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对你大爷有意见:叶广芩中篇小说选
25435600000047

第47章 玉堂春(5)

这天,我们又见识了一回孙金正犯病,本来孙金正坐在灶前帮他娘烧火蒸面皮,跟大家也是有说有笑的,不知怎的,突然把柴火一扔,怪叫一声佝偻在火前,把脑袋使劲往灶火里钻,霎时一脑袋头发就燎着了,紧接着,衣裳也冒了火。我们都有些慌,揪着孙金正的腿往外拽,孙银正的娘放下手里的面盆,不慌不忙地从旁边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了孙金正身上,孙金正身上的火熄了,只剩了冒烟。我们七手八脚地上去扑打,孙金正躺在灶前死了般一动不动。孙金正的娘掀开锅盖,将蒸好的面皮揭了,摞在笸箩上,抹了清油,又有条不紊地张罗起了下一张。孙银正坐在台阶上砸蒜,将个蒜臼敲得丁当响,好像灶屋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孙金正顶着个焦煳的脑袋,带着一脸燎泡,怔怔地靠墙坐着,我蹲在对面问他疼不疼,他回过神,摇摇头,冲我一笑。倘若孙金正说疼,我或许还好受些,只他这一笑,竟让我心里酸酸的,咧了半天嘴,说不出一句话。想的是明天中午就是下刀子,这忙也是得帮的。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我们的任务依旧是检查鼠洞。早早的,我们就来到了河堤,我们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河水尽头一片通红,野鸭们还扎在芦苇里睡觉。青工二排排长对我们几个的积极出工视为“评法批儒”,觉悟提高的具体表现,让我们再接再厉,干出好成绩来,争取连队表扬,到时他给我们放三天假,领我们回西安城吃羊肉泡馍、吃葫芦头、吃粉汤羊血,一天换一样,绝不重复。

我们在河堤上等待着孙银正出现,这小子昨天回绍义村就没回来,堤外西三里的河滩就是刑场,九点多,我们望见几个穿白制服的人坐着车过来了,白制服们下车散开,各抱地势地站了,一律地脸朝外。一会儿,又来了两三个农民,面无表情远远地蹲着,是雇来的“装车”人。赵瘪开始抱怨孙银正,说那边已经各就各位了,他这个指挥还不出场,难道还真要我们几个替孙家去冲锋陷阵不成。柳阳和说不急,那边城里开完公审会,再到这儿怎的也快过午了,杀人得等午时三刻,都是有时辰的,不能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李红兵说“午时三刻”那是封建社会,新社会讲的是随到随杀,干脆利落。

又等了半天,还不见孙银正出现,西北的土路上,有尘土飞扬,想必是大队人马过来了。李红兵问我,要是孙银正真不来,我们怎么办。我说,撤!这还有什么考虑的。

赵瘪说,咱们可是吃了孙家不少凉皮了……

柳阳和说,孙家老太太对咱们是真心实意的。

赵瘪说,要不那边完事咱们先过去看看,见机行事。

我问怎么叫见机行事,赵瘪从裤腰里摸出一个白尿素袋,朝我晃了晃。我说,你以为是装西瓜吗?

说话间,大大小小十几辆车开进场地,荷枪实弹的军警跳下车,将三个挂牌子的扯下车来,摘下牌子,往前架着跑,那三个人还没跑出几步就扑倒了,我们几乎连枪响也没听到。如孙银正所说,军警们执行完毕,立即上车离去,只留下一辆卡车处理后事。一切都风驰电掣般,麻利迅速,干净利落,一溜烟尘之后便剩了个“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赵瘪从堤后跃起,柳阳和相跟着,他们要奔过去看看,刚要举动,猛听身后有人说,别动!

原来是孙银正,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赵瘪和柳阳和不解地看着孙银正,觉得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孙银正说,今天枪毙三个,一个是强奸幼女,一个是抢劫杀人,一个是病入膏肓的现行,那现行肝都硬了,脸成了古铜色。

李红兵说,杀人和强奸总是可以。

孙银正说,万一他哥吃了这,病好了却成天想着强奸,想着杀人怎么得了。

柳阳和说,你他妈还挑得厉害!

