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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鼠菌之劫(4)

正犹豫间,覃日格插话了,他说:“阿巴,这事今后再慢慢商量吧。我看目前最当紧的,还是尽快解决好月格和大恒之间的事!虽说家丑不外扬,但孩他大舅也不是外人嘛,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再说我们都知道,目前彭、田两姓人都在找大恒算账,万一孩他二舅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月格嫁过去不是要守一辈子活寡吗?所以,这事您老得让孩他大舅也想个法子、出个主意!现在趁大家都在,不妨都来评评这个理,看看我们说的是也不是?”

覃望川其实知道,表面上儿子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实际上是说给他大舅子向大仁听的,你想啊,向大仁这么聪明的人又岂能不明白呢?他当然明白的。但他却在装懵、装聋、装傻。因为那时候,他一直在闷着抽烟,不说话。见如此,覃望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再则,这事要是不事先解决好,那么很多事情都不好去解决的,甚至想谈都不好谈得的!幸亏两家原本是亲戚,有什么道道也都好摆在桌面上讲。但看向大仁那样子,又似乎不想管这等卵闲事。他甚至还发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小子会不时地瞥他妹子一眼,那神情,好像在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婚姻早自主了,还讲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好像在说:“这都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事,又关我等什么事呢?”因此那时候,似乎谁也猜不出向大仁是怎么想的,也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而这时,向日娜的眼泪又簌簌地往外涌了,覃望川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眼不见为净了。再说这一阵子,日娜一直都是这样的,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嚎,都以为她的疯癫病又发了。也许日娜这时低下头来,是怕她大哥看出了什么蹊跷和破绽来吧?所以她便忙着用衣服去揩泪水。其实覃望川一个做老人的,又哪里不晓得儿媳内心的痛楚呢?他知道日娜有着一腔的苦水倒不出来!毕竟,这不仅仅因为她和日格之间的事,还因为大恒和月格两人间的事。那个时候,日格不仅没有好脸色给她看,也没有好果子给她吃,还把她当成了瘟神扫帚星,动不动就找她出恶气哩。可他们毕竟是两夫妻呀,你想他们小字辈的事,他一个做公公的又怎好去插言呢?那不是为老不尊吗?然而,无论怎么说,他都觉得日娜当着她大哥的面哭鼻子,吊脸子,也就不太好了,毕竟小两口斗嘴、干仗,就像牙齿碰牙齿,又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呢?即便再闹别扭,夫妻之间也没有隔夜之仇啊!可是,覃望川还是觉得日格太不像话了,这时他不仅不予以收敛,反倒在拿眼瞪他媳妇呢。唉唉,这两个不顺气的冤家啊,有什么话不能等客人走了关起门来再说吗?这不是丢人现眼吗?他觉得自己丢尽面子了。

但是向大仁明明看见了,却佯装没看见,他依旧无动于衷,东拉西扯,谈天说地,谈笑风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覃望川也就不得要领了,最后他只好问道:

“他大舅,你在家要呆上几天,还有空么?”

“时间紧,恐怕明天就得动身了!”向大仁说。

“既然这样,看来大恒你是劝不了,那你就去劝劝月格那丫头吧!”覃望川很无奈,“她也是一根死脑筋,搬着犁头不转肩,兴许你去劝劝她,她会听你的!”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行!”向大仁爽快地应承了一句。

覃望川这就站了起来,走在前,在前面带路。于是几个都轻脚轻手的,一同来到西厢,上了月格姑娘的闺楼。都生怕她再发什么阳癫疯。来到房门口的时候,覃望川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颇感不是滋味。事实上,他父女俩原本不该闹得这么僵的,让人看了笑话不说,还等于家丑外扬。实际上月格都这么大了,你即便能关得住她人,难道还能关得住她的心吗?可是人忙无计,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想,要不是她娘死得早,难道自己还会操这门子闲心吗?可要是自己不操心,还让她就这么胡闹下去吗?这哪还有个家教?哪还有个体统?没办法,他只好先把她关起来再说了。这时候,他便颤抖着手,好不容易才掏出钥匙打开了铜锁,月格就在里面吼起来了:

“你们不要来烦我!就让我去死好了!”

那时候覃望川与闺女还一直僵持着的,父女俩还在打持久战呢,似乎谁也不肯服输,谁也不肯拜矮,都想顽抗坚持到底哩!而且,先前月格甚至连饭也不吃,还想绝食呢。可最终,她也没能让她阿巴妥协——她绝食了几天,饿得眼冒金星、身体发软、嘴巴起壳,都只差晕倒过去了。显然,她阿巴是铁了心的,依旧不予理睬。最终月格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进食。那时候覃望川得意极了,因为他不相信自己还治不了她这个烂脾气?心想:这个家难道就没个王法了?这时候,他也便没有上前,只示意了儿媳一眼,让日娜进去。向日娜便说道:

“他姑啊,你看谁来看你了?是虎生他大舅来看你来了哩!”

