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波不知道郭启明是不是给处长们各自安排了小姐,他已经离开现场,事后也不打听。也许他们中的某个人于当晚嫖了娼,很糟糕碰上了叶家福的坑垅村小乡亲,闹出事了,这人身上恰有一张王平东的名片?当晚王平东上席时,确实给几位省里客人都发了名片,请上级领导多多关照,当时蔡波取笑,说王平东这张名片快没用了,等到正局长成了副局长,还得再发一回。王平东称八字没有一撇,希望在座各位领导多多关照。哪想当晚他就给“关照”到强奸案里。
“一个王平东不要紧。哪怕搭上一个蔡副市长,也没什么了不起。”蔡波说,“把省里这几个人弄进来,事情就大了。”
“这两回事。”叶家福不认。
王平东出事之后,蔡波找了叶家福,也找了赵荣昌。起初他没有全部交底,没讲自己和省里几个人与事件有所瓜葛,担心复杂化。后来一看不行,叶家福把案子盯住了,吹胡子瞪眼,穷追不舍,考虑到可能牵扯大事,他找赵荣昌检讨,把全部情况汇报了。好在出事当晚他是被赵荣昌从现场叫回来的,赵荣昌知道他没有问题,不是求自保,是投鼠忌器,担心牵扯省里处长,有很多麻烦。还好这个案子办理过程中保密相当好,内情外界知道的不多。
“几个处长也可能什么都没干,但是很可能会让这个案子把他们一个个拖进来,那就把他们毁了,也会影响我们的事情。”蔡波说。
“因为这几个鸟处长,案子就得捂着?”叶家福不服,“这他妈什么事!”
蔡波反驳:“没有谁捂。是你们办不下来,警察没突破,你老叶督办不力。”
叶家福一时无言。
这个案子让他分外沮丧,常志文的病情也在显示凶相。经过反反复复,常志文给折腾得皮包骨头,完全变了形,往日神采消失殆尽,已经深陷鬼门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在挣扎。叶家福在病房夜夜陪伴,她整夜呻吟,似睡非睡,白天情况也不好。
那天下午叶家福参加一个小会,而后再到医院,常志文在病床上昏睡,她母亲在一旁照料女儿,她告诉叶家福,常志文刚睡着,吃了一点东西全吐了。
叶家福注意到病房里还站着两个陌生人,是两个年轻人,乡下打扮。地上丢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装着什么活物,不时动弹。
“哪来的?”叶家福问。
竟是他的乡亲,坑垅村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在山上捕了几只野生鹧鸪,特地送来给叶家福。乡下人认为这东西清补,对术后恢复有好处。两个年轻人中午就到了,一直守在病房不走,等叶家福到医院。叶家福注意到他俩肩膀上都挂着黑纱。
“是谁家的孩子?”他问,“你们家谁走了?”
两人突然“扑通”,一起跪到地上。
“做什么!”叶家福大惊。
竟是那两个挖了叶家福父亲坟墓的小子,此刻他们为叶父戴孝。这两个家伙怎么会给找出来,搞到这里给叶家福下跪?居然是郭启明。郭老板听说叶家福不让警察查,心里不平,决定管一管闲事,主动为叶家福父亲的亡骨讨公道。他安排人追索究竟,挖出了这两个小子。两个年轻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有前科,是乡下人所谓的“坏仔”。郭老板有办法,整得两个坏仔服服帖帖,心惊胆战,自动送上门哭求叶家福宽恕。
叶家福什么都没说,听罢供诉,指着病房门,让两个年轻人立刻离开。两人仓皇起身出门,叶家福抓起地上的蛇皮袋,连同里边的鹧鸪一起扔还给他们。叶家福的岳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叶家福苦笑,说单位里还有事,他先过来看看,别吵了常志文,让她多休息会儿吧。
他怅然离开。
那时是下午四点来钟,医院与机关相隔不远,叶家福满心郁闷,步行返回。到了政法委小楼楼下,突然有个人从传达室钻出来,怯生生喊了一声:“叶副书记。”
竟是王平东。
象山度假村案发后,王平东一再托人讲情,自己却一直躲着叶家福,不敢上门,也不敢打电话。现在他再次露面,也不敢直接跑到办公室求见,只坐在楼下传达室守株待兔。叶家福从医院出来到单位,让王平东等着了。王平东把右手伸得老长,想握手。叶家福站着看他,面无表情,手上也没有动作。王平东只得把右手又缩了回去。
“辜负领导了,”他说,“今天特地来检讨。”
叶家福听他说,不吭声。
王平东说叶家福对他一贯非常关心,他始终很感激,今天不敢占用太多时间,只说一句话,他知道叶家福无论怎么严格要求都是为他好,恨铁不成钢。他绝对不会有意见。今后保证一如既往,认真做好工作。
叶家福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王平东请叶家福放心,他保证听从领导。
“我不相信你。”
他顿时口吃:“叶副,叶副。”
叶家福问:“谁让你来的?”
他没回答,讲了另一个事情:“李水圳已经解决了。”
“什么?”
