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方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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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1953北京

命运的安排往往比文人的想像更令人惊奇。

金秋八月,桂花飘香。今天,北京火车站像个美丽端庄、喜气洋洋的母亲,在翘首企盼着英雄儿女的归来。

车站内外早已装饰一新,处处花团锦簇,彩旗飞扬,鲜红的大幅横标上缝缀着雪白的大字:“热烈欢迎中国人民志愿军凯旋!”

“欢迎你,最可爱的人!”

站台上,锣鼓喧天,红旗飞舞,少年队员们迎着初升的太阳唱着欢快的歌曲最早来到车站,紧接着一群群身穿节日盛装手捧鲜花的姑娘到达指定的地点,远处传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一队队迈着整齐步伐的军乐队和仪仗队踏着节拍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站台。将近十点,首长们从贵宾室鱼贯走出,在工作人员的关照下站到了群众队伍的前面。几乎是与此同时,火车的汽笛声从远方传来,满载志愿军战士的专列徐徐进站。

我们最可爱的人回来了!

中国人民志愿军从朝鲜前线胜利归来了!

车站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人们把鲜花和笑脸献给志愿军。

火车一过天津,哲夫和战友们就再也坐不住了,他们都站起来凝视着窗外,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不知是谁低声唱起了歌曲: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先是一个人,后是几个人,再后是全车厢的战士;先是低声唱,后是高声唱,再后是随着飞转的车轮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唱: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上,是我们可爱的家乡。

他们唱啊唱啊,一直唱到北京,唱到我们伟大祖国的首都。

火车进站,呈现在哲夫和他战友面前的是旗的山、花的海、人的潮。口号声、欢呼声、锣鼓声、军乐声以及嘹亮的歌声、欢快的笑声汇成一片。少先队员们、手捧献花的姑娘们拥上前来,把鲜花献给志愿军,献给最可爱的人。

哲夫手捧着鲜花与姑娘紧紧地握手,紧紧地不是松松地,不是那种站在原地静止地、出于礼貌地、只是伸出几个手指随随便便碰一碰就算完成任务地握手,而是发自内心真诚地拥互跳着、摇着、说着、笑着,久久也不松开。面对此情此景,哲夫觉得两眼发酸禁不住热泪盈眶。

突然,姑娘似乎发现了什么。她停了下来仔细专注地望着哲夫,轻轻地叫着:“哲夫哥哥!”

说也奇怪,在这震耳欲聋、狂热沸腾的站台上,即使是敲锣打鼓高声喊叫都未必能听得清楚,可这一声又低又轻的话却被哲夫听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姑娘,似曾相识,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面。

“哲夫哥哥,你又哭了。”

“啊——石洁!”

天下事如此巧合,站在自己面前、给自己献花的姑娘竟然是几年前在上海偶然遇见的石洁妹妹。过去,看小说,看电影,对主人公的悲欢离合总觉得是作者在故意编造。如今到了自己的身上才知道,命运的安排往往比文人的想像更令人惊奇。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几年不见,当时在黄昏细雨中悄悄为自己撑伞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若不是她那甜美的声音和那对水汪汪的眼睛仍像当年那样纯真,哲夫真不敢贸然相认。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在上海,你为我在雨中打伞。”

“哲夫哥哥,我真幸运,连作梦也没想到今天能在车站上见到你。”

“我也是,你要是不说我又哭了,我真不敢认你。”

“你就是哭了嘛!”

“不,不是哭,是激动。”

“哲夫哥哥,你真棒、真伟大、真光荣,你真是我心目中的最可爱的人。”

“别说了,说得我脸都红了。我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我只是一个爱哭的人。”

“不,不是哭,是激动。”石洁调皮地说。

他们谈得太专心、太投入、太高兴了,高兴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环境,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连部队集合的命令也没有听见,直到有人拉了哲夫一把,他才发现队伍已经集合。他连告别的话也顾不上说赶忙归队入列。

“立正!”

“报数!”

“向右转!”

“齐步走!”

