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醒魇(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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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如果有一个摄像机被巧妙地安在司机右前方的车窗玻璃上(比如说,是一台EZ-1的设备套在一个挖了小孔的纸盒子里),就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往返县市的中巴车的载客情况。为了防止有人看出蹊跷(当然这不太可能),不妨在破盒子上搭一条司机的脏毛巾。这个东西虽然古怪,但在外行看来,这很有可能是司机在某种情况下必须利用的因陋就简的工具。

车里不算很挤,当然这是从某个豁达旅客的角度看。如果把这个夏天的高温考虑在内,再加上旅客同志们携带的稀奇古怪的行李,可能就引起了右边第三排的那个小伙子的略微不快。这个摄像机镜头往他脸上推(如果有这个设备的话),一直推成特写,就可以看到他眼睛里掠过窗外田野上傻乎乎的白云。镜头往窗外摇,挑剔的人就可能会有点失望:绿色的整整齐齐的稻田,连成片的两层楼农民住宅(没什么特色,远远谈不上好看),一棵莫名其妙的大树,一闪而过的车辙积水里破碎的天空。如果再往前走没有看到乱七八糟的小工厂,还可以说空气嘛也不错。所有这些,只能让没出过门的少女们感兴趣。如果这些画面出现在电视里——不管你怎么剪辑,不管你加上什么解说词,反正逃脱不了遥控器厌烦地一抖。

到电视台工作了三年,徐越仍然反复地问自己究竟是不是混到记者队伍里的笨蛋。当然啦,你站在编辑机旁边,两个小时就学会了电视编辑,无师自通地领悟到“静接静,动接动”,而同景切换就是发神经病。(要知道,那些人学了两年都没学会。)当你扛起摄像机在办公室里开始推拉摇移,你竟惊呼起来:“这玩意儿比照相机还简单!”一周后,你的第一个片子出来了,你又一次惊讶地看到总编没说一句话,在播出单上懒洋洋地签了他的大名。就是这个潦草之极的签名正式宣布:你成了一名合格的记者。为了配得上这个评价,你积极参加各种业务培训会,在会上那些报社的、电台的、电视台的头头大发其言。你听了又听,觉得并无收获。老小子们的法宝就是要大家多读书,可他们自己说来说去,说的东西也没有超出你大学二年级的阅读范围。临了,一个退休的老编辑开始评价这次研讨会上的作品,可你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看懂那部片子!这个戴劣质假发和锃亮金丝眼镜的老编辑来了劲:“这个节目的目的就是要查清事实,可记者却说医疗费由谁出并不重要,说明了什么呢?说明记者心里是本糊涂帐……”你失望了,他没有看懂这个片子……他能在台上高屋建瓴地胡说八道的原因是他混的时间比你长……原来你以为电视台里有很多东西要学(你报名应聘时还犯过嘀咕,怕自己学得太费劲),现在好了,你学习结束了,正式开始记者生涯。星期一,上午你在编前会上发呆,下午你在海鲜楼被人搀扶了出来,直接进了附近的KTV包房;星期二,你在制作部里大叫:“天啦,我又把插入键弄成了组合键,我要加班!”星期四有人看见你在市委第二会议室里参加某部门的宣传工作会议;下午你在解放路口拿着话筒为难过路的漂亮女人:“我是电视台记者,请问你知不知道艾滋病的传播途径……”星期五你接到电话,说居民楼有人偷电,你去调查,你觉得这很严重(当然你完全可以觉得这并不严重);到了星期六,你总是……噢,那是你的隐私。你总是在联系、采访、喝酒、苏醒、写解说词、配音、剪辑。总是在星期三晚上,人们在本市频道上看到你就市里的经济、社会、教育、文化、娱乐的各种现象发表那些陈词滥调的评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人就是爱看。个别人看了还不甘心,还给总编室写信提意见。其实没那个必要,实在闲得慌可以坐家里挠墙根)。

