;那些白色的闪光的碎片是死亡的牲畜的骨架,他们的灵魂不知被大风带到了什么地方;往西边铺陈开去的戈壁石被数十万年的阳光和风打磨得乌黑,像墨玉一样光滑润泽。但这一切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营长带着一把步枪,伏在最高的沙丘上,用那只独臂抱着自己的头。

“他要干什么?”柳岚不解地问姜干事。

“他在等待快枪手黑胡子。”

“这样的沙暴,那个土匪还会来吗?”

“你知道冲浪吗?”

柳岚点点头,“在书里看到过。”

“这就像冲浪,只有在有风浪的时候,才能体会到激流中的狂喜。听说那家伙常在沙暴肆虐的时候,出其不意地袭击他看上的目标。他曾在这种时候袭击过王营长的营地。有一次,掳走了王营长的七匹马。”

柳岚无助地望了一眼低沉的天空,她感到很害怕。

等她再往外面看的时候,只看到了昏黄的一片,沙暴携带来了万钧雷霆。沙尘倾倒下来,正在把他们活埋。

沙丘像是自己长了脚,在沙漠里跑来跑去。柳岚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景象。道奇车被大风摇晃着,她好几次差点倒在了姜干事的身上。密集的沙石在敲打着道奇车,敲打掉残存的油漆、铁锈,然后像在琢磨一件艺术品,那么精心、细致。玻璃已不再透明,变成了灰白的颜色,像后来她年岁已大的时候,在她儿子刚装修好的房子里看到的磨砂玻璃(看到那种玻璃时,她有些惊讶,她突然想起了那场留在她记忆深处的沙暴。她的眼睛突然间涌出了泪水)。

突然,姜干事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然后使劲推了她一把。就在那个瞬间,柳岚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朵菊花似的孔洞。殷红的血迹从姜干事的右臂上渗了出来。他根本没有去管它,而是飞快地把手上的卡宾枪的子弹推上了膛。

“怎么啦?你怎么受伤了?”柳岚用手捂住他的伤口。

“快枪手黑胡子来了。”

“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们在沙暴里裹着。”

“我也没有听见枪声。”

“沙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包括枪声。”

“他们会不会突然出现在我们跟前?”她盯了一眼他腰间的手枪。

“不要害怕,王营长在沙丘上等着那家伙!”

“可他只有……一只手臂。”她想看见那个独臂营长,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对王营长来说,一只手臂就足够了!”

“这……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你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危险,我如果不推你一把,那颗子弹就刚好穿过你的喉咙。”

柳岚一听,浑身顿时凉透了,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好像不在了。

世界很快就沉浸在了黑暗中。柳岚和姜干事好像呆在沉船里,四周都是浑浊不堪的惊涛骇浪。

姜干事从自己的军装上撕下一块布,布的撕裂声吓了柳岚一跳。

“你在干什么?”

“刚才那颗子弹划伤了我的右臂,我要包扎一下……”

“我帮你!”

“不用,我简单地包扎一下就可以了。”

柳岚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声枪响。她吓得缩了缩自己的脖子。

“那是我们的子弹,王营长好像打中那家伙了。”

“你怎么知道?”

“打仗打多了,自然就知道。”

她不想再去想刚才那粒差点要了她命的子弹。她想和姜干事说话,只有说话能让她少一些恐惧。她说:“我感觉整个沙漠都在跑。”

他说:“沙暴就是这样,你这个季节在塔克拉玛干常常可以看到这种景象。天黑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我哪能睡得着。”

暮色正在往下沉,自从上路以来,她就不喜欢夜晚,她对路上的夜晚有一种莫明其妙的绝望和恐惧,她觉得路上的夜晚是最折磨人的,觉得那些夜晚自从她上路以后就变长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睡着的。她一直在做梦,她梦见自己在沙漠一样粘稠的波涛里没命地奔逃,躲避一颗追击自己的、金黄色的、灼热的子弹,那颗子弹带着尖啸声,有时候无影无踪,有时候又显得格外灼热分明。在这个梦里,这个夜晚过得出奇地快。柳岚醒来时,已有了一丝天光。她发现自己的头靠在姜干事的肩膀上,她的脸顿时红了。

沙暴还没有停下来。被子弹击中的挡风玻璃的孔洞里射进来了一股沙。不久,挡风玻璃就开始像冰一样碎裂。那碎裂的声音被风声掩盖。那无数的裂纹……软得像揉碎的纸。她是第一次见到。

然后,只听“咔嚓”一声,像谁在挡风玻璃上很劲砸了一榔头。玻璃“哗”地一声,全碎了。顷刻之间,风和沙石浇注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像一块钢筋混泥土,猛地砸进驾驶室里。也就在那个瞬间,姜干事喊了一声“蒙住脸,抱住头”,他一边喊叫,一边倾过他有些单薄的身体,挡在了柳岚面前,把那些沙石和风挡住了。这个刚受过伤的军人,虽然看上去有些文弱,动作却快得可以抓住飞到柳岚身上的子弹。

“转过身,背朝风!”他一边喊叫,一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臂使劲撑住驾驶室的后壁。

那些沙石携带着浓烈的泥腥味和一种生铁似的寒意猛然间堆进了驾驶室,每一粒沙都像箭一样锋利,好像都可以把人射透。柳岚觉得有一万支箭在瞬间穿透了她和他。她想看一眼他,但她不敢睁开眼睛,她怕自己一睁开眼睛,自己那双黑亮的眼睛就会被沙子啃噬得像那汽车玻璃。她像个听话的孩子,抱着头,转过了身子。而姜干事,就那样用背对着风,左臂用力撑着驾驶室的后壁,挡在柳岚身后,护着她。

