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收银夜的遐想(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世间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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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对于我工作的这家超市来说,星期六可谓是超市的万圣节,如果这个周六刚好是在节假日里,那么就如同一辆超载的货船,人不是人而是像货物一样紧紧堆放在一起,顺着水的波浪、船的马达而缓慢、拥挤的前行着,看着都觉得难受,这个时候会清楚地明白,人们比我想象中的要喜欢逛超市,也要更加的无趣乏味,除了随着人流的喜好,找不到更加有趣的事情去做了。但人们似乎不觉得是这样,把星期六来逛超市归咎于,谁叫我们这里是小地方,一来没什么休闲游乐的场所,二来这么大的超市就只有一个,不来这里要去哪里?但小超市不是有很多吗?看着摊放在传送带上的东西,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其实比起去喧闹的地方,待在家里听听音乐、看看书、泡泡功夫茶不才是更有质量的消遣吗?既然谁都知道星期六这天一定人很多,却还是来了,既然来了就应该带着平常心,要懂得什么是耐心、什么是礼貌、什么是小心、什么是排队,如果不懂这些就不要在星期六这天出现在这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如果大家都听我的,一定会少了很多无谓事端,说起来怎么觉得那么像国庆长假游啊。

每次看到因为拥挤发生碰撞而摔坏东西时,营业员和顾客关于赔偿问题的争论总是毫无新意,遇到怎么都不愿意赔偿又很强势的客人,就算有防损员的介入,最后多是以不了了之结束,特别的星期六晚上人手好像再多都不够用,损失的钱超市自然不会自认倒霉,最终由该负责区域的人员自行买单,运气好的也有与顾客对半赔偿的情况,但也存在很好的客人,什么都没说,自己主动买单。

这样的争吵对我来说顶多就是进入耳朵的噪音又变多了,小孩子的尖叫和吵闹、大人的熙熙攘攘、促销员的手持喇叭推销的大嗓门、还有超市的广播音乐更是魔咒一样令人头疼,这里又不是早晨的广场公园,根本没必要放那么高亢的歌曲,如果要放能不能不要天天月月总是那么几首歌循环,真是没救了,这家超市的品位。

在这样重重的噪音之下,我的小嗓门简直就是个笑话,每次一句“您好,总共的**元”,没有喊上最少三次,总是进不了顾客尊贵的耳朵里。在某些国家某些地方只要是需要排队的场所,有些人总会有个毛病,还没有轮到的时候就是无法静静地等候,非得搞得自己一副血气上冲的模样,是想彰显自己青春无敌还是个性奇特?这么急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好不容易排到您了,商品帮您扫描了也装袋子里了,价钱也喊了几次报到您耳朵里了,那就麻烦您大脑里的神经快点起到指挥作用,是刷卡还是现金都请尽快,后面的队还很长很长,想打电话还是秀恩爱或者表现亲情,务必请结完账再去完成,后面的各位主们可是连我数钱的时间都会催的。当然,该急的时候人们总是出奇的悠闲。

所谓顾客就是上帝,作为超市的老爷来说不过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恐怕唯有高收益才能让他稍微体会点这句话的含义。对于奋战在超市一般理解上的最后一道程序的我们来说,字面上的意义是没有用的,切身的体会才是真理,不管你是客人还是商家一方,大家其实都是平等的,非得区别哪一方是上帝、哪一方是仆人不是很无聊吗?如果两方各自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就会产生敌对感,在心理上产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只会让本人产生错觉,上帝什么都是对的,而仆人没有说不的权利。上帝是一个很虚幻的形容词,而仆人随时可以换掉,大概管理层的人也是这么觉得,不然的话也不至于每次一遇到有来头的客人,不管是谁对谁错,一定是先责怪弱势的一方,如果上帝希望把对方开除了才解气,那么身为仆人就会被毫不留情的踢开,最好的话你只是个兼职的,似乎这样字面上解释起来更容易被上帝原谅。

有人问,那么好的上帝也是存在的吧?如果你把上帝一词换成顾客,那么毫无疑问是肯定的,只要不是“旺季”,至少每天超市里有一半以上的客人他们没有大声喧哗、说话客气、安静排队。只要做到这三点,我认为就是个好客人了。一个正常的人是不会有那种自己就是上帝这样的心理的,就算有各种广告各种宣传说顾客就是上帝,那不过是花言巧语,如果把它当成是至理名言,那这个人脑袋八成进水了。

作为服务业,为客人尽量满意的服务是本分,守好分内事就如同身正不怕影子歪,遇到再过分的客人也都可以理直气壮;作为客人,争取自己应该享受到的服务也是应该的,只要是这个服务范围内的要求都不过分,但超出了就属于心理范畴了,凭感觉这种事情谁都可以,就像谁都会看谁不爽但却不一定有理由非找理由一样。

不过,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所谓平等之说,人与人之间、团体与团体之间、甚至是国与国之间,世间因为无法消除利益因而也无法摆脱纠纷,凡事利字当头早已深埋心中,即便是蝇头小利也分毫必争,就算拥有信仰,皈依某教,也是为了有所求。人如此的不纯粹,又怎么会有所觉悟,反而习以为常了。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也许大家单纯地把工作当成工作而已,同一件事件一再重复然后变得枯燥,最终觉得再也提不起兴趣,而生活总不能让你随心所欲。

