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有病
在一个夏季里,脑袋连续受到打击,这令老康恼羞成怒。他干脆将脑袋刮得更加光亮,尽管上面布满了伤疤,但他颇有些炫耀的意思,像是顶着一脑袋这个夏季的纪念品。顶着一颗疤痕交错的光头,这反而使老康一下子变得令人刮目相看,变得好像很有味道的样子。变得很有味道的老康开始喜欢出入一些有味道的地方,比如酒吧、迪厅之类的去处。他在这些地方张张狂狂,逢人便自我介绍说他是昌运大厦的业主。这样说当然很令人吃惊,闻者有的嗤之以鼻有的摇尾乞怜。变得有味道且张狂的老康在太空城迪斯科广场结识了一个与他差不多的人,美国人莱昂纳多。莱昂纳多当时正在狂扭乱摆,不期然人堆里杀出个光头,对着他晃肩甩胯,立刻把他的气焰压了下去。周围的口哨声音乐声嚎叫声搅在一起,这两个狂人狠斗了一番,最后便惺惺相惜,从迪厅出来勾肩搭背地混在了一起。
莱昂纳多的出现重新点燃了老康的希望之火。据这个洋鬼子自称,他是大名鼎鼎的华纳电影公司驻中国的工作人员,目前受公司委派前来本市考查投资环境,准备在此地开设两家直接从美国供片的豪华影院。
马领说:“这种牛皮你也相信?开两家银行我倒信,开两家电影院门都没有,扯蛋吧。”
老康最不爱听这种话,说道:
“我要提醒你现在是什么时刻,新世纪的钟声已经依稀可闻,这是千年一遇的时刻!没有什么是绝对的!莱昂纳多不去吃海鲜,愿意跑到这儿来吃烤羊肉,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下午老康本来准备请莱昂纳多吃海鲜,没想到这个洋鬼子口口声声说他爱吃烤羊肉,于是他们一行五人现在坐在昌运大厦的楼顶上,用自制的工具烤羊肉吃。老康把莱昂纳多的选择看作是某种证明了,不骗吃骗喝,就是个好洋鬼子,就值得信赖。
初秋的夜晚温柔感伤,他们坐在三十八层的楼顶,一切都因高度而显得虚幻。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老康把这块楼顶布置得像个空中渡假屋,有扶椅,有气垫床,还有一顶野营用的小帐篷。洋鬼子莱昂纳多坐在盛木炭的铁皮槽前,津津有味地咀嚼烤羊肉。他吃得太快,一旁串肉的小招显然供不应求,于是结伴而来的那只狐狸也动手帮忙。两个中国姑娘手忙脚乱地在为一个洋鬼子串羊肉,这幅景像实在有些荒唐。马领看不下去了。最主要的是,此时在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正义感在膨胀,这情感像一把焊枪,把对尊严的渴求和对老康的无奈焊接在一起,以至于几组铿锵的词汇在他脑海中翻滚,说出来让他自己都吃惊不小:
“你这个败类,一点民族气节都没有。”
“你小声点,老莱精通汉语。”
老康很紧张。
“你很怕他听到吗?”
马领把嗓门提得更高些。
“当然怕,我们现在全指着他呐,老莱愿意在这里竖上华纳公司的广告牌,替他们的影院先期营造声势。”
“怎么我那几砖还拍不醒你?”
“我警告你,再敢拿我脑袋开玩笑,我就翻脸,绝对翻脸!”老康突然急了,“我一直想跟你谈谈,妈的一直想谈谈,就是没找着合适的机会。”
“你最好别现在谈,我一点心情都没有。”
“你就是这么自私,从来不会为别人考虑,我都够冷血了,就这我还能偷偷摸摸替你去付房租。我是怕你像条狗一样的无家可归。”
“说这些就没意思啦,你干吗说这些没劲的话。”马领深吸口气,“如果你真想谈,那么好吧老康,我觉得你有病。”
“你才有病!”
“你别误会,我是严肃的,真的,你想一想,你们家族有没有什么病史,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感觉,比如,突然丧失自控力什么的?”
老康吞咽了一下,痉挛似的手舞足蹈起来:
“你有病!妈的你有病!”
“你冷静点,我绝对是严肃的。”
“你有病!你有病!”