徐越前面的一个当兵的坐得很直,完全不理会后面的喧闹。徐越很佩服这种具有健康气质的人:他们能适应一切环境,保持良好的坐姿。然而徐越不行,虽然大学军训时他当过标兵,但一回到地方——他被后面的动静弄得烦躁不安,耳朵里全是那个年轻妈妈和他儿子的唠叨。儿子自称“辛巴”,在徐越的耳朵边用女声唱着《雀尕飞》(因为这首歌在电视上是女孩唱的),而妈妈不停地教育儿子要以辛巴为榜样,听她的话。在这个过程中,县里的方言和“普通话”持续不断地在她嘴里争夺着儿子的教育权,而教育本身也经常被儿子的宣告打断:“妈妈是个笨猪!”

在这些单调刺耳的声音被一个聪明的中学生用游戏机打断之前,徐越的耳朵就这样一直被白痴般的声音暴君任意虐待。等到儿子沙哑着嗓子哭喊着向妈妈要可乐,却被妈妈一巴掌打晕死过去之后,徐越才终于闭上了他那双微含讥诮与激奋的眼睛。

所谓笨蛋并不是脑子有问题,而是说你劳而无功。但是你在电视台收获却是很多的。首先是经济情况不错,每天上班你坚持打的,又买电脑又买皮衣,过得像个富翁。其次是你认识了全市所有的局级干部和他们的办公室主任,了解了许多官场禁忌和“只传达到县团级”的笑话。比起你以前在工厂里操作电脑的傻工作,你感到自己幸福得想哭。你畅游各县,对每个县的土特产和风景区了如指掌。你当记者学到那么多东西,基本上每天都比昨天聪明一些。虽然你对台里的规章制度有许多保留意见,但你已抓住了这些制度的精髓,可以说达到了随心所欲、游刃有余的程度。可问题就出在这儿,你明明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该你操心的(正像他们说的,那是台长管的事情),你有意见也只能望着它哈气。可你就是在面对它的时候无法不产生抵触情绪。你总是在恨自己这方面不能管住自己。

你尤其不能面对的是专题部的两台骨灰级的C1设备。说句良心话,它苟延残喘的机头电池早就应该去支援非洲人民。(我们不能老霸着非洲兄弟的东西不给人家!)它喀喀作响的背包录像机应该作价200元处理给县台(不能再多收,别人背回去很吃力的)。和它一样苦命的被轧过三四次的磁带呢?那可以送给乡亲们作腌菜。只有它细弱游丝、时断时连的录像机连接线你拿它没有办法,实在是没办法呀,乡亲们!用它系裤子是很不安全的。可你,徐越,你就是用这台设备拿回了省里的二等奖!由于那是台里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病重”的一年,台里还发了奖金。当会计嘀嘀咕咕地说“新闻部的一等奖还没拿,二等奖就先来了”的时候,你幻想眼睛里能冒出火来,烧焦那双像蛞蝓一样在账本上爬来爬去的肥手。

中巴车驶入丘陵地带。公路前面无穷无尽伸展着鄂西地区的典型地貌。如果有一架正在航拍的直升机盘旋在前面的山头,那个摄像师可以在寻像器里看到:一条被打得奇形怪状的毒蛇一样的路上,一伸手就可以捏碎的中巴车正茫然地踽踽独行。它东摇西晃的骨架发出的含混声响中仔细隐藏着游戏机的嘀嘀声。当它钻出一个长长的山洞,突如其来的光线弄醒了那些昏睡的乘客,他们纷纷扭动僵硬的脖子体味着这个怪异的早晨,这时,娇里娇气的呐喊灌入每个人的耳朵:“加油啊,加油啊!”

眼前的路似乎走不完了,徐越的脑袋里开始出现各种怪念头:后背上生出一对翅膀,飞到市里去,或者笔直地俯冲下去,摔个四分五裂,哥们儿来个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