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悭勃尔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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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世界奇观之二

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里,有一座普通的寄宿学校。宿舍里有一排绿色邮箱,每个寝室的学生都从标着自己寝室编号的邮箱里取信。

“喂,有你的信。”

我弟弟从舍友手里接过那个大大的航空信封,看到上面的笔记和花花绿绿的外国邮票,就知道是谁寄来的。他心旌摇曳,走在路上就忍不住打开了信封。里面除了薄薄一张画,别无他物。画是他自己的肖像,穿着深蓝色学生制服,紧抿嘴唇,背景是郁悒的淡淡蓝色。配色很不协调,笔触也稚拙。但他如遭电击,走在路上,忍不住落下泪来。

——以上都是我的想象。我从来没有把我画的画寄给我弟弟。我担心自己画得不够好。事实上确实也不好。

更重要的是,我弟弟已经死了。这封信如果寄出去,大概只能被退回来,上面戳着“查无此人”。这一点比较重要。

我弟弟长得很好看,比我好看得多。从这幅肖像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成绩很好,从小到大没有让我的家长操过心;我一直打架,和同班同学打架,和外校学生打架,我妈常说她为我头发白了一半。她又说希望我和我弟弟匀一匀——他实在是安静过了头。

我很看不惯我弟弟的温文柔顺,总爱骂他是娘娘腔、贱人,他也不回嘴。我就不好意思再骂他,但心里还是暗暗瞧他不起。

我们十几岁的时候,北方和邻国打起仗来了。虽然还没有打到我们家,但谣言和恐慌已经一并流传开来。当时我弟弟班上有一个带一半邻国血统的女孩。长得很漂亮,发育也好。班上的男生和女生不约而同地孤立了她,背地里管她叫间谍,编出很多带侮辱色彩、戏剧性很强的故事。甚至有男生提议要想办法欺负她一番,长本国威风。我弟弟看着她,想象她遭到凌辱的样子,回家后仍然在想象。在这样的幻想中,我弟弟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自渎。

后来我弟弟告诉我,在他的幻想中,他和那个女孩合为一体,因为被凌辱而心花怒放。他是个同性恋。确认这一点的时候,他一点也不诧异。

我弟弟告诉我,他并不是特别讨厌女性,也不是特别喜欢男性,他只是讨厌丑恶的东西,喜欢美丽的东西。我弟弟是我亲眼见过的唯一一个把自己的生活仪式化到了危险地步的人。很久之后我读到一本名为《太阳与铁》的书,才意识到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当时我对我弟弟竟然产生了一种既唾弃又崇敬的心理,很想扇他一巴掌,又很想对他顶礼膜拜。当时是战乱时期,人们崇拜阳刚的军人风范,但我弟弟对我说,他觉得很多军人举止粗俗,完全没有美感。对于美,他是这么和我解释的:有一天,他在观看教艺术课程的老师画画。当他看到画笔拖出第一条湿漉漉的胭脂红,看着湿润的笔尖在钴蓝颜料里缓慢地打转时,一种纯感官的喜悦喷涌而出,这种感觉在他看来近乎是禁忌的——这近乎禁忌的喜悦,被他称之为美。

这一番话像打上钢印一样烙在我大脑里。很多年后它被某种契机启动,再次浮上表层——我想这就是我开始绘画的肇因。

北方遭到败绩。军队开始进驻我们的城市。市长发表讲话,力图尽量维护经济稳定,防止市民恐慌。尽管有人出逃,但绝大多数市民抱着侥幸心理留在本城——毕竟再往南已经没有多少城市可以投奔了。

这时候我弟弟恋爱了。

对象却正是他曾经鄙夷的军人。我说:操,你这家伙说一套做一套。他一声不吭,把照片塞给我看——几乎立刻,我理解了我弟弟所说的美的含义。

那个人确实是像天神一样俊美的人。我看着他,忍不住自惭形秽。我弟弟说:喜欢他的女人可以组成一个连。他说这句话的表情近乎柔媚。我真的很想打他一拳,但很快就放弃了。在这两个美丽的人面前,我连生气都像是自卑或嫉妒所导致一般——猎人在山林无人处窥看到精灵跳舞,自卑感大抵如此。

我一直没有谈过恋爱。因为长得难看而且凶狠,学校里的女孩都远远躲着我。偶尔我可以结识几个喜欢在校外鬼混的不良少女,带她们去兜风,或者做些占领地盘之类无聊的事。军队进驻之后敢这么做的男孩也少了。我们开始训练在空袭警报响起的时候躲进防空洞。某一天粮食开始实行限制供给,大家吓坏了。幸好后来证明只是铁道故障,很快解除了限制。家长整天提心吊胆。让我妈生气的是我弟弟现在经常往外跑,乖乖牌形象荡然无存。我犹豫了一番要不要告诉她真相,后来当然还是没有。

