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一掠而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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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青铜器

事情不应该是从那次握手开始的。辛晴认为,事情的开始至少应该提前八年,也就是说,在那次握手的八年之前,事情就开始酝酿了。那时候辛晴职高刚刚毕业,还没有工作,整天和家里人挤在一起。她家一直住在一栋灰色的老楼里,两居室的格局,没有客厅只有门厅,门厅的里面是厨房,厨房的外面是阳台。电视机摆在父母的卧室里,若想看电视,必须要到父母的房间和他们一起挤在床上看。另一间卧室,归她和姐妹们共同所有。姐姐只有一个,妹妹却有两个,两张单人床都安装了上铺,这么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每天不但要容纳四个女孩的肉体,还要容纳四个女孩的高音,其承受力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不管是谁吼一嗓子,床铺和屋子都仿佛在颤,似有尘土被震落下来。四个女孩中音量最小的就是辛晴,别人吵疯了的时候,她总会想方设法躲出去,实在躲不出去,就爬到上铺,用被子蒙住脑袋,在黑暗中筑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那时候,辛晴的父母都还没退休,白天都要出去上班。四姐妹中姐姐已经参加工作,两个妹妹还在读书,就只有辛晴闲在家里。整个白天家里都是辛晴的世界,不足六十平方米的居室陡然变得宽大起来。但辛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舒适,收拾屋子,淘米做饭,将占去她的大部分时间,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对于她的辛苦,家里人一概习以为常,得到的赞赏远不及抱怨多。父亲就曾不无恶毒地问过她,闲在家里白吃饭的日子好过吗?她憋住眼泪,用和平常一样的音调反问父亲,你说好过吗?父亲笑道,我觉得你是好过,如果不好过,你早出去自己找工作了。

辛晴童年时就喜欢洗头,她一直认为这与勤快或清洁无关,只要条件允许,她几乎每天都会洗一遍头。她喜欢头发洗过后那种湿漉漉的感觉,和湿发中散发出的那股香味,每次洗过头后她都会有一种陶醉感,而这陶醉感就是由湿发特有的光泽和气味构成的。闲在家里那段日子,辛晴几乎把这种嗜好推向了极致,淘过米,焖上饭,离烧菜还会有一小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就会是她洗头的时间。洗完了,用木梳梳得顺顺的,也不系上,让湿湿的长发披肩,然后才泛着亮光和香味去烧菜。菜的香味强大而又通俗,很容易覆盖头发的香味,但辛晴总有办法从菜香的缝隙中突围,刻意捉住那几丝淡雅的发香,陪着自己本已烦躁的那颗心,趋于安静。

辛晴偏爱自己梳披肩发的样子,但更多的时候,她是把头发束成马尾出出进进的。披肩发的样子令她剌激而又胆怯,一种无形的心理障碍阻挡着这种体验,只要披着头发出去,一种使空气骤然紧张起来的声音就会向她袭来,那声音来自于一束束熟悉而又陌生的目光,她无力承受,就只好把头发束起来,这样,她才会自在一些。

对于父亲以及姐妹们的刻薄,辛晴当然不会无动于衷,她要反抗,她反抗的形式不是争吵,而是沉默。对于她越来越少的语言,姐妹们采取习以为常的态度,还是父亲敏感些,他一边嚼着辛晴烧的麻辣鸡脖一边说,你的舌头被什么东西咬掉了,怎么老也不讲话?辛晴翻了翻眼皮,她不想用语言回敬他。父亲又说,你到底为什么不爱讲话?辛晴依然翻了翻眼皮,用沉默做盾牌。父亲被激怒了,他咽下嘴里的一块肉,梗着脖子嚷道,你难道哑巴了不成,如果真成哑巴了,就到残联报个到,说不定人家照顾你,会给你安排一个工作。母亲见状赶紧替辛晴解围,说你吵什么,人家不爱说话自有不爱说话的道理,要说话的时候,你恐怕堵她的嘴都堵不住。

要说话的时候她当然是要说话的,沉默不过是对付家里人的一件武器罢了。有一天,辛晴去街上散步,一扇玻璃橱窗上贴着的一张招工启事令她的眼前一亮。这是一家婚纱影楼,招聘的是化妆师,一瞬间,一张张女孩的脸在她的脑海里一掠而过,在这一张张脸上添加一些自己的意愿是不是挺有意思的一件事呢?她几乎没有多想,手一推,就推开了那扇门。

那一年,婚纱影楼刚刚在这座城市里出现,它以一种前卫而又神秘的姿态,令人们神往而又疑惑。随着门被推开,一阵和风与辛晴一起而入,吹得假人模特身上的婚纱哗啦啦地响,有一段裙摆甚至刮在了她的身上。她用手小心地摘开,目光这才与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撞在一起。