队伍走出站台,走出车站,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卡车。当哲夫在卡车上再想寻找石洁那美丽的身影时已无影无踪。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想起没有留下她的通讯地址,不知道她在上学还是在工作,更不知道在偌大的北京城去何处才能找到她,今后还能否再相会。

卡车在北京街道上行驶,把车站丢在远处,战友们个个兴高采烈,哲夫却懊悔不已。他气得双手抱住脑袋一屁股蹲在车厢里,大声地咒骂自己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是世界上最蠢最蠢的大傻瓜。

石洁这个名字是祖父给起的。祖父是位读书人,整天笑呵呵,胡子留得老长老长。他有一个专门用来梳理胡子的小梳子,很小很小非常精致,听说是用玉石雕刻的,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沉沉的。小梳子上边有一个圆圆的小孔,一根红色的丝绳从小孔中穿过,再把丝绳的另一端系在衣服的纽襻上整天不离身。

爷爷只准小洁坐在腿上用小梳子给他梳理胡子,说什么也不准她把小梳子拿走。

从她记事起,爷爷就整天价看书,有空时就教她认字。爷爷教字像是讲故事——教“日”字先画个太阳,一个圆圈中间点一点,圆圈变来变去变成了长方块,小圆点又变成了一小横,这就是个“日”字;教“月”字时又画个弯弯的月牙儿,里边有两个短横;同理教“目”字时先画个眼睛;教“耳”字时画个耳朵……跟爷爷认字又好玩又好记。后来爷爷还教她念书背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先后都念过了,只有一部《孟子》念了一半爷爷就死了,到现在石洁只会背开头的几句:“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

爷爷死的时候小洁才五岁,爷爷睡在棺材里非常安详,那个小梳子还挂在衣服的纽襻上,一段红丝绳非常显眼。棺材里还放了几本书,最上面的一本就是《孟子》。从此再也没人给小洁讲“字”的故事了。

父亲和母亲都是中学教员,父亲教地理,母亲教国文。父亲讲课很受同学欢迎,他可以在背对黑板面对学生讲课的同时,用粉笔勾画出一幅相当准确的地图,讲中国地理知识,讲中国分省地理如此,即使讲外国地理仍然如此照画不误,为此同学们对父亲佩服之至。也许是受父亲的影响,小洁从小就爱看地图,对图上的圈圈点点问个不休。可惜,小洁始终也没有听过父亲讲课,她小学还没毕业父亲因害痨病家中又无钱医治,拖到日本投降之后就悄然去广。

此后她与母亲就相依为命,在上海遇到哲夫哥哥的那个黄昏,她的父亲刚刚去世不久,她们母女正处在悲痛之中。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时间的巧合,她从见到哲夫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亲近的感觉。她从小没有哥哥和弟弟,家中没有一个男孩子,她很羡慕那些有哥哥的女孩,因此她就假想如果哲夫是自己的哥哥该有多好。后来,她还不止一次地问母亲,想知道哲夫哥哥丢失的邮票找到了没有,可母亲却说哲夫哥哥已经离开学校不知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听到这个回答,她似乎觉得失去了什么。

母亲是国文教员,家里又有不少书,因此小洁从小就养成读书的习惯。小的时候,在月光下,在床上,母亲经常给她讲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以及渔夫和金鱼的故事。上小学时,她特别喜欢安徒生的童话,当被嘲笑的丑小鸭变为一只白天鹅时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而当卖火柴的小女孩在新年之夜冻死街头时她又会伤心落泪。上了中学她更加爱好文学,喜欢读诗、读散文、读小说,高中毕业后她毫不犹豫地报名投考北京大学中文系。

母亲虽然希望女儿留在身边,但她更为尊重女儿的意愿,当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高高兴兴地送她上了北京。

新生入学刚刚报到就组织她们去车站欢迎志愿军为志愿军献花,这是多么令人高兴呀!而更让她高兴的是在车站上与哲夫哥哥重逢,哲夫虽然算不上是什么亲朋好友,但能够在北京“他乡遇故知”,的确让她喜出望外。

在记忆中,哲夫哥哥是个正直善良的中学生,今日重逢,哲夫哥哥已经是位勇敢的志愿军战士,胜利回国的最可爱的人。

他不仅高大健壮,而且也更加成熟有魅力,是个实实在在的男子汉了。

可惜,时间太短,匆匆相会又匆匆分手,许多话要说还没有来得及说,许多事要问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声集合号令他就上车无言地走了,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还有缘相见?即使能够再相会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久,学校组织报告会,邀请几位志愿军战斗英雄来校作报告。石洁最早来到会场坐在最前排,她多么希望哲夫是位战斗英雄能在会场上出现,为大家讲战斗故事啊!可惜哲夫没有来。

报告虽然很生动,但对她来说多少有些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