那个被称作间谍的女孩后来对我承认,她和我弟弟的关系很好。他是那段时间唯一愿意照顾她、听她诉说恐惧的人。她暗暗想,班上所有其他的女孩都会为了这种关系,恨不得被指控为间谍。她承认,我弟弟经常带她到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里,教她脱掉衣服,为她绑上绳子,从前方和后方进入她。他做这些事的动作非常温柔,表情快乐异常。美术教室里四面都是镜子,她看到自己被捆绑的洁白丰腴的身体和我弟弟的神态,便也感到快乐异常。我猜她确实爱我弟弟。她有时候也跪下为他用嘴唇服务,心里想的是这样就可以为他留下一点值得回味的东西。后来我弟弟被流弹炸死了,她哭得很难过。之前说过,我弟弟是一个将自己的生活高度仪式化的怪人,他是一个天生的形而上者。所以我想,进入这个女孩和被流弹炸死,对他来说,说不定也具有某种隐秘的联系。

我弟弟被流弹炸死的时候,正走在和那个军人见面的路上。他的表情像女人一样温柔,心里想的是军人匀称的身体和太阳一样光芒四射的美貌。他想吻他的手心,像那个女孩一般被他捆绑,从镜子里观看自己洁白的身体,感到快乐异常。他想起以前读过一句拜雅特写的话:

“美,我要的是美,我必须拥有美,我想和美人儿乘着游艇去希腊诸岛游玩。”

他抬起头,熏风吹开他光洁额头上的发绺,他像被古代诗人斯塔拉顿所崇拜的美少年。他眯起眼睛,想象希腊诸岛上眩目的辛辣的太阳光焰刺穿自己的身体。

下一秒,他被膨胀的光焰吞噬。

防空警报响得太晚了。那一批轰炸中上千人来不及躲进防空洞,遇袭身亡。我弟弟是其中一个。他曾经是美丽的少年,这之后他只能变成一个逝者名单上的名字,和他平时鄙弃的粗俗丑陋的人并列在一起。不过幸好他没有亲历战争。战争,我想,是人类发明的种种丑恶的东西中尤为丑恶的一种。我弟弟大概沾着它的一根毛发都会作呕吧。我那可怜的妈妈直到去世仍然以为我弟弟是个性向普通的男孩。这次空袭拉开了全面战争序幕。八年之后才重归平静。之后的世界已经不复原来的模样。其实世界原本是什么样子,我也不完全确定。

乔伊

“您这里有酒吗,乔乔?我有点口渴。”

“只有一吋提神用的茴香酒。在壁橱里。”我说。到目前为止,我已经默许了他称呼我为乔乔的僭越之举。

莱昂站起来,步履有点摇晃。我注意到他的异常状态,问道:“您的伤口状况很严重吗?”

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这种安慰的不协调之处。基督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之类的可怕东西真的会出现在我身上吗……

“没关系,没关系。”他面色苍白,仍然咧开阔嘴挥了挥手。他一只手拔开瓶塞,往茴香酒里兑了许多水,喝了一口,抓住瓶子的手微微颤动。他的手指瘦削修长,手腕黝黑坚韧。

“神父,作为回报,您也应该为我讲一个故事,这样比较公平。”

身处现在的地位,真的有公平可言吗……我很想这样回答。但我嘴唇嚅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是:“让我想一想……”

“……嗯。我曾经听过一个人的忏悔,我认为他的故事对世人很有教益,特意记录下来……”

“那一定是很无聊的故事。”

“……我想确实是。很抱歉,我不擅长这个……”

“没关系,出于礼貌,我会认真听您讲的。”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还是得先说一说我成为神父的经过。”

“哦,那好极了。您出身如何?我也很感兴趣。”

“我出生在爱尔兰一户并不富有的家庭。您知道,爱尔兰的大房子大部分都属于英格兰人或是英格兰和爱尔兰的混血儿。但是基尔弗勒在征服之前就回来了。我的父母都是穷苦的农夫……”

“爱尔兰人都很穷吗?”

“太失礼了,您千万别这么问别的爱尔兰人……不过确实,那时候我们都不怎么富有。大部分邻居都是小佃农,我的父母也不例外。我家在马林加附近的一个小农场上。我父亲整天在农田里辛勤劳作。我父母一共有九个子女,我是他们的第三个儿子。我们吃的主要是土豆和我们家的那两头母牛产的奶,还有地里自己种的甜菜。”

“听起来很辛苦,但我看您受的教育不错嘛。”

“没错。也许爱尔兰是很穷,但是爱尔兰却不缺少众多的圣人、学者、诗人和军事家,而且现在还有一些著名的神父。我们爱尔兰人都信仰天主教并愿意接受教育,所以我们全都去上神父开办的乡村学校。我们每天上午上课之前都要做弥撒,星期天休息时全家人也要做弥撒。当时我是一个祭坛男童,受到了弥撒的一些影响。那时我常常望着祭坛上方的基督神像想,如果耶稣是为了我而受了这么大的罪,那我就应该尽我所能为他效劳……当时我在学校的成绩还不错,我离校时就问那些神父,我是否有机会接受训练成为一名传教士……我很幸运。带着学校里的加百列神父的通知,我被送到了马林加接受面试,而且基尔德尔的神学院录取了我。”

“唉,回忆起过去就停不住嘴,看来我确实已经是老头啦……之后的事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从神学院毕业后,一直待在低层神甫位置上没能上升。不过有段时间,我经过一位爱尔兰老乡介绍,在一户好人家当了几年的家庭教师。后来那户人家家道中落,我就又回到济贫院来做我习惯的文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