马领只有摇着头躲开。
2. 天堂
莱昂纳多吃足了烤羊肉,这会儿大仰八叉地躺在气垫床上,欣赏着两名东方美女娇美的身体,仿佛回到了故乡夏威夷的海滨沙滩。小招与狐狸都脱去了多余的衣服,穿着事先准备好的三点式泳装在三十八层高楼的平台上婀娜来去,刻意制造出一种假像,让一个异国他乡的外国混混望梅止渴,一解乡愁。
凉风阵阵袭来,莱昂纳多品尝着红葡萄酒,乡愁渐远,而欲望渐浓。他首先抓住了狐狸,一只毛乎乎的大手一把攥住正从身边款款而过的脚踝,于是狐狸落入了他的怀中。狐狸先是惊叫后是呻呤,说不上主动被动,反正其状堪怜甚为生动。马领起初以为这个洋鬼子不会动真格的,顶多轻薄一番,不料此人天性率真,根本不懂避讳,三下五除二就真刀实枪地干起来。狐狸的体积与他根本不成比例,他整个将狐狸埋葬在了身子下面,只留出两条孤零零且冻得发紫的光腿,举在夜色中宛如汪洋中伸在水面上的一双拼命呼救的手臂,绝望啊绝望。
马领木讷地看着这一切。他远远地靠坐在平台的水泥护栏边,一刹时如入梦境。老康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红葡萄酒,两个人默默地啜饮。马领感到一点点昏沉下去,心想今晚的酒何以这般浓烈。
这时狐狸败下阵来,像受到什么严重惊吓般地钻进那顶小帐篷里。她成为了一只受伤的狐狸,只能躲进洞穴里用舌头舔拭伤口。
小招便赤膊上阵了。她骑跨在洋鬼子莱昂纳多的身上,一副扬眉吐气的姿态,头发随着起伏上下飞扬,最后被她挽住,一并咬在嘴里。小招发誓不让自己吐出一丁点儿声音,蚊子般的那种哼唧都不可以。
莱昂纳多于是用汉语上气不接下气地叫起来:
“中国,好,好中,国。”
他在勉力而为,生怕一转眼这个丰饶的、沸腾的、异国的天堂便会被可怕地掠走,正应了“镜花水月”这样让人惊讶的东方诗句。
老康长长地舒口气:
“OK啦!”
又用一种得胜的口气设问道:“请问,在三十八层高楼的平台上性交,算不算是这座城市层次最高的性交呢?”
马领勉强着站起来,觉得脑袋重得像块铅球,而小腹以下硬得像根标枪。
“这是什么酒,啊?你给我们喝的是什么玩意儿。”
“有感觉啦?”
“你到底下了什么药,你这个畜生真的疯啦!”
“想知道吗?不告诉你。受不了就进帐篷里面解决一下。”
“你放屁!”
“那你只有快速地打一次飞机,自己解决也未尝不可。”
“我宰了你!”
马领一把掀翻老康。他当然不会去宰他。他跨过了水泥护栏,站到平台的边缘。三十八层楼顶的高度骤然平息了他的欲望,风从两条腿中间穿过,所有坚硬的东西都变得软弱。下面是火车站,人头攒聚的地方依然灯火通明,如同散乱、锋利的玻璃碎片。
3. 它升级啦!
半夜马领被一泡尿憋醒。帐篷里空间太小,挤进去五个成年人后更显逼仄,但毕竟还是挤进去了,初秋的夜晚冰凉如水,露天而眠会损害健康。马领坐起来第一眼便看到了莱昂纳多粗壮的阴茎。这个洋鬼子赤身裸体地横躺着,占去了帐篷里一半以上的空间,而几个中国人却头脚相依地挤作一团。如此这般之后,这根阴茎仍然能够勃起如坚铁,马领对此无以言语。他憋着尿爬到老康身边,把这家伙翻过来检查一番,原来比洋鬼子毫不逊色,心里才平衡一些。摸出帐篷,马领跑到平台边撒尿,随着尿的倾泻他感到腰部空乏。
在星月之下,马领打开平台的铁皮门决定离开。
电梯停止运行了,他顺着楼梯向下走,静静地走,从天空走向大地。楼梯漆黑无比,只在每层楼面有些微弱的灯光照亮一下。他就这样在黑暗中平静地拾级而下,毫无困难,渐渐地熟悉了每一层台阶的数字,就更加胸有成竹,在一种近乎惯性的操纵下有规律地抬腿、落脚、转身,抬腿、落脚、转身。
走到某一层时,马领听到楼道里发出一声金属的碰撞声。平衡的静谧被打破,人被吓了一跳。他探头看到楼道里蓝紫色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穿运动服的青年,手捂在嘴上,两只恐惧的眼睛四下张望,显然他也被自己搞出的声音吓坏了。
青年的脚下放着一台电脑显示器,还有一部传真机。这时从他身后开启着的门里又递出一台电脑主机,但他还没从惊恐中镇定下来,所以没有伸手去接,还在警惕地东张西望。
门里的人半天没有得到策应,伸出脑袋小声骂道:
“你他妈的死啦?”
这颗脑袋伸出来时马领以为又看到了一个老外,因为此人有一脑袋的黄毛。随后这颗有着黄毛的脑袋整个出现在走道里,马领才断定他是个同胞,只是染了黄发而已。黄毛身后还跟着一个青年,正费力地往外拖一台复印机。
三个盗贼在那扇门进进出出,楼道里的赃物愈堆愈多。马领暗自为他们揪了把心,在心里规劝,快住手吧,差不多啦。但他们好像被上紧了发条,根本停不下来了,情绪高涨,直到三人合力搬出一张大办公桌,才多少意识到有点儿不太对劲。
“要这破玩意儿干吗?”其中一个压低嗓子问同伙们。
是啊,要这破玩意儿干吗?三个人面面相觑。
穿运动服的青年自告奋勇道:
“我把它放回去吧。”
黄毛在他头上拍一巴掌:
“你这个傻×吃饱撑的!”
说完黄毛从怀里摸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那张办公桌的桌面横三刀竖三刀:
“妈的,就撂这儿吧。”
三个家伙决定撤退。他们实在偷得不少了,楼道里堆积的东西差不多可以武装起一家公司了。三人各有分工,先各自抱起了几样最值钱的玩意儿,看来他们准备分几趟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