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行事,冒险之极,恐怕牵累夫人!”
卫澈脚下如风,只是心头一点震惶,使得这样千钧之际,还是忍不住把体内郁郁一吐为快。
他是对己极端苛严之人,明明之前答应过岛主,奈何……
身侧的那袭素衣,身形微滞,转视的目光,凝着一线泪意,那么轻细的声音,语中之意,坚如磐石。
“牵累?只怕,不久……还要牵累你们两个。”
目光低垂,落在一旁黑衣清劲的身躯,内心更是凄酸,云横波下面的一句到底说不出口。
黑衣的朗清似乎也有所察觉,身形微转,已然避让开那她怆楚的眼光……风声如啸,荡起他赫然空落落的左袖。
云横波胸口如扯,移开眼去……她可以假作忽视,却怎么也抛却不了,午间乍见一臂残失的朗清,当时的震怖和痛苦!
——这一切。终究都是受她的累!
怎么偿还,怎么偿还都不足以挽回这一切,卫澈说,独孤和火云岛一脉,也已遭受了空前的劫难!卫澈说,北上的影卫,三天前,已经尽数覆灭在关峡谷一带,他若去得再迟些,朗清失去的,就不只是一条胳膊!
那么多条的人命,那样春深似海、域外桃源的胜地……云家,就这样在她面前,把她所珍视的,一件件地撕裂、毁灭……
这样还不够,他们还要毁了烈铮!
——烈铮!
朗清低抑的声音,铮然而响:“夫人,我们时间很紧。”
是,现在却不是她能够心碎神伤的时候……云横波神色微凝,默默细听。
“几天来,我们潜伏在映雪山庄,发现此次云泽父子的行动,并未张扬,并且当日参与的山庄弟子,所存者也已不多,所以爷被关在泽新斋的密室,知道的人却少之又少!”
朗清的眉宇间湛出些许的狠意,且不屑,哼道:“想必……冰火奇书一事,云泽也不愿意有云家的旁系得以分一勺羹!”
云横波凄然一笑,卫澈接道:“刚好便宜我们行事。”
“只要救回岛主——”卫澈语声微抖,却强忍着没再说下去。
敌人再肆虐的侵袭,火云岛皆无惧!只要岛主安然返回,火云岛就有起死回生的一天!只要岛主没事,就能顺利启用火云岛积年宝藏,那么今日疮痍,必将数倍还予敌人!
“我知道云泽伤势颇重,山庄人心惶惶,云鹤天此刻也无暇分身,只是——”
云横波沉吟着,一丝的忧色并不掩饰,“泽新斋乃山庄重地,即便平日也时有巡夜庄丁来往,我们进出只怕不易!”
卫澈与朗清相视一哂,朗清只唇角抿紧低道:“夫人放心,我们已有安排。”
但这二人却都默契地不予解释,云横波虽心下疑虑,但是而今迫在眉睫,也顾之不及,深心里的坚守,使她选择全然信任。
月光一弯,惨白地照澈四壁,云横波背脊森森的汗意,却寒怵地发抖……猛地抬眼,不远处山峦绵延,一毗连的楼阁亭榭,幢幢叠叠,映雪山庄已经到了。
越过花墙,匿在树影之中,云横波本还在思量着怎样躲避山庄的巡卫,不经意地转目,瞥见朗清右臂似乎轻扬。
极细的一抹亮光,无声无息,连划过长空的影迹都是浅淡的,她惊了惊,再凝目看去,倒又像仅仅是秋夜的萤虫飞过。
她只不过一怔的工夫,像是接应这一点荧亮,幽深的天幕倏忽映出一抹彤色,灼灼其华,像极了流溢的岩浆,很快地蔓延向整个天幕。
云横波心内雪亮一片,“这就是——你们说的‘安排’?”
火海连绵,隔得那样远,她也能听得见庄子内倏忽煮沸了般的喧哗呼喊……各样陈杂的声息,午夜梦回中被惊醒的人们,奔走呼救,整个映雪山庄,是她十八年来没有见过的纷乱!
“走!”
随着卫澈低促的声音,云横波脚下已动,目光再次凝望映照得半空晔晔的火光,心头掠过寒意——那个方向……
她猛地止步,语声战栗:“是——锦辉?”
她早该想到的,除了锦辉,还有谁会这么心甘情愿,做那枚棋子?
可是……那火势肆虐张狂,明摆着并非一处火头燎原至此。庄内不乏心细发尘之辈,只要细辨,定能揣摩出什么,锦辉她哪还有退路?