孙银正说,当然得挑,药引子有时候比正药还要紧,彭神医说了,最好是年轻的脑力劳动者。

我说,呸!

绍义村及附近的老百姓们商量着要给彭神医送一面锦旗,知道我还粗通些文墨,会写两个毛笔字,便让孙银正过来跟我商量,说彭神医对“豫堂春”很满意,让就写“豫堂春”。我说,是“玉堂”,不是“豫堂”,连意思都没弄明白,还搞什么锦旗!

孙银正说,管他什么堂,只是一个心意的表示罢了,再说也不是白写,酬劳是一百个柴鸡蛋,一百鸡蛋能换十斤全国粮票,有这些粮票每天多吃两个馍没问题。

我没写“豫堂春”,写了“救死扶伤”,交给孙银正拿回去了,锦旗做了,鸡蛋也换成了粮票,彭神医竟然真如悠悠寒鸟,消逝在淡淡烟波之中了,无音讯,无踪影,连点痕迹也没留下。

转眼到了中秋,城里有家的都回去过节了,青工四班只剩下我和赵瘪在留守。赵瘪的爹娘去了湖北五七干校,我的爹娘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都属于“无家可归”者。

晚上,月亮早早升起来了,吃过晚饭,我和赵瘪在河堤上溜达,我们对晚饭都不满意,大过节的,竟然是炒萝卜条,粗粮发糕,没有一点儿过节气氛。我拿出库存的牛奶糖,给了赵瘪两块,权当过节月饼。赵瘪说,****的们准都在家里吃喝呢,只有我们俩在河堤上赏月。

我说,没的吃喝就有月亮赏,有吃喝的都在家里看不见月亮,老天爷公平得很哪!

赵瘪提议过河去,到孙银正家蹭饭吃。我说不好,中秋节是阖家团圆的节日,多出两个外人算怎么档子事。赵瘪说,过这样清冷的中秋总是遗憾哪!

我说,你我将来会有无数个团圆的,有吃喝的中秋,“千里水天一色,看孤鸿明灭”,这样寂寞的中秋不会很多,说不准只有这一个。

赵瘪嘴里含着糖,吸溜着口水说我的话很有意境,很有哲理。

赵瘪的话音未落,只见孙银正提着罐子慌里慌张从堤下头爬上来,赵瘪说,送吃的人来了!

赵瘪嘴里喊着“孙银正万岁”欢呼着迎上去,去接他手里的罐子。我想,孙银正还是很够朋友的,幸福时刻怕冷落了患难的弟兄们,这个时候送吃的,可谓有福同享,令我没想到的是,紧接下来,就是有难同当了。

孙银正告诉我们,河滩里已经摆开阵势,马上要行刑了。赵瘪说,以往都是中午,怎么这回突然改在了晚上?

孙银正说,听说都是政治要犯,有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还有逃亡流窜的反革命,个个都是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赵瘪说,大过节的杀人,真是的!

我说,旧社会杀人都赶在仲秋,监候斩的犯人活不过八月十五去。

孙银正让我们快过去,说他爹组织的“雇佣军”已经等在那儿了。我们一溜烟地朝西跑,背负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背负着深蓝的夜空,应了刚才说的话,的确,这样的中秋我以后再没有过过。

赶到地点,人家的“活”已经干完了,四具尸体横陈在黄土地上,有两具旁边围着人,看来是收尸的家属。我们朝无主的两具奔过去,“雇佣军”以为我和赵瘪是家属,没有阻拦,孙银正跟在我们后头,那两具尸体,脑袋正如孙银正所说,都开了花,如同碎裂的瓜。从皮肤看,一个年纪很大,一个还很年轻,我们不约而同选中了年轻的,孙银正到底是孙金正的兄弟,到这个时候就看出了血脉亲情的力量,在我们有些束手无策,不敢下手的时候,孙银正毫不犹豫地双手一捧,将一捧红白相间的东西捧进罐里。赵瘪为朋友的名分所拘,为那些美味凉皮所催,也朝地上抓了一把,孙银正立刻纠正他说,抓白的!

