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搞不清自己所处的时间,如果没有外在事物的提醒,比如说电视、时钟等显示的时间,我就难以分清时间的早晚,上午还是下午?春天还是秋天?我不知道我身体里的感觉在某些时候为什么会失灵。我努力去寻找另外的能够启示我时间的事物,比如我会看外面的天,看看太阳在我头顶的哪个方向,或者是街上的树木,看树上的叶子也能够大致了解自己所处的季节,不过这些参照物反常的时候我会更加糊涂。
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经常要犯糊涂,在脑子里想一会儿,我才能让自己和这个世界挂钩,接下去做我要做的事情。不然我无法分清我是谁?我在哪里?是否有男人在身边?等等一系列问题。
如果街上到处是被雨点和秋风打落的树叶,我想一定是秋天了,我只是凭这些经验,让自己确定自己所在的环境和位置。
此时,我的眼前满是落叶,早上银英扫过的院子,到了下午,又是一地的叶子。
秋分刚过去,每年秋分,宫里都要祭天地神灵,感谢神灵给了百姓一年的收成,今年也不例外,我知道皇上一定会参加这个仪式。过了这个时节,天气一天凉似一天,下了霜之后,后院里的几棵榆树叶子都落了,树也像人一样,藏起来过冬了。
前几天,周公公带来三个新进宫的姑娘,说:
“都是刚进来的,还嫩得很,不知道深浅,好好调教她们,没准谁的造化大些,有了名分,过上风光的日子。”
“这事是上天安排好的,命里没有不能强求。”
“说的就是这个理。”
她们和我刚进宫时那样,不知道深宫里的肃穆。三个人相互追逐着,笑声飘过了屋顶,惊吓到了在榆树上晒太阳的几只麻雀。银英要出去止住她们,我对她摆摆手,叫她们闹一会儿,到了这里,她们欢快的日子不多了。
她们中有的人会到皇上身边去,有的人就死在高墙里,我刚到宫里的时候,有一个白头宫女说,她只有一次机会远远地见过皇上,那还是当今圣上的父亲当朝的时候,那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皇上,那时我不相信在宫里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和皇上离得这样近,他有很多机会到我们后园子里来,我们总有时机让皇上看到我们。
姑娘们对宫里的生活、对皇上都很好奇,每天叽叽喳喳说一些刚看到的事情,相互之间把刚听来的事告诉对方。她们不知道深宫如虎,这里的大房子里能够把人给吞没了,把一个人从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变成从后门悄悄抬走的那个死尸。她们还不明白深宫里的事,我说这些她们也不信。
她们中的一些人想着自己的一生的富贵就在前面,某一天皇上来到这里,她能被皇上看到,又被皇上宠幸之后生个男孩子,孩子有朝一日成了太子的时候,是她们出头的那天。我知道她们的梦,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做过这样的梦,我不想对她们说丧气话,这样的例子前朝就有,谁有福分谁就会挨上这事,我已经老了,只是远远地看着别人的事情朝好的或坏的方向去。
听周公公说起,有个姑娘的父亲是个戍边将军,那个姑娘像她的父亲,脸圆圆的,眉眼里带些英气。
“什么时候能够见到皇上?”姑娘张着大眼睛问我。
我对她笑了笑,说:
“我是在进宫的第二年才见到了皇上,到后来被他宠的那回已经是我进宫的第三年了。你如果命好的话,在这几个月里能够见到皇上,如果差了,你兴许一辈子也见不到皇上。万一这朝的皇上去了极乐世界,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新的皇上自有他喜欢的人。如今,你要每天拜菩萨,保佑皇上的身体好,你每日好好地保养身子,等待皇上来召你。”