沙暴停歇下来的时候,天已亮了。能被风刮跑的东西——包括一些石头——都被刮跑了。

有一小块天空慢慢变蓝了,沉淀在荒原上的晨光越来越浓。柳岚已经麻木了,她耳朵里灌满了那种恐怖的声音。

弧形的荒原袒露在那里,朝霞铺在上面,荒原显出了几分柔和,像是为了安慰柳岚,要把那无边的孤寂和荒凉驱赶走。

“嗨,风停了。”姜干事提醒她。

她回过头,望了一眼他,她看到他的眉毛和露在军帽外的头发都附上了金黄色的沙尘,不禁笑了。“嘻嘻,你看你眉毛头发都变黄了,像个洋人。”

他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说:“你也把脸上的沙子抹掉吧。”

她看见驾驶室里已经堆了两尺厚的褐黄色沙尘。

柳岚想看到他们。她想他们不是被沙埋掉了,就是被这像英吉沙小刀一样锋利的风挑剔得只剩下发白的骨架。

黄沙已把车门堵住,他没能推开。她跟着他从驾驶室里爬了出来。

汽车的的油漆和锈迹已经没有了,好多地方已被风打磨得铮亮。风沙创造了一件特别的艺术品。

“他们呢?”柳岚问姜干事。

“在沙里面。”

柳岚看到了一堆抱着头的军人的轮廓,像一组沙雕作品。他们坐在地上,躲在汽车的一侧,紧紧地靠在一起,虽然这一侧背风,但黄沙还是把他们埋了半截。

她竟然听到了鼾声。

他们在沙暴中睡着了。

柳岚感到很惊奇。“他们可真是风雷不惊,睡得甜美酣畅啊!”

“这都是常年行军打仗练出来的,越是这样的阵势,他们睡得越香。他们都有这个本事。”

“你呢?”柳岚希望姜干事给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我也能行,但功夫不如他们老到。”

他走过去,对着他们大声喊叫了一声:“兄弟们,快枪手黑胡子又来了!”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阵沙尘腾起,那些人已直接扑倒在地,出枪,拉开保险,子弹上膛,向前瞄准——,整个动作干净利索,只有三五秒时间。柳岚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姜干事哈哈笑了,“王营长,沙暴停了。”

“哈哈,你个姜秀才!我正梦见自己骑着快马去追那个土匪呢,眼看就要追上了!”

“刚才营长干掉了那家伙的白马,可惜那家伙真像传说的那样,还备着两匹马呢,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跑了。”说这话的是一个脸像是被烤焦了的老兵,大家叫他“鬼脸”。他把步枪的保险关上,趴在沙漠上,吧唧了一下嘴,说:“哎,真******可惜!”

王营长已翻转身,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朝鬼脸的屁股踢了一脚,“快起来吧,有什么可惜的,恶狼再会跑,猎人早晚也会逮着他!”

“真的是那个土匪啊?”柳岚不愿意相信,她觉得自己的脖子又发凉了。“姜干事为了保护我,被他打伤了。”

王营长走过去,看了一眼姜干事的伤口,把一颗子弹的弹头用牙咬开,把子弹里的火药撒在姜干事的伤口上,说,“秀才,你忍着点啊。”说罢掏出腰上的火镰,给他点着了。

姜干事的伤口上“哧”地冒出了一股火焰,他“哟”地叫了一声,然后向王营长道了谢。

王营长说:“看把你的冷汗都烧出来了,谢个鸟啊。走,我们去看看那土匪的马。”

“你的枪那么快,那土匪是怎么跑掉的?”

“妈的,这**沙暴太猛了,又是晚上,到处黑得连自己的**都摸不着,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我听到了那声射过来的枪声,我只是凭感觉向一团沙暴开了一枪。然后我看到一匹白马从沙暴里窜了出来,但跑了没多远,就一头栽到了。然后,我看到一溜模糊的人影像鬼魂一样,转眼间消失在了沙暴中。”

那匹白马已被黄沙埋葬了,只剩下了几缕粘着黄沙的白马鬃还露在沙子外,像草一样飘动着。

几个战士过去用手把白马刨了出来。大家看到,王营长那粒子弹是从白马的两眼间穿过的。

“可惜这匹好马了。”王营长蹲下身子,用那只大手抚摸着那匹马,惋惜地说。

三指说:“好久没有闻到肉味了,刚好弄回去,给大家打个牙祭。”

“这么好的马……你******就知道吃,谁都别想,马上给我埋了!”

鬼脸咽了一口唾沫,说:“营长爱马我没有意见,但你爱土匪的死马可不中,你知道的,我们的肚子里半个月没有进过油星子了。”

营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骂了声:“你们真他娘的是饿痨鬼投胎的。”他说完,转身走了。

他刚转过身,那帮战士就像一群饥饿的土狼,哄地围了上去,很快把那匹白马剥了皮,三下五除二就把它变成了一堆马肉。

姜干事问驾驶员,车胎补好了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招呼自己的人上车,他要返回团部了。柳岚过去,向他道了谢。

鬼脸把一条马腿和几件马杂碎扔到车上,说,“你们也尝尝土匪的马肉吧!”

那帮兵嘻嘻哈哈地喊声谢谢,跳到车上,那辆铮亮的、好像瘦了一大圈的道奇车摇晃着,扬起漫天沙尘,迎着一轮硕大的太阳,颠簸着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