是来拍照的吧。女孩子说。

不,我找化妆师。辛晴说。

女孩子扭过头去,冲着里面喊道,李姐,有人找你。里面很快走出来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一些的女孩子,瞪着一双疑惑的眼睛看着她,问,是你找我?直到此时,辛晴才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她本想说我是来应聘化妆师的,但不知为什么,出口竟成了我找化妆师。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疏于说话的缘故,她的嘴已经不能熟练地运用这项功能了。她很窘迫,脸一下子红了。

不,我是来应聘化妆师的。辛晴说。

那个化妆师李姐有些恼火地瞥了那个女孩一眼,埋怨道,开什么玩笑,人家是应聘化妆师的。那个女孩一脸的无辜,说,可我明明听她说是找化妆师呀。女孩问辛晴,是我听错了吗?辛晴的脸愈加红了,只能说,不是你听错了,是我说错了。女孩无奈地冲化妆师李姐扮个鬼脸,化妆师李姐这才释然,摇摇头走开了。

真正接待辛晴的是影楼的老板,女孩子把她送进老板的房间,就走了。所谓老板的房间其实是一间暗房,整个屋子看不到窗户,照明全靠电灯,显然这屋子是供洗相用的。老板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他问辛晴是不是做过化妆师,辛晴摇摇头说没有,老板说我要聘的是成手化妆师,是上了班就能够给客人化妆的。辛晴说我就是这种人。话出口她自己都惊讶得呆住了,她本想说既然如此就算了,可脱口而出的完全是意思相反的一句话。老板笑道,这么说你是会化妆了?辛晴本能地点了点头。老板很爽快,他没有要求测验应聘者的能力,当场就拍了板,对辛晴说,这样好不好,你明天就来上班,影楼生意不错,一个化妆师忙不过来呀!

辛晴几平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走出了影楼的门,凉风一吹,意识才又回归躯体。她一下子就害怕了,别说给别人化妆,就是给自己她都没化过妆,可是她为什么在那一个时刻竟然说自己是会化妆的呢?唉!她气得直掐自己的大腿。但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有工作了,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对家里人呢?这更是比沉默厉害得多的武器。可是当人家让你化妆,连起码的程序都不清楚的你将如何应付?摆在面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应付。想到这,辛晴转过身去,毅然踅回。

影楼的门再一次被辛晴推开,又是那个女孩子迎上来,问她还有什么事。辛晴说明天我就来上班,可我对这里的一切一点都不熟悉,我想尽快进入状态,所以,我想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辛晴这一次话说得很流利,通过女孩子这一关,又通过了老板那一关,然后,她就很正常地站到了化妆师李姐的身边。

辛晴目睹了李姐为一个新娘化妆的全过程。之后,对明天的工作心里就有了些谱儿。回家的时候,辛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鼓.鼓的,像被吹满了什么气体。到家后父母姐妹都已经回家了,大家一致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她,责问她为什么没有做饭。辛晴终于突破沉默,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很流畅,她说我明天就要上班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待在家里给你们做饭了。

第一次给人化妆,辛晴完全凭着一股莫名的勇气。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容貌秀气的新娘,她的天生丽质降低了化妆的难度,辛晴按照默记下来的李姐给人化妆的程序,一步一步地进行下去。辛晴绝对是木于言而敏于行的那种人,只凭借看过一遍的记忆,做起来居然像模像样,令外行人很难看出破绽。但问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她给人家用错了粉底,尽管随后的程序都没错,但一开始的错铸就了结果的错。化妆完毕,这个新娘的脸色显得十分古怪,既不是不好看,也不是好看。新娘照着镜子不动窝,她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照了半天,终于开始向辛晴发难。

你化完了吗?新娘说。

化完了。辛晴说。

你就让我带着这张脸来拍照吗?新娘提高声音说,照出来的相片不吓死人才怪呢!