转念之间,云横波冷汗如珠而下,胸口淤塞,却说不出话来,朗清却读懂她的意思,沉默一刻,目光中凝着一味沉肃。
“夫人猜得没错,是那位六小姐!”
“她知道我们今夜行动,自愿相助,我们并未相逼!”
望见云横波神色间的恍惚,卫澈咬咬牙,索性道明:“夫人放心,锦辉小姐不会有事,她的手中,有朗清的一颗辟火珠!”
——辟火珠?锦辉她要做什么?
“今夜之后,映雪山庄的六小姐,就会‘罹难’!”
朗清一字字,说得铿然、分明,每个字,都像是在她心上扎上一次……她眸色渐深,一点哀色,终不能掩藏。
——这样的家,终究令锦辉也厌弃了吗?
“走吧。”
不待卫澈两人反应,她先一步转身,小妹作出了选择,她亦然!至此后再无迟疑,心绪再无摆荡,她要找回烈铮,哪怕前面千难万险!
映雪山庄历来内设机宜,外设巡卫,且处在半山易守难攻的地界,由来少有人不知深浅地来此寻衅,倒叫今夜的一场火劫生生乱了阵脚。
火势太盛,几乎能叫得上的人都被寻去救场。他们一路行迹半掩,并未撞见谁,转过湖心桥,泽新斋就被森森蓊绿的修竹重重掩映,露于人前,不过一角尖檐。
这个地方,她并非首次涉足,却从未哪一次如今朝般,看着那尖檐,只觉得那是一刃锋芒,狞狞的寒光,就等着剔入她的怀中。
云横波不语,不能言语……她只怕自己一张口,就能听出自己深心处隐藏的惊慌……她怕自己会怯然!
她更不想扰了身边两人的心神,截至此刻,她都不会托大到认为单凭自己就能救出烈铮,能否成功,靠的是卫澈二人!
心头突地一跳——泽新斋前,两道焦躁的身影,被悬挂在檐下的风灯,拉长了投影在地上,孤清的月色下,益显得诡奇。
那是——巡卫?连西厢的大火都不能撼动他们半步,这泽新斋,果然成了他的禁锢之地!
云横波眸光凝缩,蓦然急风袭体,她并来不及声张,身侧两人已经不见了。
她张大了眸子,眼瞅着那一黑、一蓝两道身影,鬼魅般倏忽闪到巡卫的面前——
“什么人?”
“你们是——”
“扑哧”轻响,听来只像是布帛禁不住撕裂的声音……云横波胸口下又是一阵翻涌,悸然闭眼,却还是来不及。一溜儿血珠激射,月夜里仍然怵目的猩红一片!
卫澈身退,寒白的脸,犹自沾着一丝血渍,云横波唇角翕合,明明手指都在颤抖,她却叫自己的目光不再避让,盯着卫澈脸颊上的血渍,低道:“你们仔细听听……泽新斋里,还有没有护卫?”
“没有了!这几天来,我们夜夜来此勘察,因为避嫌,云泽反倒没有设下重兵!”
“那就好!”
——比起影卫们遭受的,这一点都不为过!
云横波在心里冷冷地对自己说,抿紧双唇,一步步走过,曳地的裙裾几乎擦着那两具尸身而过,蔓延的血色,铺陈蜿蜒,慢慢汇成数道斑驳的痕迹……
泽新斋内并不宽绰,里外两间的布局,一眼觑见,不过寻常书斋的样式,外面是间小型的会客厅,古朴简净,里面丈许之地,藏书却颇为丰厚。
云横波哪里有心观瞻,连着卫澈两人,利眼梭巡,几合之间,鼻翼上早已沁出密密的汗珠。
——没有!居然没有一点蹊跷!
水牢呢?密室呢?
云横波眼前发黑,死死摁住屋角的花架,腿股开始发软——烈铮就在这里!她相信六妹,相信卫澈和朗清!但是咫尺之间,她找不到他!
烈铮……
“我们分头找!”
“密室定有机关。”
两人急促的语声,在耳边接次响过……云横波震了震,也愣了愣,然后低头,看向自己始终紧攥着的右掌!
掌心里,一个物什早已勒得皮肉生疼,她珍之若宝,须臾前,它还在云鹤天的袖袋里被温得烫帖。
密室的钥匙!被收得那么妥帖,一定是!但是旁边的,那个十字形的,质地似铁非铁,似玉非玉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何跟这钥匙系在一起?
心如飞轮,怎样的一个转念,她惊跳起来,“卫澈,朗清,你们四下找找,墙上地上,可有似这个十字形的纹样!”
卫澈朗清又是何等心性,当下眉目亮奕,已掌不住一丝喜色……云横波也弯下身来,沿着壁角某处,眼光凝缩……
“这里!是这里!”
