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悭勃尔鬼魂与旧世界奇观(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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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悭勃尔鬼魂遗事

那户好人家姓悭勃尔。家主去世的时候才四十五岁。他的父亲是一名官员,曾在好几个政府机关任职。虽然能力有限,但凭资格和身份,从没被逐出官场,能一直享受薪俸、供养家庭。老悭勃尔育有三子。年轻的悭勃尔先生是他的第二个儿子。他的哥哥也在政府任职,弟弟没有出息,名声很坏。我的主顾悭勃尔从小是家中的佼佼者,既不像老大那样冷淡古板,也不像弟弟那样放荡不羁。他成绩优良,性情随和,从法学院毕业后,经父亲介绍,也成为一名官员。他待人接物稳重得体,生活愉快又不失体统。他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美丽的艾尔莎,很快和她结了婚。孩子一个个生下来。我进入这户人家时,他们的大女儿已经十六岁了,一个孩子因为热病夭折,剩下一个小男孩需要我辅导。总之,在我眼里,这是相当美满、完全融入社会主流的一家人。

我为这户人家尽心尽职干了好几年,之后,厄运降临到了悭勃尔先生身上。

“……那时候起我感到疼痛,开始痛得并不频繁,却是突然的剧痛,在胃的下部。医生给开了秘药治消化不良,这可花了我不少的钱……都打了水漂。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直到七月份我才知道,那时已经太晚了……”

悭勃尔先生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护士给他用鸦片,他稍微平静一下来。

“神父,您在哪儿?我看不清楚……”

“我在这儿,我的孩子,我是乔伊神父,就在你旁边。你能感觉到我的手放在你的胳膊上吗?我已经准备好听您的忏悔了。”

“是的……原谅我,神父,我有罪。”

“告诉我,什么也别隐瞒。”

“很久以前,我出于善意,做了一件可怕的事……那时我很年轻,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当我意识到我需要为多少人的痛苦负起责任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你做了什么?”

“那时候我还年轻,放浪形骸,和一位有夫之妇厮混。后来我打算结婚了,于是对克里斯蒂说,我们这样的关系是不正当的,应当及时断绝……”

“这确实是一项罪过。不过既然已经悔罪,上帝会原谅你的。”

“不,这只是事情的开端。我和克里斯蒂在公园里说完这番话,心情抑郁,我在学院里的朋友为了缓解我的沮丧,提议我们到礼拜日的集市上逛一逛。我百无聊赖,答应了他。”

“集市令人眼花缭乱,有汽笛风琴和骑马舞表演,蒸汽机,还有猴子表演节目,为拉手摇风琴的流浪艺人乞讨钱财。我看得目眩,不知不觉和同伴走散了,来到一座颜色晦暗的游乐场帐篷附近。那间帐篷好像魔鬼的住所一样阴森,完全不同于一般马戏团色调艳丽的模样……标牌上写着:奥森博物馆,您可以看到您想见的各种畸形怪人。”

“当然,这样的标牌只是游乐场主人们一贯的大话。难道还真的能见到长翅膀的孩子、乳房上长着一对眼睛、喉咙里有****的人不成?……您走进那装模作样、灯光昏暗的隧道,最多只能看见跳舞的侏儒、鼻子上穿环的黑人和长胡子的女人罢了。”

“但我为了缓解失恋的痛苦,决定故意折磨自己的神经,竟然还是掀起帐篷走了进去。不出我所料,里面都是些低俗的表演,比较值得一看的大概是一个站在笼子里的双性人,付费可以要求他/她帮你****……对不起,我扯远了。”

“我走到帐篷里的通道尽头,看到一间带滑轮的笼子。笼子里铺满半腐烂的稻草,一个动物一样的躯体躺在草堆里,发出低哑的吼声,翻身的时候带动铁链叮当作响。我不知道那个是什么。带路的女人媚笑着问我想不想看里面的怪物,我付给她一点钱,她吹了一下挂在胸前的小笛子,那个怪物便拖着脚步从阴影里爬出来。”

“耶稣基督。我可以看出那确实是个人……但他的脸好比蜡像融化了一半,身上到处是爬着蛆的伤口。我难以形容……”

“当时我口袋里有一块半化的巧克力,原本是打算给克里斯蒂的。当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想,我竟然把那块巧克力掏出来给了那个怪物。我看着那个人的眼睛……战争期间我见过许多痛苦的人,但他们的痛苦都怀着自我厌恶,没有一个像眼前的人一样,痛苦而充满轻蔑,让我想起流离失所的国王。”