“真的啊!”覃月格赶紧扭过头来,一脸的微笑。“是大舅啊!请坐请坐!”她怪不好意思的。

“月格啊,想不到才几年没见,你都长成大姑娘啦!”向大仁前脚还没有跨进大门,就首先调侃了一句,“看不出啊,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们月格丫头越变越水灵了,都变成仙女了!”

“大哥,你这不是在笑话小妹么!”覃月格害羞地说,“到时候,我嫁到你们家里去,你不会嫌弃我这个弟媳妇吧?”

“怎么会呢,只是这样不好!”向大仁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又说,“大恒也太不争气了,不值得你去爱!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再说长痛不如短痛,我看还不如早点与他一刀两断!”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呢?难道大恒他就不是你亲兄弟了?”覃月格忽地垮了脸,她满腔的热情一下子没有了,刚萌生的希望也一下子没有了。紧接着,她又“哦哦”了两声,并不无讥讽地说:

“哦,我晓得了,你是看大恒跟你同父异母,不是一母所生,所以你才不想管他是吧?”

“放肆!有你这么说话的么?竹子还有个上高下节呢,你怎么就没得一点样子了?简直越来越不成体统了!”覃望川赶紧训斥了女儿几句,怕大仁多心。

可这又能怪谁呢?要怪也只能怪她娘死早了,和怪自己平素太娇贯了。覃望川又这样想。心想她这样子,不是存心想让外人看他老覃家的笑话吗?唉,这个不省心的东西啊!

向大仁却没有生气,只道:“这是两码事儿!我们现在只说你的事!”

“什么两码事儿?我看就是一码事!你也嫌我们不是?”覃月格竟大声地质问起来。

向大仁依旧笑笑地说:“其实啊,大家都在为你着想呢,你看大恒现在还像什么样子啊?他过的还是人过的日子不?不说仇家在追杀他、政府在通缉他,就说他躲在山洞里,不也像个十足的野人吗?再说,他现在是有家归不得,有家无处归,他的苦日子难道还有个尽头吗?你讲,难道你也想做人熊家婆不是?”

“我才不想哩!”覃月格腾地站了起来,“可你当大哥的,怎么就不能替你兄弟想想法子呢?他可是你的亲兄弟啊!再说你是带兵的,还当了个不大不小的长官,为什么就不能把他的仇家都给摆平了?杀了不就没事了嘛!”

向大仁笑了,说:“要是有你想的这么简单就好了,我明天就可以提了他们的人头来!可是过后呢,你想过没有?又怎么收场?”

“我怎么就想简单了?”覃月格依旧不依不饶地质问。

“你想过了吗?”向大仁说,“就是我把彭田两家人都杀光了、杀绝了,又能解决问题吗?现在是什么局面你晓得不?现在是国难当头,民不聊生啊,日本人都已打到我们家门口来了,我们还能同室操戈、自起内讧吗?你想,只管个人而不去管国家行吗?不能啊!再说有国才有家!没有国又哪有家呢?就没有了啊!你说是不?”

“那、那他们不也在同室操戈吗?不就为了埋一个祖坟地,就打了这么多年仗?!”覃月格又立马反驳道。

向大仁就笑了:“所以嘛,他们才不对嘛!不是吗?”

“那……那……那……”覃月格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向大仁又开导她:“所以说嘛,现在我们要团结一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把日寇赶回东洋老家去!正如孙总理所说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说是也不是?”

“哼,我可没有你那么高风亮节!我只想和大恒过日子!就这么简单!”月格见说服不了孩他大舅,就呶着嘴巴,一屁股坐了下去,不再理睬大家了。

大家只得摇着头,叹息着出来了。可是谁又会想到,这就出了大事了呢。

56.问罪

猎狗背叛自己的主人,这在里溪是第一次。

那只叫阿黑的猎狗,终于当了回叛徒。那天晚上,本来阿黑是望见了白虎的,可是它却没有叫唤,而是径直让白虎进了覃家大院。其实那时候,阿黑早就和白虎是朋友了,而且覃月格被关起来的消息还是阿黑告诉白虎的。那时候覃家峒人早就习惯了,明知道白虎来了也不再害怕了,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有时候,他们还以为白虎是专程前来看望它的崽子——小虎生的呢,所以那时候,谁也不会再去关心是不是白虎来了,他们依旧在喝酒,在盛情地款待那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事实上白虎在夜幕刚降临的时候就到来了。那个时候,覃家大院早已灯火通明,一片喧哗,那些羡慕向大仁的覃家汉子,这时都来给他敬酒了,一时间,整个覃家大院早已是杯盘交错,人声鼎沸,喝酒划拳,好不热闹。而山崖上,白虎的身影一晃,就悄悄地溜下山来了。这时候阿黑发现了它,但阿黑却没有叫唤,而是朝白虎摇起了尾巴。白虎点了一下头,它就溜进院子来了,然后在阿黑的带领下,它又悄悄地溜上了月格姑娘的闺楼。阿黑在外面放哨。白虎见自己无法进入,就绕起了圈子。而转了几圈以后,它便纵身一跃,猛地一掌,就破窗而入了。

