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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杨烈中尉之死(3)

连长放下电话,对我说,吕排长,你说得对,这不是玩笑。在这高原,这不是稀奇事儿,不让你难过是废话。我们都很难过。等会儿我让副连长告诉你高原生活的注意事项。

这家伙,他就这样走了,真******不够意思!

对了,凌高排,他还说到了你,说你们俩是最好的朋友。他说他好多事儿都跟你讲过。其实,怎么说呢,从闲聊中,我知道他是在浙江一个县城里长大的,是个独生子女。他说他在军校的成绩不错。

哎,我知道的就这些。总之,他是个看上去很安静的人,即使漂大厢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不了解他,你根本没法把他和什么特种兵联系在一起。

五、上等兵扈小兵

凌排长,哦,不,副连长你好,我是天堂湾边防连通讯员扈小兵,扈,扈三娘的扈,就是《水浒传》里的那个扈三娘,我是安徽淮北人,一边儿靠山东,一边儿靠河南,还有一边儿靠江苏。我家兄弟三个,我最小,我们那农村,计划生育执行得是不太好。我是1994年12月入的伍。1995年8月当的通讯员。俺们这个连队很好,是全军的卫国戍边模范连,荣立过集体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七次。按说,今年上头还要给我们授一个称号的,我听指导员说了,大概是“世界屋脊钢铁哨卡”,但,现在杨副连长死了,这个事情就恐怕比较相当悬了。哦,说岔了,是说岔了,我原是想你刚到连队,我想跟你介绍一下我们连队的荣誉。那我就说一下杨副连长。谢谢凌副连长,我不坐,我习惯站着说话。

我听到连队的车响,我就知道驾驶员把杨排长接回来了,——对不起,新来的学员我们都习惯叫排长,我就叫他杨排长吧,这样也方便把您和他区别开来。我们连队又来了一个水平很高的排长,我心里真高兴,我赶紧跑出去迎接他。我看见杨排长真不愧是特种兵专业毕业的,他披着皮大衣,里面穿着迷彩服,神采奕奕地从驾驶室里走出来,虽然在路上走了这么多天,吃了那么多苦,但他的脸蛋还是红扑扑的,还挂着自豪的笑。尊敬的副连长,你知道,谁不为自己马上就要在这样一个光荣的连队工作而自豪呢!我想杨排长也是。

哦,说得随便一点,好吧。副连长,我不紧张,不,我就站着说。那好吧,我坐下,副连长,你太爱护我们战士了,谢谢副连长!那好,我接着说。我对杨排长说,我是连队的通讯员,你的背包我帮你拿。他说谢谢通讯员,我自己拿吧。我拿起他的背包,把它放在一边,说,我先带你到连长那里去报到,你的背包我来拿。他又说了声谢谢。他对战士真是和蔼啊,一看就是素质优秀。但他对我说,通讯员,真是对不起,请问厕所在哪边?我得先上个厕所。我听他这么说,一想连长在办公室等他报到呢,哪有一到这里就找厕所的。我当时态度还不太好,在心里说,这个红牌,真是毛病多。我随手给他指了指,说那边就是,快到了就有味道,你闻着味儿就能找到。我哪能这样说话呢,真是对不起,我一定好好改正好好检讨。但他还是那么和气,他穿上大衣,顶着风,又对我说了一声谢谢,就朝厕所走去,那姿势真是很那个……英勇的。哦,副连长,这个词是有点不恰当。但他就是那个样子的。但我当时心里还有气,看着他的背影,说了声毛病!也没有给他拿行李和背包,就到连部去了。

连长见我进去,就往我身后看。杨副连长呢?

一到院子里,就钻进厕所里去了。

这个家伙,也真是毛病多!连长这样说了一句,就坐下来等他。我看连长并没有生气,就出去把他的背包和行李——也就是那个小提箱,提到了他的房间里,往那架空铁床上一甩。好多部队都有看不起红牌——不,是学员排长的问题,但我们连不是这样的,每个到我们连的人,即使是新兵,我们连长和指导员都要让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副连长,你到这里后,肯定感觉到了。

我到三班磨叽了二十来分钟,直到估摸着他跟连长快报完到了才往连部走。回到连部,没想连部就连长一个人,他在里面一边抽烟,一边转圈,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我进去,就说,这个杨烈,一个厕所上了快半个小时了,是拉屎还是拉棉花啊。

我说,连长,我去叫他吧。

别人在拉屎,你怎么去叫?连长把那张看了好几遍的军报又翻开来。报上的头版头条登的就是关于我们连的先进事迹。这是在为我们连授称做宣传。好几家中央的报纸、省上的报纸,还有我们军区的报纸都登了,位置都是一样,头版头条——第一版占了多半版,然后转第二版、第二版没有登下,又转第三版。副连长,我们指导员组织我们把这篇通讯学了十几遍,他说,同志们啊,你们想想,这么多报纸宣传我们,就是这印刷报纸的纸也不知道耗费了多少车皮,现在,谁都知道世界屋脊上有个钢铁哨卡,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全国皆知。这样的光荣,那个连队会有?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努力,我们把我们连建设成钢铁哨卡还不够,真金不怕火炼,我们要把他建设成能经受得起任何战火考验的真金哨卡!