“他有些情况,有些情况。”
叶家福不听,转身走进大门。王平东不敢跟,悻悻离去。
不过半个多小时,李水圳进了叶家福的办公室。
他给放出来了。王平东所谓“已经解决”说的原来是这个。
李水圳曾经被列为从重处理对象,最终结案时被判了刑,却是缓刑,辅以经济处罚。他怎么逃过牢狱之灾?除了认罪坦白、主动交纳罚款和有立功表现,他还得了贵人相助,这个贵人不是关系最直接,官最大的叶家福,却是郭启明和王平东。郭老板充分表现了他的肝胆义气,除了为叶家福的亡父计公道,也为活着的李水圳帮忙。郭老板有钱有人,王局长会运作,案子一拖再拖,风头过了,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比他更重大的事项去,李水圳终于没给处罚太惨。
但是坑垅村经过这么一场,元气大伤。李水圳向叶家福承认,村里像给土匪洗劫过一般,不少农户倾家荡产。
“你该死。”叶家福骂。
李水圳痛哭流涕,辩解自己鬼迷心窍,但是罪魁祸首真不是他,是“老曹”,还有“老曹”后头的大庄家,一村人让他们害死了。他一过堂就一五一十全部招供,包括他知道的“老曹”的所有事情。后来人家告诉他,“老曹”除了那粒光头是真的,所有话全是假的,那个人没地方找,钱他们赚走了,留给坑垅村的只有倒楣。
“你跟他们一样可恶。”叶家福再骂。
“我该死,姐夫别骂了。”
他急急忙忙跑来找叶家福,并不只是认错找骂,或者替郭启明王平东摆好讨人情。王平东报称他“有些情况”,果然不错,不是一般情况,是一个很严重的情况。李水圳向叶家福告饶,求姐夫念在死去的堂姐份上,不要怪罪他。他就是土农民一个,没见过世面,误入歧途跟着“老曹”搞假烟,事到临头,手铐一上,尿都吓出来了,一进拘留所分不清东南西北,一过堂只知道浑身发抖,哪里经得住审讯压力。过堂时那些人逼他讲叶家福的事,他说了对叶家福非常不利的话。后来越想越怕,知道一定会给叶家福带来大麻烦,放出来后没敢耽误,立刻跑过来向姐夫告罪,求姐夫体谅他实在没办法,饶他一回。
叶家福异常惊奇:“你说些啥?”
李水圳讲了两件事情,都牵扯到叶家福。一件是坑垅村修变压器,当时他找叶家福,提出引进外资需要解决电的问题,请叶家福出面帮忙,叶家福拿了自己的两万块钱作为捐款贴补。这件事受到追查,因为制造假烟的烟机需要动力,要三相电,村里的电原本只有两相,必须改造才能符合烟机用途。他找叶家福时,已经跟“老曹”商量要做假烟,改造供电系统与所谓“引进外资”无关,就是为了做假。第二件事涉及到入股,李水圳曾经拿了两万块钱送叶家福,声称是分红款,叶家福不要,李水圳又表示要把分红钱再添进股金里去滚。这件事是重点,因为制假经费除大庄家出大头外,各农户也集资入股,大家从中分红,也拿出部分用于打通关节。叶家福的捐款和退回的分红款被计为制假股金,叶家福便成了家乡制假的一个股东。
“他们非让我说。”李水圳哭诉。
“谁?”
上边来的人,前前后后好几拨,一直到放李水圳出来前还在追。他们要李水圳交代坑垅村制假后边有什么大人物?谁为坑垅村制假提供保护?特别点名,让李水圳讲叶家福有哪些问题。李水圳无奈,讲了这两件事。叶家福帮助坑垅村解决电力改造,算是为造假烟提供条件。叶家福那两万块钱被列为参股,包括分红也转成制假股本。
“他们让我签字,我都签了。”李水圳哭丧着脸承认,“我该死。”
叶家福看着李水圳,好一会儿不说话。
他没有显示出异样,却是满心惊异。原来在他千方百计争取让村民得到“区别对待”的时候,他自己已经被怀疑为家乡假烟一大人物。让他更觉意外的是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个情况,而且至今没有被正式追查。这两件事已经足以把他停职。难道他还坐在这个办公室里,只因为还不到时候,或许已经快到时候了?
李水圳走后,叶家福留在办公室里,下班时间已过,天黑了下来,整幢办公楼静悄悄的。叶家福灯也不开,呆坐在办公桌前,夜色从窗外一点一点漫进屋子,办公室渐渐暗了下来。叶家福没有开灯,随着夜幕的扩展,让自己整个儿陷入黑暗。
电话铃响了,是办公室的座机。叶家福习惯性地伸出手去,却止于中途。
没接,忽然之间他又感到极度疲倦。
此刻找他不会有好事。可能是常志文情况不妙,要他赶紧去医院。他们已经筋疲力尽,如果常志文最终没有撑住,成为他的第三任亡妻,他不知道人们又将如何津津乐道,不知道自己将如何面对。电话也可能是他自己的事情,会不会是李水圳告发的两件事经秘而不宣的酝酿之后终于有了结果,马上要对他采取措施?他居然会陷进这种事里,成为制假嫌疑,真是始料未及,做梦都想不到。电话也可能与象山度假村案有关,对这件事他还能说些什么?案件如此搁置让他格外难受,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为自己无法面对,也为自己心里的不平。
他在黑暗中注视窗子边的文件柜,透过油漆和木板,他看到静悄悄藏匿在里边的猎枪在闪着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