卫澈低叫,尾音战栗,抬头的刹那在另两人的神色里,觑见了同样的振奋欢喜。
云横波小心地拈起那枚十字形的物什,一点点刻进莲花方砖上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十字形缝隙里——纹样四边没有尘埃,分明就是因为时常摩挲的关系!
她的指尖,微微地打颤……指下用力,三人屏气静声……忽然,一声“咯”,那么轻细的声响,地下的某处却受到了感应般,绵延出连串的轧轧声,卫澈两人更辨出这分明就是机关转合的声音。
那时,数颗水珠也同时坠地……卫澈朗清瞥见,也只作不见,而她迅速地抬袖。
“夫人,让我在前!”
朗清低道,并一闪身踏下了黑黝黝的石阶,云横波随之而下,身后卫澈小声地提醒:“地气太湿,夫人仔细路滑。”
胸腔里一颗心急促地怦跳,她只觉得身侧两人的低语和呼吸的声响,都一瞬远去了……朦胧地听不分明……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他,怎样了?
慢慢感到了湿意,寒气径直沿着足心向上蔓延,她冷得开始哆嗦,四下眺望,墙壁缝隙上间次吊着风灯,豆大的烛焰闪着微弱的光,仿佛随时都能湮灭于四周氤氲的潮湿里。
云横波恍惚地忆起,泽新斋后,就是一条常年不涸的沟渠,渠内之水正是来自不远处的雪山涓流,想必地下沟壑相连,那水汽也随着地脉渗进来,难怪这个地牢如此的森冷。
她抱臂疾走,唯一庆幸的就是这地牢里,再无巡卫的迹象,云泽诡谲的心思,倒恰好成全了他们。
前面朗清倏地止步,云横波险些撞上去,怔愣之后一口气噎在胸口。
她猛然伸手拨开朗清,朗清那样精壮的一个人,居然也给她推了开,闪身之间,身后纤瘦的身影已经越过前去,瞥目间,那张脸孔煞白一片。
——那是,他吗?
还有两三步的距离,她却蓦然不敢近前了——曾经设想过种种他可能遭受的痛苦惨状,而今入目的情景,仍是椎心刺骨!
她死死地盯着,发不出一点声音,连叫他一声的气力都没有。
那是什么?
云横波的目中有如火烧,笔直刺向墙壁上黑黝黝的链子,一端嵌进了墙壁里,另一端——她顺着拇指粗的铁链往下看,那铁链的另一端,居然穿过了他的肩胛!
“扑通”一声,她双膝绵软,再禁不住,萎顿在地,捂上面颊的手一直在抖……
他靠在墙角,蓬乱的发丝覆了满脸,她看不到他的脸,只见着他微曲着一条腿,搁在膝头上的那双手,曾经携着她的那双手,点点的血污,褴褛的袖口,一丝一丝松垮地耷拉下来,入眼的只有沉沉的死气。
任何惩罚,只要不是这一个!
眼泪穿过指缝,一滴滴落下来,她阖着眼,膝下用力,一分分地往前挪……怎么能放弃?走到现在,她怎么能放弃……
还有多远……还有多远才能够得到他的所在,泪模糊了视线,她茫然地伸出手——
手指忽被擒住,来自耳畔的一声,清软若春风碧波,“你来了……”
眼前身影并未动弹半分,只是那覆面的蓬乱发丝倏忽往两边拂开,她看到了梦寐难忘的那张脸。
她再一次看到那双飞挑入鬓的眉,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眸光自下而上看过来。一点暖意,一丝笑意,在微挑的凤眼里,漫成秀长灼亮的深泓。云横波宛若痴了,喜极而忘言,只怔怔地流泪。
“爷——”
那是朗清两人难抑欣狂的一声。烈铮眼波掠来,无声而哂,“好……我知道你们定能做到!”
三人目光交融,里面一点深意并未言明。云横波也无意琢磨,她全部的心神,都被那条贯穿了烈铮肩胛的铁链而吸去,她愤恨地全身抖缩,握起那半截铁链,又怕扯痛了他,手足无措,神色仓乱。
“他们……竟这样对你!”
烈铮面色灰白,只是唇际扬起之时仍是疏狂之色,“因为让我痛快地死,尚不足以解他们心头之恨!”
云横波颤声低问:“他们……是不是、是不是废了你的武功?”
眼见烈铮不经意地一笑摇头,云横波三人悬在心头的巨石到底落了地。
“那就好!”
云横波绷紧的身躯倏忽松懈,却也荡起另一波诧异……难以置信云泽会错失这样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