呵呵,副连长,对不起,又说岔了。

这个时候,连部只有连长翻报纸的声音。他并没有看,只是不停地翻过去翻过来。他就这样,把那张报纸又翻了十多分钟。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哪个,有些让我心里发毛。

这个**红牌,真是毛病多!连长终于发火了。他对我大声说,你去看看,他是不是到班上视察去了?

我跑到二排,就问三班长,石班长,你看到新来的红牌了吗?

我们哪里见过什么鸟红牌!

连长等他呢,他真的没有到这里来?

我们连根红牌的毛也没有见到。

我一看他也不像来过三班的样子,他会不会窜到别的班去呢,我就一个班一个班地问,最后把连部的每个房间都看了,也没有。在高原上跑这一趟,把我累得够呛,我气喘吁吁地跑去跟连长报告。连长一听,一下转过身来,紧张兮兮地说,操,你到厕所里去看看,他不会栽进屎坑里出不来了吧?

连长不放心,我刚出连部,他也跟上来了。我们连长真是一个好连长,他就像我们的亲大哥一样。哦,又说岔了。高原上不能随便跑步的,我即使在这里已呆了一年多,跑那么一段路,我的心也跳得很厉害,嘣嘣嘣地,我自己都可以听见。厕所虽然每天打扫,但这种旱厕的味道还是很刺鼻。我在厕所门口稍稍喘了一口气,就钻进去了。我找了好几个隔挡才找到杨排长,厕所里不是很亮堂。我晃眼看去,杨排长蹲在那里,果然是在解大手。我想,一泡屎拉这么久,还蹲在那里拉呢,这不是有意磨时间么?想到这里,我真想上去踹他一脚。但我毕竟是个战士,我要尊敬干部,兵尊干,干才爱兵嘛,人家拉屎,我也不好走得太近,就在相隔三个隔挡的地方,很尊敬地喊了一声副连长。但他还是低着头,没有理我。我当时哪里想到他真的会出事呢。我接着说,副连长,哪有你这样拉屎的,连长都等你四十多分钟了,如果你还没有拉完,你去报完到再回来拉吧。他还是没有理我,这一下我的脾气上来了,我在心里骂了一句,操!就走过去。等到走近了,我才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我看见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正要起跑的长跑运动员。

他一只手朝后,习惯性地想去撩起大衣的后衣襟,另一只手像是怕自己栽倒,撑在面前的地上,地上还有尿渍。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也没有想到他已经死了。我还在想,他是不是一路走上来,太累了,低着头在那里睡着了?

我大声喊他,他没有应。我用手戳了戳他的头,他还是没有吭气。还装呢?我一边说,一边低头去看他。我这才发现他不对劲了。他脸色紫白,嘴微张着,眼睁着,眼珠却没有动。我拔腿就往外跑。在门口一头撞在连长怀里。我竟然说不出话来,像个哑巴一样。那个时候也不用说话了,连长从我那样子就看出来,可能出啥事了。他对刚好要来上厕所的四班的刘班副吼道,叫军医跑步到厕所里来!那家伙还不明白是咋回事,也不知道让军医到厕所里来干什么。他望着连长,想搞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连长一见他那样,就说,操,快去!那家伙转身飞跑去了。

好了,团里调查事故原因的工作组马上就来了,接下来会是防区的、军区的,又得忙乎好一阵子了。我得去给他们倒水。后面的事,连长和刘班副都看见了,你如果想了解,可以让他们再给你讲。我再说最后一句。我不想流泪,但我忍不住。副连长,你虽然马上就会是我们连的副连长,但你现在是代表团里来了解情况的。我想给你提一个要求。排长那泡屎只拉了一小截出来。拉出那泡屎可以说是他这一生最后做的一件事,但却未能遂愿。他肚子里还有大半泡屎呢,他最后的愿望肯定是想把它拉出来。我一想起这,心里就十分,不,是非常难过。您看您能不能让上头想办法,把他那泡屎弄出来,让他……让他……轻轻松松地走?对不起,副连长,我想起这个,就伤心……好了,我不哭了,我最后还想告诉副连长的是,从我们杨排长不在外面随地大小便的行为来看,他是多么的注重讲文明,树新风,他坚持了大半天,到了连队后、找到厕所才去解,他是怕自己的大小便污染了边疆的环境,从这个行为也可以看出来,他是多么热爱这雄伟壮丽的边境;还有,你看他是多么的谦逊,对我这样一个战士,它也是那么客气,微笑着询问我厕所在哪里?我回答后,又非常有礼貌地跟我说谢谢;对于自己一下车就去上厕所,还一再地表达歉意。就这几个细节,就足见他素质的优秀、品格的高尚……