一声巨响。覃月格赶紧回过头来,见是白虎,她就扑了过去。她抚摩着白虎的头,激动得喃喃自语:“你、你怎么来了?”白虎也用头轻轻地拱了她一下,又轻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那意思是说,“我都想死你了!”覃月格也是,但她却说:“我们还是赶紧逃吧,这里危险!”白虎意会,便疾步走到窗下,蹲下来,让月格踩着它的背,一下就翻了出去。然后,她便带着白虎悄悄地溜下了楼。

阿黑摇起了尾巴,也便跟着他们来到了大门口。那时它也想跟着女主人一同去,可是覃月格却对它“嘘”了一声,然后打开大门,就带着白虎,乘着月色,独自逃去了。

阿黑留了下来。它“嗯嗯”了几声,感到十分地孤独。本来,它也想一同跟去,但见女主人没有发话,也便没敢跟去了。它又返回了院子。那个时候,覃家峒的汉子们都喝醉了,一个个酩酊大醉,似乎还不肯罢休,还在不断地劝酒。覃望川也喝醉了,他也老夫聊发少年狂,端着大碗,一海碗、一海碗地拼命地喝。似乎又返老还童了。然而,喧闹声最终还是熄灭下来了,这时候鼾声四起,把个夜色也浮了起来。一个个,简直睡得比死猪还沉。而阿黑一直没有睡,它守着他们,一直守到了大天亮。但是天亮了,他们还没有醒来。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一个个才打起了哈欠、伸起了懒腰、睁开了醉眼。都渐渐地醒过来了。那时候覃日格发现,自己喝了一晚的酒,倒忘记给妹子去送饭了。平日里,都是老婆日娜去送的,但是那天日娜要送他大哥回三河镇,一早就离开覃家峒了。覃日格就只好亲自来送了。可是,当他来到阁楼的时候,见大门紧锁着,窗子却被打烂了,他就赶紧朝里面一望:“啊,糟糕!妹子哪去了?”他的脑袋“嗡”地一声,就懵了,随即,他便大喊大叫起来:

“阿巴呀,月格不见了呀,月格她不见了呀!”

覃望川正在打酒嗝呢,这时听见儿子的喊声,也便嘀咕起来了:“她、她是不是跑了啊?”

“她、她打烂窗子跑了!她、她是不是被、被孩他大舅救走了啊?”覃日格结巴了几句。

“啊!那你还不快去追?你还愣着干嘛呀?”他倏地一下惊醒过来。恍然大悟。

骑上快马,覃日格带着阿黑,一溜烟就追到向家峒来了。可他们还是来迟了,这里哪里还有向大仁的影子呢?他只见到了老婆——日娜。可他一见到老婆日娜,竟不问青红皂白,二话不说,一耳光就扇了过去:

“你个贼婆娘,你还敢瞒老子啊,你还敢和你哥一起来算计老子啊!说,到底把月格藏哪去了?说!你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

“算计你了又怎样?”向日娜被那耳刮子扇晕乎了头,她紧咬着牙关,居然顶撞了男人一句。

“还反了天了?”覃日格一把揪住老婆的头发,又撕扯着大声嚷起来:“你个贱人!你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

其实,向日娜说的只是一句气话,那时候她哪里知道月格已经跑了呢?再说她是亲眼看着大哥和那个卫兵离开的,她又何尝见过什么小姑子呢?可是她顶撞了男人一句,就把男人给惹毛了,激怒了,她男人就来气了,就揪着她的头发骂开了:

“好好好,要是你哥不把人给老子交出来,老子就让你有好戏看!哼,老子要让你个骚**从此难见天日!”

他疯了。完全疯了。就这样,他一路打打骂骂、拉拉扯扯地,将他老婆像拧小鸡一样,朝着覃家峒拧去了。来到私塾前面时,朱忠义听见叫骂声赶了出来,但见是外甥在打外甥媳妇,也便赶紧制止道:

“日格,你是怎么了?你怎么打起日娜来了?你疯了吗?你还不快快放手!”

“舅舅你莫管,今天老子不搞死她,我就不是娘养的!”他根本就没把亲舅舅的话当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