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吃着吃着就爽了(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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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东坡不肉

我常去的劲松,有家眉州东坡酒楼。我对眉州有好感,因其是东坡故乡,我对东坡更向往,因其有锦绣诗篇,过人才情,豁达天性。近几年,好多孤单乏味的日子,都是东坡陪我:习字时,研究他的书法;沉寂时,朗读他的诗句;无趣时,翻阅他的传记。想想,店家还真是懂得做生意,懂得抓顾客心理,我等东坡脑残粉,路过这店,岂有不吃之理?每次去眉州东坡,必点菜当然是“东坡肘子”,肥而不腻,烂而不柴,鲜香可口,算是美味。但我细究,这菜的做法,必非自苏轼亲传,实因它摆盘精美,刀工细致,过于讲究,东坡发明“东坡肉”这一名菜时,身居黄州,生活困顿,家用有限,断不会做出如此精美之菜肴,摆盘这般讲究——但由他亲自制作的“东坡肉”,味道也一定不比眉州东坡这道差……《猪肉颂》有云: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侯足时它自美。小火慢炖,香味浸透,肉质松软,难怪要“早晨起来打两碗”……得是怎样的美味佳肴,可以让大文豪冒着血压升高的危险,一口气吃上两碗?

东坡之为美食家,至关重要的一点,是他每至一地,皆能发挥就地取材之精神,充分利用本地物产,将那些普通至极的食材,做成诱人的料理。此地有笋,咱就烧笋,此地有鱼,咱就蒸鱼,此地啥也没有,咱就到山上挖点野菜。东坡进到厨房,完全是姜太公钓鱼时的姿态,从容不迫,身无杂念,凭功力和融汇贯通之技巧,就能做出一桌好菜。一代学人领袖,风华卓绝才子,在厨房里切菜挥铲,指点江山,治大国若烹小鲜。仅凭这点,便已让多少矫揉造作的“美食家”忘尘莫及。东坡所以发明“东坡肉”,就因为黄州人不爱吃猪肉,价钱便宜,别人弃之如敝履,在他眼里是宝贝。东坡认为,猪肉虽是普通至极的食材,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稍一加工,便甚可口。

黄州紧临长江,鱼为极普通之物,黄州又盛产竹,美味的竹笋遍地皆是,所以,在苏轼的菜谱里,鱼和竹笋亦是最常见之食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可惜他老人家只说是好吃,但没记录下菜谱和具体做法,令我等脑残粉无法尝试,还原诗人当年在黄州的佳肴。

东坡与人交往,自称“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管你是玉帝老儿,还是乞丐流浪汉,咱都可以和你聊天扯淡交朋友。而他对待食材,亦无亲疏远近之分,上下高低之别,万物与众生,一律平等,皆有其存在之价值。

东坡肉之外,苏轼又发明一道汤菜,曰“东坡羹”:这道汤菜专为穷人而作,其所使用的食材,都是最便宜最常见的,但营养和味道却一点不差,极有推广之必要。作法是:将白菜或大头菜或萝卜或荠菜,冲洗干净,去除苦汁,然后把菜、米与水放入锅内,加生米为糁,放少量生姜,煮烂可食。这道菜羹不使用鱼肉五味,而自然甘美可口。它不但起到食疗作用,更可以开心暖胃。倘若寒冷冬日,来一碗热气腾腾的“东坡羹”,人生夫复何求?

东坡爱吃肉,但从不亲自杀生,如此习惯源于幼时母亲程夫人之教育。待到黄州之后,他更进一步,甚至微小如蟹蛤之类,也不要杀。有这个决定,则系此前乌台诗案得出的启示。当他被关在御史台狱中,犹如“待宰之鸡”,惶惶然不知命运会走向何方,心下那种绝望与凄凉之境遇,实是感同身受。正是乌台诗案的经历让他领悟到,不管任何生命,皆有被尊重之必要。自此后,凡有人送他活物,必要放生。深入阅读佛经后,他更觉生命可贵,断无伤害之理,杀生之事绝不能做。他曾写过一首《我哀篮中蛤》,劝人们爱护生命:我哀篮中蛤,闭口护残汁;又哀网中鱼,开口吐微湿。刳肠彼交病,过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温,相劝此最急,不见卢怀慎,蒸壶似蒸鸭;坐客皆忍笑,髡然发其幂。不见王武子,每食刀几赤;璃璃载蒸豚,中有人乳白。卢公信寒陋,衰发得满帻;武子虽豪华,未死神已泣。先生万金璧,护此一蚁缺;一年如一梦,百岁真过客。君无废此篇,严诗编杜集。许多人读了东坡的诗,从此不再吃肉。

东坡到黄州途中,于歧亭偶遇多年前好友陈季常,相见甚欢,因而被邀至陈家做客,陈氏全家杀鸡捉鸭招待。东坡固然欣慰于好友的热情,却觉得因为人类的口腹之欲,要杀掉这些活物,又有些于心不忍。待第二次再去陈家时,他首先声明,千万不要为他杀生。

可见,东坡是肉食主义者,乐于享受世俗的欢愉;但他骨子里又有菩萨心肠,不愿为满足口腹之欲杀生。

事实上,待他晚年被流放到海南之后,吃肉的机会几乎没有了。

彼时之海南岛居民,从无务农之习惯,自然无粮食生产,本地人以煮薯芋为食,熬粥饱腹,当地人吃的肉,皆为蜈蚣、老鼠、蝙蝠之类,他自不敢尝试。东坡唯一敢吃的肉食是海鱼,但因其腥味过重,不堪忍受,亦只好作罢。好在小儿子苏过亦承继了父亲的美食天赋,经常变换着花样给老父亲做食物吃,苏过曾弄出一道食物“玉糁羹”,以薯芋为主料制成,东坡吃后,赞不绝口:“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我想,这玉糁羹的好吃程度,究竟有限罢,只是诗人乐观的精神,在生存条件恶劣的海岛上又一次发挥了作用而已。想想看,以他垂老投荒,若非心中有着强烈的信念,又怎能活着回到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