这个院子,平时静得出奇,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只有几个公公走一走,带来边关的战事,哪个将军又得到封赏了,或是哪一州哪一府得了灾荒,公公在皇上身边走动,总有些新的消息,这些事情是不允许在宫里传的,公公说了之后,就关照我:
“一个人知道了就好,不能再传了。”
“你放心,我能传到哪里去。”
听到外面的坏消息,战事、洪涝等事情,后宫的人也替皇上着急,知道皇上一定是寝食不安。我恨不能替他分解忧愁,就点了三炷清香,保佑家国平安,保佑社稷昌宁,保佑父母在外面过得平安,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要是听到的事情,离我的家乡很近,我就想到在外面的双亲,想他们的身体是否康宁,是否有什么愁事,我在里面不能替他们分担什么。前一次回家,是五年前的事情,那时双亲已经苍老,分别时,我因为不能在双亲跟前伺俸他们,跪拜在他们脚下,双亲也是老泪纵横。今日想起这情景,还叫我落泪。
去年,宫里的一些人,男女有二百多人,被放出宫,让大家各自到宫外去找活路。我和几个相处了十几年的老宫女,抱头痛哭,我们都知道这一去,我们要永远的分开了。
“回去也好,在宫外还有人家的,可以各自回去。”
“在宫里待久了,不知道宫外的日子能否让人过下去。进来的时候哭着来,出去也是哭着,我们已经不想出去了,死也死在宫里。”
家里还有亲眷的,都可以各自归家。没有家眷的,就放到京城的寺观里,在那里度过他们的残生。那些已经在宫里呆过几十年的人,他们过关惯了宫里的日子,到了宫外,夜夜都睡不着。周公公说,虽然前朝的皇上已经死了两年了,他的宫女在宫外和在宫里一样,每天早上起来之后,敷上香粉,插上玉簪,还在等皇上到后院来,就像她们年轻的时候一样。
下午日影照过来,我每天就坐在屋子里,绣些小玩意,近一段时间眼睛越来越不济了,绣小东西很费力,只能在天光亮的时候绣些东西,阴雨天里,屋子里阴暗得很,我就得停下手里的活,和银英说些闲话。
那年我就在这个院子里,吩咐下人搭了一个花绷,我一心绣几株夏荷,没有料想到后面会有人来。直到那人的鼻息往我的后脖颈里钻,回头时,见是一个脸庞生得端端正正的男人,他着了一件皂色的长褂,正背着手看我绣了一半的荷花,周公公就跟在身后,我即刻意识到是皇上来了,心急慌忙的,马上给皇上请安。
皇上扶起我,问:
“在绣什么?”
“绣一些花草。”
皇上在绣品前面端详了好一会儿,对身后的周公公说:
“把前些日子进贡的云锦赐给这个丫头,我留着那东西也没有用。”
那天我得到了那件上绣的是百子图和如意吉祥云头的一匹云锦,就在那一晚,我第一次被皇上召见了,就那么一次。
那匹云锦做了一件袍子,我总想在一个下雪天,皇上能够看到他赐给我的锦缎穿在我身上的样子,我左等右等,皇上一直没有来,春天一到,袍子也收起来了。听公公说,边关有战事,皇上忙国事了。每当天凉起来我把袍子披上身,摸着袍子上闪着亮的金线,我就想起皇上对我的宠爱,我想皇上没准在某一天,再到这里。
后来我也仿云锦的图案绣了一个百子图,从那一年的冬天开始绣,天冷了,手使不上劲,在火炉上暖一暖之后,再绣,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赶着来绣,好像是来赶着完成一件什么事情。不知道是谁把我绣百子图的事告到陈皇后那里去了,说我的这件绣品,是预备给皇上的,陈皇后怒气冲冲赶来,不但把我那件袍子搜了去,还叫人把我的绣架毁了,还给我安一个欺君罪。我知道自己没有过错,陈皇后是怕我绣了那件衣服被皇上知道之后,皇上会注意到我这样一个藏在宫里的人,她是害怕了。
后来一个在老宫女给我说情,这个老宫女早年给皇上做过奶妈,皇上赐给她一些玉器,在我们后宫里说话有些分量。后来皇后派她的了下人来打了我四百个板子,就了事。我知道娘娘把心里的气出到我身上,那段时间皇上对李娘娘宠爱有加,听宫里的传闻说,要扶李娘娘为正宫。