“悭勃尔先生,这并不是罪过。”

“我还没说完……当天晚上我说服我的同学,和他一起潜进游乐场,把那个怪物放了出来。”

“……”

“我们从木工房里拿了一把剪螺栓用的大钳,各自带上斗篷,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回到集市。游乐场在月光下阒无人迹,小丑们都在他们的帐篷里睡觉。有一些恶狗发出吠叫,但我们扔给它们一些带肉的骨头,它们就安静了。我找到了那个装笼子的帐篷,打开门,看见那个孩子被铁链拴住。我剪断了他手上和脚上的铁链,要他走出来。他似乎愣住了,但想必还记得我的脸。他看见我站在月光下,就拖着步子出来。我给他披上斗篷,戴上帽子,遮住他可怕的脸孔,和同伴一起带他到马车跟前。车夫抱怨他身上腥臭扑鼻,我答应额外付给他小费,他才肯送我们回到我的公寓。”

“我和我的同伴轮流照顾他,让他洗澡,为他的伤口消毒。您可以想见,我出于虔信徒的爱,把那个怪物从笼子里解救出来。我想也许会有一些低等的工作可以提供给他,他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下去。现在想来,这一切完全是我的谵妄念头。他对世界怀有一种扭曲的傲慢,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我以为他是哑巴。后来发现他可以简单地说几句话,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劳伦斯。我还在为他的生计想办法的时候,某天回来,发现他已经不辞而别。”

“后来呢?”我问,“到目前为止,您确实违背了法律,但是否犯下上帝所不允许的罪,我看是没有。难道那个人后来长成了可怕的罪犯?”

“岂止是可怕……”悭勃尔带着噩梦般的表情回忆,“他是个天生的罪犯,顶尖的恐怖分子,像狐狸一样狡猾,永远能逃脱法律体系的惩处。如果不是一位在特殊部门工作的朋友透露给我他们无数次失手的经历,我完全不会了解那些恐怖的犯罪事件是那个孩子做出来的,甚至费尽力气才查明他自称为劳伦斯。唉,我要怎么样才能想象他后来的经历?他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憎恨杀人呢?他不害怕死亡吗……神父,我的癌症在最后的一个月里,几乎把我折磨疯了。您知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帝要用这样的痛苦惩罚我?我从小到大一直规规矩矩的,到底哪里不对头?好比法庭里法官大喊开庭,可我明明没有罪……为什么我要忍受那种疼痛的折磨?想来想去,大概就是我刚才对您说的这桩罪过最严重、最可怕,但我并不能预知未来啊,上帝难道不能原谅我?我不停地问我自己:我真的要死了吗?听到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回答:是的,要死的。我问:‘为什么我要遭这样的罪?’那个声音回答:‘不为什么,就是这样。’除此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我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答案:生死之谜是无法解答的。对这样可怕的未知,为什么竟然有人不怀有敬畏呢?”

他的脸痉挛起来,发出呻吟:

“再给我用一点鸦片,医生……”

我默默退到一旁,他的妻子和儿女走上前去。他的儿子捉住他的手,把它贴在嘴唇上,哭了出来。

他对他们露出混杂着绝望和怜悯的表情,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停住,死了。

乔伊

“哦,神父,这个故事的教益在哪儿?”莱昂长叹一声。“枯燥乏味之极。”他下了判决书。

“看在我对您的画作十分欣赏的份上,您就不能稍微宽容一点吗?”我尴尬地问。

“不能,”他义正词严,“我一向自诩未来的艺术家和正义的裁决者,必须做出公正的判断……咳咳……”他脸色愈发苍白。我干笑了两声。

他沉默少顷,蓦然对我道:

“对了,神父……您的故事提醒我想起了您的本职。您应该不会拒绝听别人忏悔吧。”

“当然……不会,我的孩子。你想忏悔吗?”

“我说了不要叫我为您的孩子……”他勉强说,“唔,您可以这么认为。虽然我不是教徒。”

“上帝爱所有人。”

“谢谢。您真是个好人……我来为您把绳索解开吧。现在就算您冲出门外求救,我也不怕了……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之前说到战争……没错,战争过后有一段时间,我把我的搭档收进保险柜里,希望永远不要再打开。不过后来了我遇见我的第一位老师,他教会我从事这一行业的基本技术。说来巧合,我那位老师的名字也是劳伦斯。说不定咱们提到的是同一个人呢……”

他最后越来越虚弱,几乎不能成章。因此接下来的述说由我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