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虎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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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鼠菌之劫(3)

那小子的脾气还不小呢。那时候他只留下一封信就走了——他叫阿巴不要去找,他说他要到山外去闯荡世界!其实他不知道,山外的人也羡慕山中的人哩,因为在山外人的眼里,他们早已经把山中人叫作桃花源里人了。但是山中人却不知道,——山中的世界其实比外面的世界更加美好。

那时候是乱世。乱世出英雄,但向大仁不想做英雄,他只想去闯荡世界。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外面是乱世,也不知道乱世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深!

他就这样走了,在那个有雾的早上,在那个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走了,再不曾回头。

可当他来到葱白岭的时候,不巧与一只金钱豹不期而遇。事实上,那头金钱豹刚刚才杀死了一只大青羊,可它还没来得及享受美餐,就被一群豺狗子团团围住了。那群豺狗子不下十余只,一个个穷凶极恶,面目狰狞,试图与金钱豹决一死战。虽然金钱豹和老虎一样也属大型猫科动物,身手敏捷且善于爬树,但是那一刻——当它面临一群豺狗子的时候,却不敢恋战了。它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它只好放弃食物,准备孤军奋战——突围。可是,让金钱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不巧又邂逅了人类。要在平时,它也会绕道走的,但是那天它已经筋疲力尽了,它于是恼羞成怒,牵怒于人。那个时候,白虎就站在白虎山的洞口前,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他们——人和兽,狭路相逢;他们,人和兽,都挡在路上,互不相让。

岂有此理!

那时候向大仁因为年轻气盛,凭借一身的好武艺,又何尝把那豹子放在了眼里?要说人类惧怕老虎还可以。所以,那时候向大仁根本就没有退让,要在平时他也会退让的,但那时候他还在生阿巴的卵闲气,又何尝想到要避让呢?心想大不了一死,自己也不能输了士气、倒了虎威!而那只金钱豹呢,它从这人冷峻的眼光中,似乎看出了他求死心切的决心,也便想去成全他了,于是它低吼了一声:“呜——!”像在警告。可是这一声低吼,不但没有震慑向大仁,反倒给它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那只白虎还以为金钱豹是在向它宣战呢。它也就想参战了。然而那时候,金钱豹似乎并不知道白虎的到来,它要是知道也许早就逃跑了。那一刻,金钱豹还以为路上只有这一个人呢,而且这个人不仅藐视自己,还对自己构成了莫大的威胁!岂有此理!豹子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它于是渐渐地逼上前来,试图把那人赶走,最好是吃掉!豹子这么想。向大仁也这么想。于是,两个都一步步地逼上前来了,大有鱼死网破、你死我活的架势。而在长久的对视中,彼此都清楚地看清了对方眼中的影像,那是极度的警惕与愤怒。可是,当他们——人和兽,相隔十来步远的时候,又都停下来了。这是最后的距离,无论对谁来说,都已经没有退让的余地了。

“呜——!”豹子又咆哮一声,它往后一蹲,就像弹簧一样地弹射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向大仁忽地一闪,也便如闪电一般地避开了。几乎是眨眼之间。可是金钱豹扑了个空,它又回过头来,连连扑击。这个时候,向大仁再也没有躲避的空间了,也不再避闪了,他一掌就接住了豹子的掌蹼,然后一个鹞子翻身,遂与豹子齐齐地滚下山坡。紧接着,他就势一脚,就将金钱豹踢出了十丈开外。但是金钱豹没有受重伤,它只受了点轻伤,它更加恼羞成怒了,于是又奔袭过来,张口就咬。向大仁立即伸拳迎击,猛地一拳,就将拳头捅进了豹子张大的嘴巴里,如一根骨头卡住了豹子的喉管。这一下,豹子再也合不拢嘴来了,它挣扎着,怒吼着,试图摆脱这根坚硬的骨头。可它怎么也摆脱不掉了。它着实没有想到,这个人居然还会来这么一手!它直感到喉咙痒痒的,如鲠在喉,想吐又吐不出,——它只能不停地用掌拍打着对手——它掌上的前爪十分锋利,恰如一柄柄锋利的刀剪划过,直划得向大仁满身是血、满身是痕……

“噢——呜——!”

