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天很快就过去了，早上起来风呼呼地刮。天线杆子已被刮弯，线被风制造出呜呜的响声。黄元帅要去上学了，奶奶从厨房出来，说：“龙卷风就来了呀”。
这个老人像巫婆，总是在说咒语，看着自己的孙儿穿着短袖球衣就要出门了，又加了一句：“外头风大得很啊。”
黄元帅在书包里塞了两个苹果，出门了。
2
风真的很大。
快要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了，路上落下来树枝、鸟蛋，有好多塑料袋也飘着，被树挂住了就空洞地响，像旗子。小石头也在路上颠沛着，它遇见了每年春天的尾巴扫过时带来的风沙天气。
这里是祁连山下的冲积扇平原，如果有半河水，这里就是塞上江南，可是没有，这里就是凉州，黄元帅的家。
3
可黄元帅没去成学校，家里的蔬菜棚给风卷掉了，小黄瓜苗、西红柿苗、茄子苗和刚冒出头的西瓜苗都缩住了头，不想被飞沙打中。它们已经牺牲的战友折了腰还在摇头晃脑。
需要重新铺上塑料地膜，给它们保温增湿。
黄元帅扛着一卷塑料跟在爹妈屁股后面，想的却是那两个苹果，今天不能送给娃哈哈了。
4
路上却遇到了娃哈哈，娃哈哈大名叫严兴成，是黄元帅的同桌。
他也扛着一卷塑料，跟在他爹妈屁股后面。
5
黄元帅来到地头，看到了红元帅和梅子。大家都在低头干活，那时候红元帅不知道自己要当空降兵，更不知道自己会降落在2008年5月份的汶川。梅子也不知道她会去东北，在那里她学会了喝酒、给牛打针。
娃哈哈一直笑到了今天，现在他是一个嘉峪关变电所的电工。
6
上小学前他们就在一起玩了六年多，红元帅对黄元帅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一起去掏鸟窝的时候，黄元帅总是说“鸟儿”，而他们认可的行话则是“雀（qiao）儿”，黄元帅也知道自己有点文绉绉，但改不过来了，红元帅每次就拿这个说事。要知道，在童年时代，被小伙伴们认可，可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黄元帅曾经试着说一些带点流氓习气的话，以获取这些家伙的认可，结果被班主任在厕所外面听到了，惩罚是帮老师洗自行车，这样老师在谈恋爱的时候，就有底气了一些。
7
小学过得又慢又快，似乎每天都在练习笔顺，做应用题，不嫌臭地每天都在算化粪池究竟多长时间就能装满水。校长也上课，拿着一本《社会》给他们讲黄山黄河，后来到了高中黄元帅知道了，这叫文科综合。校长有天骑着新买的摩托车回家，油门踩到顶，冲到了一棵柏树上，挂在那里半天才下来，这是全校最开心的一天。似乎就是睡了一觉起来的工夫，小学就毕业了。红元帅的成绩不是很好，就去了大河中学，我已经第三遍地说过了，那里就是我和张小川依依惜别的地方，黄元帅来了三中，红元帅的称呼从此只有村子里的人还在叫。
8
红元帅和黄元帅老在路上遇到，也不知道怎么说话才算是融洽，初中生是最为复杂的年龄段，小学很懵，高中很猛，初中呢？怎么形容这段诡异时光呢？我在很久以前看到的一句话觉得很适合——“很差的能见度，很滑的高速路”，他们是在一条路上走，但走着走着似乎就分道扬镳了，甚至不知道哪个岔路口还能遇到。他们遇到的时候，黄元帅想聊聊友谊，红元帅只想聊聊女生。
9
两人再见就是09年过年，一个小学同学已经在忙着结婚了，就招呼了几个“老同学”聚聚，小丫头很动情，说起小学那时候，红元帅和黄元帅是一对活宝，这种回忆总是叫人很尴尬，剃头挑子一头热也就是这个意思。那天喝的是白酒，红元帅的脖子和眼睛都开始红起来，谁都没有在意，继续听小丫头说着对她来说很有趣对旁人来说却很漠然的小学时光。
红元帅在临了的时候，挨个敬了每一个人，终于喝醉了，他就红着眼讲他的故事。08年去当兵，刚到部队就被投到了四川，一天到晚干的活儿就是抬尸体，刚开始就是纯粹的恶心，呕吐，过了两天就不再觉得抬的是尸体，而只是一个个不说话的东西，晚上走在汶川总是会被地上的尸体绊倒，惊讶过后就是习以为常，整整一个月后，他觉得人都不对劲了，给家里打电话说着说着就流眼泪。他妈妈岁数又大，就骂老伴，怎么让儿子去干这个了。
10
黄元帅听着红元帅说，想起父亲一起去了成都，第一次出远门，坐在对面的东北人在甘肃开矿，瞅着这两个乡下人就开起了甘肃人的玩笑，说你们这些甘肃土包，说话也挺有意思的，老爹不知道是坑，就追问怎么有意思了，他便说自己在矿上听到一对甘肃老俩口对话，男的说，你拉我吃，女的说，你拉我吃。那是对牛肉拉面最深重的侮辱了，黄元帅也就跟着傻笑一下，他想，东北人就是坏。
11
娃哈哈一直没说话，一直笑，他在兰州上的专科，没有这些家伙的见识，但他知道，大家变了。他发现红元帅脖子上的金链子被磨掉了镀金，有点暗淡。黄元帅说话的时候，居然还会说“我不晓得”这样的口头禅，更别说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了，她还那么小，过两年就要有孩子了。唉，我的媳妇在哪里呢？想到这里，娃哈哈笑出声来。
12
大家都看向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他的笑意味着什么。
娃哈哈才发现，红元帅已经哭了。
黄元帅拿着筷子，放下也不好，举起也不好。
一片沉默。
13
看着已经差不多了的大家，娃哈哈说，明年见吧。
黄元帅和红元帅一起回去，在路上看到挂在树枝上的冻果儿。那是秋天摘果子时遗漏下的，入冬后冻成冰果，敲打下来，放在炉上，半小时后，入口即化。
红元帅说，想不想吃？
黄元帅笑笑，看着红元帅重复当年的英勇，三步两步攀到树梢，摘下冻果，朝他扔过来。
他只有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