新娘的声音引来了老板,老板歪着头打量一番新娘的脸,也觉得是出了问题。他一边向新娘道歉,一边叫来化妆师李姐,让她重新给人家化一次。李姐不愧是行家,她一眼就看出了毛病的

出处,脱口说,是粉底上错了,必须洗脸,重新化。

老板把辛晴叫进暗房,问她到底给人化没化过妆。辛晴这次如实招来,她说没化过。把老板五官都气移位了,说你没给人化过妆怎么敢说自己会化,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辛晴说,我没给人化过妆是真的,但这并不能说明我不会化妆,我很喜欢这一行,我没有说谎。老板说你还没有说谎,我看你的谎说大了,你这样给人化妆,纯粹是想砸影楼的牌子,以后谁还敢到我这里来拍照?老板越说越气,他一屁股坐到一把转椅上,身子用力一扭,就把后脑勺给了辛晴,他面对着墙壁恶狠狠地说,你走吧,我是不会用你这种人的。辛晴冲着他的后脑勺说,可我喜欢这一行呀!老板说你喜欢是你的事,用不用你是我的事,我要为我的生意负责。所以,你还是走吧。

辛晴耷拉着头,默默地转过身去,一种酸楚感袭上心头,她想哭,但牙一咬还是忍住了。她低声说,其实,我是很适合做化妆师的,说罢迈开腿向外走。老板依然背对着她,顺嘴问了句为什么。辛晴停住脚步说,喜欢。说罢又迈开腿向外走。当她走到门口时,老板的转椅一下子转了过来,这回是他冲着辛晴的后脑勺问,你为什么喜欢?辛晴说没理由,我就是喜欢。

你转过身来。老板说。

辛晴转过身,怯怯而无助地望着老板。老板又说,你身子侧过一些。辛晴困惑地蹙了蹙眉头,但还是听话地侧过身去。老板说,好,这个角度最好,我告诉你吧,你虽然不算是太漂亮的女孩,但你却是个非常上镜的女孩,我是摄影师,我不骗你,你的侧脸线条既柔和又硬朗,柔和指的是整体轮廓,硬朗指的是你的眼角、眼毛、鼻子,还有嘴唇,这里最重要的是鼻子,你的鼻子正面看鼻头是扁的,但侧面看却是挺尖的,照出相片来一定非常辛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留下吧。老板说。

辛晴有些迟钝,渐渐涌起的一股暧流并没有成功驱散刚才那股强大的酸楚感。

我留下你可不是因为你上镜,而是因为你刚才说过的一句话,喜欢,没有理由。喜欢是做好一个行当的前提,像我,喜欢摄影,所以我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摄影师。说不定你也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化妆师呢!

谢谢你。辛晴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这句话我也说过。老板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柔起腔调说,当年追我老婆,追得很艰难,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喜欢她,我就说,喜欢,没有理由,后来一切就顺利了。

辛晴也笑了,她觉得这个面容十分年轻的老板真是一个挺有意思的人。

辛晴就这样成了一名影楼的化妆师,对于她的留用,影楼的其他员工几乎都有意见,招聘的本应该是成手化妆师,可辛晴实际上什么都不会。意见最大的当属真正的化妆师李姐,她以为新来的化妆师会分担她一部分工作量,可是新来的辛晴不但没有分担,反而给她增添了负担。她也搞不清老板究竟是吃错了药,还是看中了辛晴什么,他居然还叫她分出一部分精力和时间教一教辛晴。她嘴上虽没拒绝,脸色却很不好看。

李姐的脸色辛晴是看得出来的,但她没有退缩,只要是李姐给人化妆,她就会凑到跟前去看,绝不错过一次机会。对于辛晴来说,这其实就是一种学徒,但对于李姐来说,却不是在教徒,因为她从来就没有主动告诉过辛晴什么。奇怪的是,辛晴也几乎一次都没有主动问过她什么,她站在一边,除了看还是看,好像她从未遇过自己解不开的难题,更好像她只是一旁的,如镜子如婚纱一样的物体或衬景。

选择沉默,是辛晴本能使然,因为沉默实在是她最为得心应手的武器了。任凭你给什么样的脸色,或用什么样的语言刺激她,她一概不用过多的考虑,只用沉默足矣。至于技术上的问题,辛晴认为,看也就足够了,看懂了固然好,看不懂的由自己慢慢琢磨其实更好,琢磨的过程是把好奇心无限放大的过程,难道还有什么比在无限放大的好奇心里遨游更令人刺激快乐的吗?

在这种刺激和快乐中,其他的事情都被淡化了。

并没有用多长时间,辛晴就已经掌握了化妆的技巧,并且能够独立操作了。虽然不是一开始就做得很好,但的确没用太长的时间,她就已经做得很好了。她几乎就是一个天才的化妆师,面对送到她手上的一张张准新娘的脸,无论是何种长相,她总能有办法取长补短,让脸长的变短,让眼小的变大,让脸宽的变窄,让鼻扁的变高。她手中的每一把刷子,每一支眉笔,都注入了她的心机和愿望,而源于她自己潜意识里的一些东西,在一次又一次的涂抹与覆盖中,越来越清晰地彰显出来。这种彰显诞生了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新娘,也诞生了又一个辛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