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二十个出租车司机(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短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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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大海

故事偏偏发生在丁丁身上,堂妹丁丁今年就要中考了。

这周结束了月考,丁丁收拾东西回家。尽管半个月前跟老爸保证了要进前200的,这样才能顺利升入重点高中,但每次都差那一门,不是这门就是那门,不过说辞早就准备好了,老爸就是老爸,永远不会难为自己。至于老妈,反正就周末这两天,熬过去就算了。

到了门口,发现屋里头的动静不小。丁丁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却不敢拧。丁丁一听,原来是大小舅舅的声音,而且好像外公外婆也在。他们轮着在训斥,里面唯独没有爸妈的声音。

其实当时我就在屋里头,我不知道堂妹丁丁就站在屋外。如果我知道的话,也许后面的事情不会那么糟糕。

当时我爸还有叔叔在训斥的就是丁丁的老爸,我的姑丈。姑丈大海是开出租车的,尽管家里条件一般,但十几年来也算勤勤恳恳。去年张罗着买了套房子,原本今年年底就该搬进新家了。

但是,坐在沙发上的大海两手掩面,任凭老婆在旁边无助地哭,也任凭老丈人以及大哥二哥的责骂。其实今天这个紧急会议就是大海组织来的,他要跟大伙坦白一些事。

中学毕业后,大海一直没有一个稳当的职业。那个时候,好像做什么生意都挺火,大海跟几个朋友合伙卖过假香烟,倒卖过发票,赚了点钱不过也全扔在牌桌上了。但这样的日子大海很享受,当公务员工资不过五六百的时候,自己手头进出的数目都以万论。

大海做了我姑丈之后,仍旧是这样的生活状态。我只记得每次姑丈都给我带很多高级的玩意儿。只要赚的是钱,家里人也都没什么说的。好景不常,因为做的是非法的买卖,不久就出了事情。合伙的朋友全身而退,只剩大海坐了班房。面对快要生产的老婆,大海只剩捶胸顿足。

等到出来的时候,丁丁胆怯地站在妈妈身后不敢认。从此以后,大海开起了出租车。丁丁的出世把大海从以往生活的泥潭中一把拉了出来。大海庆幸自己只耽误了丁丁出世的前两年,于是拼命发狠赚钱来弥补。九十年代末,开出租车还是个很了不起的工作,当我每天还坐在我妈的自行车后面上学的时候,丁丁已经在马路上风驰电掣。

每到放假,大海就带上丁丁和我,开车到各种地方玩。那些他早年“做生意”去过的地方。那时候自己家里,爸妈还热衷于收集废车票,用来月底到单位多报销,我一个星期只能拿到一块钱零花钱。而跟大海一起,我们仨上车吃着哈根达斯,下车抱着肯德基全家桶。当时的我,已经把出租车司机当成了这辈子的理想。至今我还记得,在高速公路上,我把窗户打开,风呼呼的灌进来,我喘不过气来,喊着救命,那是我对高速公路最深刻的印象。大海被我逗的直乐,把窗户打开,探出半个头在外面,丁丁慌张地拽着老爸的衣服,喊着头要掉了。

多少年后,我坐在车里,爸妈送我去机场去外地念大学,我想起了小时候大海把头探出窗外,他的头发就跟超级赛亚人一样,我打开车窗,头还没有伸出去,我爸赶紧一脚刹车,我妈揪着我的耳朵,在车里被骂个半死。

进入了二十一世纪,大海早年的朋友一个个都成了老板,连我的爸妈,也开始不用费心思报销车票,也买了小汽车。原来,我童年的偶像,只是个开出租车的。

跟我一样这么认为的还有丁丁。她不想老爸再把车停在校门口接她了,其他同学家的车子都是黑色的,锃光瓦亮,咱家的车子就跟小丑一样。其他同学想吃肯德基就吃肯德基,丁丁只能说我早八百年前就吃过了,才不稀罕。

大海心里很着急,丁丁长大了,她要去好的学校念书,她要去更远的地方旅行,她要学钢琴,素描,她还需要要带同学来家里做客。十年间,大海没有攒下什么钱,家里仍旧住在老房子里,拿不出几条凳子给丁丁的同学坐。

正巧一个机会,碰到了以前的朋友,两个人在出租车里叙了叙旧情,朋友给大海找了个路子,要晚上上班,问大海愿不愿意去。大海细一打听,没多想就答应了。原来是晚上送赌客去山上赌博。一趟200,一个晚上能跑个三四趟,收入是平时的五倍。

丁丁要念初中了,大海想都没想,花了一大笔钱交了赞助费去念最好的学校。丁丁住了校,知道老爸每天晚上都在外面上班,总是不忍心,周末偷偷跑回家。看到躺在床上的老爸,就轻轻挨着他,大海朦胧中醒来,嘴上责备丁丁不在学校好好念书,但又开心地起来要烧桌子菜犒劳女儿。

就在丁丁初三的节骨眼上,大海出了事。因为晚上送客人到地方,要等一段时间才有下一趟生意,起初大海也只是在桌边看看,赌博这门手艺大海已经荒废了十多年了。但经不住别人起哄,偶尔也会下点赌注当打发时间。可能是无心插柳的关系,每天晚上除了赚车费,总有些意外之财。大海就开始琢磨,今天给丁丁赢架钢琴再回去,要不,明天再来几把直接换成小汽车。大海慢慢就操起了旧业,也就一发不可收拾。

赌桌上的规矩我不懂,我听着眼前的大海报着一笔笔欠款觉得不可思议,一万块的高利贷,当场只给你八千。大海在兵败如山倒的这两个月时间里,连续办了八张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我无法想象大海每天睁开眼时候的感受,不知道他瞒着家里每天要经受多大的压力。我爸和叔叔当机立断,让大海明天就去办离婚,这套房子留给丁丁和她妈,至于你自己,明天就给我滚蛋。

大海仍旧双手掩面,对大小舅子做出的英明决断不住地点头。爷爷一辈子没见过大钱,听到欠下的这一屁股债,恨的咬牙切齿,举起凳子就往大海头上砸。屋里桌椅板凳响做一团。在屋外听到事情前后的丁丁,猛地拧开了门,扑向了大海。冲着所有人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们都给我滚,这是我家,这是我爸!”

事情过去小半年了,大海为了躲债逃到了外地,房子最后卖了抵了一部分债。丁丁住到了我家,我在家的这段日子里,总听到丁丁半夜在讲电话,两边都乐的咯咯响,不知道大海又在给丁丁讲外面有什么好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