好了,我就说这些吧……

六、上尉军医武延康

这个……哎……的确是……不幸。但并不是没有先例。这种情况,在高海拔地区常有发生。

就我亲眼所见的就有两例。

按生物学家的观点,海拔5000米以上即为“生命禁区”,也就是说,在那海拔高度之上,任何生命将无法生存。超过5000米这个高度一米,生命就脆弱一百份,死亡的可能就会增加一百份。所以,我们连队5400多米的高度不仅仅是一个高度,它还是一种危险的象征,像大江大河中的水位,超过某个刻度,就预示洪灾的来临一样,到了5400多米,就是大洪灾了。所以,我们就是生活在大洪灾的汹涌的激流上的人。反正啊,我们是证明了人类在高寒缺氧的生命禁区生存的可能。

但我们当年在设这些哨卡的时候,哪里听到过生物学家的观点?那时候,连什么是高山反应都不知道。你知道吧,凌老三、凌老英雄当年率领进藏先遣连进藏的时候,连队莫名其妙地死了好多人,他们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以为是瘴气。这里的很多哨卡都是他当年解放之后设立的。哎,他可是把我们害苦了。当然,这不能怪他。我当年也百思不得其解啊,为什么不能把哨卡迁到海拔低一点的地方去呢?后来想明白了。这里就是阵地嘛,是阵地就得守住啊,哪能后退呢?这可以说是最漫长的坚守啊,五十多年了,这还没完,还得守下去。

扯远了。我那天,准确地说是8月4日下午五点半左右。我为什么记得这个时间呢?因为我当时没事可做,心里正烦,到处都太安静了,所以卫生室的钟“咔哒咔哒”地,走起来的声音特响,像火车在轰鸣。这让我心里发慌。因为它在不停地提示你,你的生命又少了一点,你的生命又少了一点。如果我的生命是一池水,那么它就像没有拧紧的水龙头,一直在一滴一滴地渗漏。这一滴一滴地,看起来没有感觉,但只要你放个盆子去接,一天就可以接一大盆。而我的青春就在这坚守中一点一滴地泄露掉。主要的是,我在地方医科院校学了六年,在这里就能医个头痛感冒,学到的东西都荒废掉了,这里缺氧,人的记忆力不好,新的东西又学不进去。所以,我有时就在想,我如果能是个傻子就好了。所以,我就不想让时钟再往前走了,我把时钟的电池卸下来。当我卸电池的那个时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悲壮。

嗨,不好意思,你看扯到哪里去了。哎,我之所以这样往远里扯,是因为我的确想回避当时的情形。这对于一个军人来说,怎么说呢?一个军人可能有千百种死亡的方式,但我相信,杨烈之死的方式是比较罕见的。我把电池拿在手里,像是拿着自己的青春岁月和医学才能。我好像觉得他们都留住了,多年以后,等我从这里下去,我还是29岁,我还是那么富有医学才华。我得到了一种安慰,不觉两眼有些潮湿。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刘班副刘跃华急匆匆地跑进来了。我一想,我有病看了,不由得有些高兴。我问,谁病了?没等他回答,我就拿起药箱来。

连长让你赶快到厕所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马上就想冒火。连长让我负责连队的环境卫生,全连除了厕所,每个地方的空气都很清新。这个厕所我也是想了很多办法。开头是每天往里面撒石灰。然后是每周清理两次,把清理出的粪便都深埋起来。有工作组的时候,每天清理两次。早晚各一次,就这样,连长还让我在厕所里喷空气清新剂,只要工作组在,每两小时喷一次。我们连的厕所在整个防区味儿最小是得到了公认的。

“是不是又有工作组要来啊?又是厕所!”

“可能是吧!”

我习惯性地背起药箱,颇不情愿地向厕所走去。进了厕所门,我就使劲地、习惯性地嗅了嗅厕所里的气味,臭味不是太浓,我对着连长嘟嚷了一句:“这厕所都快弄成你老婆的闺房了。”

“别废话,快来看看,杨烈是怎么啦!”连长着急地对我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