我没敢下手,我下不去手,看着那一摊乱七八糟,我只想到了凉皮。

死者的皮肤白净细腻,看来年轻、有知识,一身白色的衣裤沾满了脏污,那张脸,已经无所谓脸了,月光下变得模糊虚幻。死者的两条胳膊别扭地扯在身体两边,右臂比左臂足足长了一大截,这让我想到了彭佟麟那条不协调的脱臼胳膊,紧接着我被那双张开的手吸引,因为失血,手已变得苍白无色,但依旧美丽干净,修长的手指无力地弯曲着,小手指很长,几乎与无名指等齐,指甲修剪成了弯弯的月牙状……

我是如何离开河滩的已经没有记忆,赵瘪说不是他背着我沿着堤坝跑了好几里地,我怕也像那些死鬼一样躺在河滩上,变成旋风了。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昏迷不醒,一切又回到了几十年前,两个无头的刽子手提着一颗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脑袋,站在我的床前,脑袋上的那些长虫已经死去,绳子一样地拖在地上。我像《玉堂春》里的苏三,身着罪衣罪裙,面对刽子手,“吓得胆战心又寒”,红色的衣裙如同熊熊火焰,烧得我辗转反侧,口干舌燥,比浑身着火的孙金正还痛苦万分。农场方面吓坏了,用拖拉机把我送到了华阴县城,在医院吊了十几瓶药也不见退烧。北京的同济医院拿我的病都没辙,小小的华阴医院当然更是无能为力了。

听说孙银正的娘拿着我的衣裳,偷偷到河滩上为我叫过魂,没一点儿用,有一阵短暂的清醒,我看见孙银正守在我的床头,庞素芹正往我满是溃疡的口腔里滴水,我那张嘴已经烂得发不出声音了。庞素芹见我睁开眼,赶紧拿来纸笔,让我有什么话快写上,大有最后留言的劲头。

我在纸上写了:离魂、茯苓、龙齿、参须、辰砂、手少阴、足阳明。

这是当年玉堂春医我的老方子,人说三折肱可以为良医,这话不假。医院对我的方子虽然半信半疑,但看那内容,总无大碍,更何况针灸,就是把手少阴、足阳明这两条经络扎满了,也死不了人。叫来了针灸科的大夫,在我身上不客气地开扎。

三服药没吃完,病好了。

孙家将我写的“救死扶伤”的锦旗转送给了华阴医院,及时而快捷。医院奇怪我这个毫无医疗经历的青工,何以能开出如此奇特药方,我自然含笑而不答,有些秘密没必要都告诉别人,让生命多些迷茫会更有意思。但是孙银正和赵瘪他们都坚信,在纸上开药方的绝不是我,而是彭豫堂,那一刻,是彭豫堂回来了,给我开了这个方子,其实我压根就没有清醒,我那游离的魂魄还不知在哪里晃荡呢。

一切都是鬼使神差。

出了医院,工厂让我直接回西安,我被安排在厂卫生科当护士,作为人生的命运,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外调的人早回来了,说我的父母是属于正常死亡,我的父亲曾是政协委员,解放以前支持过革命,是无产阶级的同路人。我的母亲是城市贫民,结婚前一度是南营房的穷丫头,是革命的基础力量。

至于我的农场“五七”战友们则再难聚首,顶让我挂念的就是孙银正哥哥的病,那服药,不知可有效果。

从河滩事件以后,我再不吃凉皮,怕见红白相间的色彩。九十年代到日本留学,一见到日本国旗就不舒服,不是对日本国民怎么的,是嫌那反差过大、引人遐想的颜色。曾经往农场写过信,被退回来了,说单位已不存在,“五七”道路已经走完了;也打听过绍义村的孙家,因属于三门峡库区,作为移民,全村都迁到甘肃去了。

2009年夏天,看到电视报道,说中国脑外科专家用手术攻破了癫痫病发作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