正当他俩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白虎出现了。豹子一怔,忽地弹射而去,它便死死地盯住白虎不放。那个时候,那只惊恐的豹子,即使不害怕人类但它不能不惧怕老虎,更何况还是一只连黑熊也畏惧和胆寒的白虎呢。它不敢再恋战了,它想全身而退。可是,从向大仁身上,白虎忽然闻到了祖先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气息从它们的灵魂中悠悠而出,就像一道无形的电波,清晰而明亮。是的,没错!那就是我们共同的祖先遗传下来的基因!白虎明白了。于是,它咆哮一声,又一跃而起,便抄了豹子的退路,后路。

豹子再无路可逃了。它又闪身过来,迅速并且顽强地摆开了架势,准备迎战。它想,既然逃也是死、战也是死,还不如光荣地战死!啊啊,这是一只多么无畏的豹子啊,这又是一只多么绝望的豹子啊。白虎都开始敬畏它了。但是白虎又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它。自然,豹子也知道先下手为强,它就朝白虎猛扑过来了。其实它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虚晃一枪,声东击西,夺路而逃。却被白虎识破了。那时候,白虎以静制动,稳若泰山,岿然不动。但见那掌风呼啸而来,它反而迎上前去,并且还来了个借子打子、借力打力。而那金钱豹,它见声东击西、虚晃一枪的计谋不凑效,更是恼羞成怒,于是又一剪而起,又朝着白虎猛扑过来。整个草地,顿时风生水起,惊涛骇浪,电闪雷鸣。而腾跃之间,白虎又是凌空一掌,重重地一劈,正中金钱豹的前掌。金钱豹身子一歪,顿时失去重心,忽地倾斜过去。“呔!”紧接着,白虎又是一掌,豹子“嗵——”地一声,应声而落。一片山响。

白虎一愣,它没有想到,这豹子居然这么不堪一击,自己一掌就击在了它的脑门上,它就一命呜呼了。其实那时候,白虎并不知道,这只金钱豹因为连续作战早已筋疲力尽,它哪还堪这一击呢。因而那只绝望的豹子,当下就爬不起来了,它顺着山坡往下一滚,就一轱辘滚下了坡去。

“想溜!没门!”白虎一声冷笑,又一步飞奔上前,猛地一口,就将金钱豹的脖子死死地衔住了。它的獠牙便深深地陷了进去,随即,它便感受到了豹子的心动和血脉的泵张……它感到了无比骄傲和自豪。与此同时,白虎又望了一眼受了伤的向大仁,便冷冷地笑开了。它在嘲笑他,也在嘲笑人类——它笑人类狐假虎威、蚍蜉撼树、不自量力。那个时候,白虎还以为他会逃呢,可他却没有逃,他似乎知道老虎不会轻易地伤人的,所以他一直等到白虎饱餐了一顿,拖着豹子离开之后,又才悄悄地离去。

现在白虎咆哮了一声,它把那个跟踪而来的东洋人吓跑了。白虎呆呆地望着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提高警惕。看他的样子,他手里还捏着一把手枪呢,难道他以为自己要去进犯他了么?白虎这样想。它想不明白。这时它又在心里说,傻小子,你傻哩!要是我想吃掉你,我还会等到今天吗?当初我就把你给吃掉了!其实,你比那金钱豹更经不起我一掌哩!现在好了,你还是赶快回去,赶快回去吧,给你阿巴上一炷香,磕一个头,即便你再恨你阿巴,可他也还是你的阿巴呀!

白虎也通人性。但见那匹高头大马匆匆地离开了,它又才懒洋洋地踱进洞去。

55.游说

这天,覃望川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向大公子——向大仁居然会找上门来,叫自己组建一支覃家军,准备抗日。他原以为,那小子前来是想看望他妹子向日娜的呢,或者是为他兄弟向大恒上门讨亲来的,没承想竟为抗日之事,难怪他想跟自己密谈一下。这小子!

那时候他已经把他的闺女月格关起来了,再不让月格出门来了。哪怕半步。

那段日子,他父女俩的矛盾可谓激发到了极点,双方都剑拔弩张,死牛任剥,互不相让,俨然要反目成仇似的。事实上,他原本以为自己很有道理的,可他闺女却反驳他说:“既然是比武招亲,那你老为何又要食言,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呢?”他说:“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也值得你去爱?”月格说:“是我嫁又不是你嫁,我爱嫁谁嫁谁!你管不着!”

你看你看,这不是反了天吗?可是,为了自己这张老脸皮,覃望川也犟犟地说:“有老子在的一天,你休想去嫁!”他甚至还赌气地说,“老子情愿关你一辈子、养你一辈子!除非老子死了,你再伸腿!”他好不霸道。

没承想,月格也跟她阿涅一样的倔,任你关、任你骂、任你打,就是死不认错!还说这样更好,自己还懒得去照看侄儿侄女呢,倒乐得个清闲自在!什么鬼话?