工作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不是谁都能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作为工作,就算所幸从事了觉得喜欢的工作也无法事事如意,到头来可能会发现原来自己的喜欢也不过如此,意识到这点时也许顺带的强烈地感受到自己那无尽的平凡,一切是如此的无力。经过一番思绪之后离开的人,应该值得支持的,虽然不知道他的寻找之旅会有怎样的成果,也许依旧毫无所获也说不定。而那些选择留下的,不管最终是因为喜欢上还是因为生活,就算默默地变成一台机器也是无可厚非的,虽然这很枯燥很无趣,也许还总抱怨连连。

如果我也能变成一台纯粹的机器,至今为止一定一切都能顺利地进行。

某天晚上,有一对老夫妻令我印象非常深刻,他们买了很多生活必需品,每一件都要求我一定要先查价格再告知他们,然后他们再比对一下是否和货架上的价格是一样的,如果不一样,他们便不要,如果是差别几毛钱还好,如果相差太多,老先生必定非常生气的大声说着“你们这可是欺诈”之类的话,老阿姨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是一定会附和丈夫的话。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看的价格,反正摆在机台传送带上的商品居然有至少一半不符合他们看到的价格,我一边把不要的东西拿掉一边实在无法克制的在心里臭骂货场的人,价格标签就不能放得更一目了然些吗!或者多写些提示会怎么样啊!我苦笑的道歉赔不是,老先生夫妻俩并没有因为这样而消气。排在他们后面的客人开始数落我动作不够快和话多,真想叫他们嫌慢去别的机台或者不要买回家去吧,等我真的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会比现在更加倒霉了,所以最终我只在心里虚张声势了一番。晓令有句话说得好,你们只能尽量做得更好,才能最好地保护自己,而不是抱怨客人。她这句话对我来说很受用。

老先生如果一旦觉得东西价格不对就不要了我觉得听他抱怨一下还是算比较轻松的,谁知道里面有好几样他表现出非要不可但不认可价钱的商品存在,系统的价钱又不是我能决定和更改的,扫过去是多少就多少,我很想叫他自己进去再看看,但心里知道像这样的顾客如果我真的这么说的话,必定会被痛批,万一被投诉了会有各种麻烦,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消费者投诉无用的事情,可是这种事情在这里倒是很受用,只要你被顾客投诉了,不管什么原因倒霉的绝对会是员工,我就见过几个女收银员因为过于委屈而离职,但公司并不会挽留或者安慰你,虽然这个岗位流动量大,却一点都不缺人手,随时都能招到新人。

我亮灯找来了晓令,说明了情况,她已经遇到太多这样的状况了,于是她首先请他们稍等一下她进去找,但最好顾客有一个跟她去这样会快一点,其实她更多的是想让这位老先生自己看清楚是自己看错了价钱,免得就算她那样说也不会被相信。折腾了十五分钟,结果这一单跟没算一样,我得把东西全部收拾到一旁,然后才能给下一个顾客结算。虽然顾客是不同的,但大多都是相似的,我火急火燎的为他们赶时间,他们却只有在抱怨时跟加了油的摩托一样快,剩下的慢得跟蜗牛有得一比,后面再有别人抱怨,他这会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希望在老先生和晓令来的时候别遇到买东西太多的顾客,直觉告诉我,看完价格后那位老先生一定更生气了,所以要是让他再等真的会咆哮吧。真是不想什么就会来什么,远远的我瞥到他们回来了,老先生走得飞快,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晓令在后面有点跟不上,不过看她的脸色,大概被骂了吧。我手里早已扫过几件商品,传送带上还有一座小山等着经过我的手,该感到安慰的是对方是个不错的客人,看到我焦头烂额的样子主动提出他自己装东西,每次遇到这样的客人我总会忍不住感动一把。他们过来时,老先生的声音也传来了,还是之前类似的话,只是更加大声也更加生气了,晓令的解释根本没用,确实是顾客自己看错了价格,他们简直就像站在我耳朵里谈话一样,当老先生最后放出“叫你们经理来”时,我感到一阵眩晕。每每顾客这样要求的时候,只要他们多大声的吼上几遍,刚好值班的经理绝对会被找来的,只是就算他来了不过也是说着同样的话而已,唯一会给足的是笑着赔不是,但我想他心里一定也在咆哮,为什么轮到我值班就出这样的事情啊!事后也许会找谁谁谁出气也说不定。

他们在我那里争吵,只会影响到超市,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又不是我的错,有时候反而挺有兴趣的侧耳倾听,稍微有点幸灾乐祸。现在的顾客才没有那么笨,被你说移步商量就移步商量,人多的地方还是比较安全的,在双方都是用谈话在处理问题的时候,站在顾客一方的支持者还是占绝对比例的。老先生很会讲道理,他声明了几次自己是退休教师,不是那种无端生事的人,只是要超市承认自己的错误,代班经理也就一直在道歉,但又声明是顾客自己看错了价钱,应该就是这句话让老先生特别生气,因为他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而是被误导了,所以才会一直在重复超市欺诈了消费者。唉,虽然他们彼此都在讲道理,但是我听来听去也听不到一点进展,老先生话那么多不就是希望按他要的价格结算,代班经理一直道歉也无非只是想快点把事情应付过去,也不见他们这些管理层的人好好改善一下。

最后以老先生夫妻甩手而去让事情告一段落,总共费时三十分钟,他们逛了那么久选的东西就这样像“孤儿”一样被推回去了。我算是服了顾客与代班经理双方,如此嘈杂混乱又闷热,他们也能这样耐着性子持续了这么久。

星期六,真是地狱的鬼门关大开,不是一个累字能形容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