太阳越来越斜了,把屋子里能够照到的器物拉出长长的影子,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每年秋天到来时,我就在床头的花犁木上用剪刀刻一道痕,昨天我又在那里刻了一道,我数了一遍,刻痕已经有二十一道了,难道我到宫中已经有二十一年了么?这人生到底是短还是长?每一个白天和黑夜都是长长的,可是把这些日子加起来,又这样的短。
我藏在这些深宅大院中,皇上把我忘记了,世上的人也把我忘记了。我像一个被时间扣留起来的人,在这里耗着,等到我把身上最后的一点力气耗尽的时候,那是我该离开这里的时候。
每一个秋季到来的时候,我就看那些飘落的树叶。它们在春天的时候是嫩黄色的,像一个婴儿一样在襁褓里出来,卷着身子,在春风里,阳光照着,它们犹豫着似的,后来到底还是把身子打开了。到了夏天,是他们的黄金时期,它们尽情把身体铺在阳光底下,让阳光照着自己,它把自己的生命完整地展现出来。现在它们的生命到了一个可以结束的时候,它们完成了一个生命的轮回,在秋风里,它们把自己的身体染红了,然后枯了,飘下来,它要死了,还要跳舞,给我这孤单的人来跳一场舞。
一年年里我就看着他们生生死死的,我的一生就好像是为了看它们的生死来的。
在这里的日子,回想过去和父母在一起的日子,就在眼前。进宫之前我像是生活在堤岸上的一株杨柳,自由自在地生长着,父母亲管教虽然严,却没有很多的束缚。春天到了,我感觉春天的到来,春风吹拂着闺房的窗口,虽然有些愁思,可也是自由自在的。
那年皇上在选秀时,朝上那个严大人把我的名字呈报了,父亲想了一个法子,想买一个民间的女子把我顶替下来,还是那个严大人,他们几个奸贼串通一气,把这个事情上告到朝廷,告父亲有欺君罪。朝廷下来的巡抚大人来到家里,生生拆散了我们一家人。
分别那日泪如雨下,父亲也擦拭着眼角,母亲只得安慰道:
“我儿本是一个贤淑之人,料想在皇上身边也会有好日子,能被皇上赏识,得个什么位子,也是为父母的幸事。自儿去后,我每日在菩萨面前给你求着,让你将来有个出头之日。”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这里长长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银英在身后轻声说:
“日头已经下山,你还在这里坐着,当心身子凉了。”
“你听到前头的响声了吗,是皇上在宫里和群臣在宴会,皇上可是不胜酒力的人,银英,你说皇上醉起来的时候一定很难受罢。”
“听说是大将军从边关****回来,皇上今天下午在接见,我听前面传话说,皇上今天心里高兴,将军带来的是边关安定的好消息。”
“皇上高兴起来一定会点一个我们这里新来的人,皇上又到这里来了,我知道皇上不会再把我叫去,我已经是老了,能远远地看见皇上心里也是开心的。”
“公公已经来过了,说叫我们后宫的女子准备沐浴、更衣,今天晚上有人要被召去。”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皇上要来,我也得更衣,皇上没准还记得我。”
“说叫我们这里不必有什么动静,皇上只去南院。”
“是吗,皇上还是去南院,银英,你数一数,皇上已经有几年没有到这里来了。”
“怕有七八年了,日子过得真快,那年的榆树还是细细的,今年已经这么粗了。”
“日子过得慢呀,你看那日头老也不下山,还在那里挂着。这榆树也是,看它落了好些天的叶子,过了霜降,它把叶子落完了,好像死了。可它还活着,只是我们看不出来罢了。你看,树叶子在凋落的时候,它一定也在哭,我在夜里能听到一阵阵的哭声,那悲伤的哭声一定是它的。真的是秋来阵阵断肠声,谁解此情。银英,天暗下来了,我们回屋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