那天,他就在客厅里会见了向大仁。可向大仁见了这个亲家爷只问候了一声,竟只字未提兄弟和月格之间的事,倒是逗了逗那两个可爱的小外甥。最后,向大仁见气氛缓和些了,又才点明了主题,他说:“也不瞒亲家爷,晚辈一来是想给您老请罪;二来呢是与您老商量件大事。还望您老看在我阿巴的面子上,给晚辈一个薄面!如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您老多多见谅!”他一边说,一边打躬作揖,颇有点江湖的味道。

“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来!”覃望川可不客气。

事实上他挺看重这小子的,因为这小子仪表堂堂、英俊潇洒,而且眉宇间还充盈着一股凛然无畏的英雄之气,比其弟要强多了。他想,要是这小子能够做自己的乘龙快婿,那还差不多!不过,那时候他依然对向大仁当年的出走不甚理解,心想:父子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又不是不共戴天?但见他作为一个军人,如今满脑子都是忧国忧民、复我中华、驱逐鞑虏的思想,不愧为毕兹卡的好儿郎,他也便另眼相待、刮目相看了。不然,他连见都不想见的。其实话又说回来,这组建军队的事,这小子事先也曾告诉过他儿日格的,日格毕竟是他妹夫嘛!而且日格也曾对他说过,让他早有个思想准备。可如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小子居然还沉得住气,竟只字未提那事,他就纳闷起来了。毕竟,这组建一支抗日武装可不是儿戏,不仅要粮、要饷、要枪,还要死人的,这可不是小孩子摆家家,闹着好玩儿!

最后,还是向大仁憋不住了,他说:“既然登门造访,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想法我都跟您老和盘端出!就目前大的形势来讲,兴许您老早就知道了,日寇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内里藏奸,嘴里却说得冠冕堂皇、道貌岸然,说什么中日友善,东亚友善,要建立一个大东亚共荣圈,拯救那些不自由不民主的国度,其目的不外乎一个,就是要亡我中华、灭我族种,使我泱泱大国沦为其附庸国和殖民地,从而奴役我同胞、掠夺我资源、霸占我河山!所以,他们才悍然发动了‘九·一八’和‘七·七’泸沟桥事变,还占领了我中华大片国土,还成立了一个伪满洲国,意欲分裂我东三省,分裂我中华之民族!现在,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了,我等华夏子孙,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又岂能坐视不管?”

向大仁说得激愤异常,唾沫飞扬:“其实,也不瞒您老说,当初我也想出国留学走实业救国之路,但见我泱泱中华,国土沦丧,民众麻木,政府腐败,我这才投笔从戎,立志报国!侄儿虽不才,但八尺之躯,却怀有一腔报国之志,肝胆相照,还怀有一颗复兴中华之心!然看目前之局势,敌强我弱,对我极为不利,而且日寇将极有可能实施一个秘密计划——斩首行动。这是我方获悉的一个重要情报——近期,日寇就要对我第六战区动手——而里溪恰是常德通往恩施的一条重要的通道和屏障。一旦打起仗来,一旦第六战区的防线被突破,那么重庆就将不保!目前,敌人还只能用飞机去轰炸重庆,重庆还有武陵山脉作屏障,要是敌人一旦推进到了恩施,那么重庆就将完全暴露在日机之下,重庆就将失去最后的保护伞了,那么陪都的陷落也就指日可待了,中国的灭亡也将指日可待了!所以,从目前的大局和形势来看,我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请您老尽快出山,迅速组建一支覃家军或者里溪军,时刻准备迎接来犯之敌!”

“唉!我老了,只怕力不从心会误大事情!”覃望川故意哀叹了一声,他倒想再看看这小子还有啥高招没有。

向大仁说:“您老过谦了!整个里溪,如今惟有您老可以马首是瞻,揭竿而起,振臂一呼,一呼百应!其他再无第二人选!”

“过奖了!过奖了!”覃望川拈须微笑,“老夫我哪有这等号召之力,倒是你阿巴比我更合适些,只可惜他空有一身好武艺,却被人暗算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都是天数!”向大仁无奈地摇了摇头,颇为伤感。

“是啊,”覃望川也微微地哀叹一声,“俗话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也许你已经听说过了,如今里溪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彭、田两家大打起来了;其实也不为别的,就为了葱白岭那一方好穴,说什么会出真龙天子!唉,都死了好几十条人命了!你讲同室操戈,这战打得值也不值?”

覃望川故意把话题引开来,他想这事这小子应该早就听说过——他妹子应该告诉过他的,他不应该不知道。其实,覃望川这么说的用意,是想让向大仁知道这场祸端其实就是他的兄弟惹出来的,如今还没有收场呢。再退一万步说,即使这事自己不计较,让自己去组建一支覃家军尚可,想要组建一支里溪军又谈何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