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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中巴车上下来,徐越想活动活动麻木的双脚。他在一家靠近客运站不远的小卖部里买了一瓶“菠萝啤”,站着一口气就喝完了。

完了以后他走到江边,扶着水泥栏杆,带着轻微的陌生感望着长江中浮动着的那些船:洋洋得意的“东方皇帝”号游轮、愁苦郁闷的拖驳子、摇摆不停的趸船。徐越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自己不熟悉的情感。

事前没有任何先兆,徐越的脑海里自动出现了一句诗:再见了,船队。可以毫不含糊地说,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诗。这句诞生在稀疏的柳树枝条下和成群蚊蚋之中的诗给了徐越的灵魂一记震颤。他十分小心地一动不动,等待第二句诗出现。再见了,船队。当你们穿越异乡的风浪。再见了,船队。当你们穿越异乡的风浪,我仍留在这里。

徐越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傍晚时分江上迷蒙的水雾,看到了这些规格大小不一的船只在暴烈的风浪中颠簸、倾覆。此刻他心中出现了难以言表又令人舒适的悲哀。就在这时,一声不招人喜欢的男中音响了起来,嘹亮得像发自于维也纳********一样:

再见了,船队

当你们穿越异乡的风浪

我仍留在这里我仍留在这里留在这里

徐越愣了一下。由于“菠萝啤”的作用,有一刹那他误把这种声音当成了自己的内心独白。等他明白过来,他发现了一个在暮色中需要凝神注目才能看清的干瘦身影。

先前似乎存在过的几个遛弯的老头老太太有可能都吓跑了。徐越决定径直穿过草地的小路。当然,现在也可以不走这条路,倒不是因为草地上那块牌子上咬文嚼字地刷着“芳草萋萋,踏之何忍”,徐越的犹豫基于这样一个直接原因:那个疯子正站在小路上,用骗子惯有的那种诚恳眼光打量着他。

就在徐越走过他身边时,他不是用诗朗诵而是用一种嘁嘁喳喳的声音急切地问徐越:“下句想出来没有?”

“什么——”徐越不想重复他的疯话,只含糊地说了半句,同时也放慢了脚步。

“就是那首诗,‘我仍留在这里’,后面呢?”

徐越已经猜测到七八分的可怕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他对此人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感兴趣,他现在怀疑的是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个人上身穿一件蓝底白碎花的短袖衬衣。这种上装在我市很多年前就不流行了,除非是在成功的浙江生意人中才会有这种打扮。但他穿的一条很像是纯棉的长裤颜色有点泛黄,根本不像是本色而像是长久洗涤不当造成的那种不干净的颜色。头上一顶老头子或小姑娘才戴的有檐的草绿色棉布遮阳帽。一张脸干瘪得像火星叔叔马丁。

他注意到徐越好奇的表情,掏出名片双手递给徐越。徐越伸出两根手指夹了过来。天色更暗了,徐越的近视眼看不清楚小字,那人凑了上来,热心地用浙江普通话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轻轻念道:

世界华人大辞典 名誉理事

浙江省杭州市魔术家协会会员 李心远

腹语大师

“请问‘腹语大师’是什么意思?”徐越抬起一只手,指着名片。这时他模模糊糊地发现大师的名片上既没有手机、电话、传真机,连个穷苦寒酸的呼机也没有。

“‘腹语大师’,”大师认认真真地说,“几百年来一般人认为是肚子会讲话的人,这是一种误解。其实真正的‘腹语大师’是这样一种人:他能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我没有任何误解。那你说我在想什么?”徐越用名片给自己扇着风,轻松地说。

大师简洁明快地答道:“你在想:这个大师连手机都没有?”

“哟,真厉害!”徐越把名片放进上衣口袋,兴奋地握了握大师的手。徐越属于我市比较罕见的一种人,他对任何有一技之长的人都充满由衷的钦佩。

“顺便问一下,‘手机’是什么意思?”大师说。

徐越害怕上当,他机警地反问一句:“杭州没有手机?”

“我来的时候……”大师沉吟起来。

不知不觉地大师跟着徐越又走到小卖部那儿。徐越在回家之前决定请大师喝啤酒。一听说喝酒,大师好像有点异乎寻常地高兴。

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她一把抓过钱,“嘭嘭”两声之后,两瓶菠萝啤就放到了柜台上。

徐越喝了半瓶,从瓶底的凸透镜中看到大师被放大得像牛一样的眼睛正瞪着他的嘴巴。

“有什么问题?”徐越喘了口气问。

“好,好,”大师咕哝着,把嘴小心翼翼地对准瓶口,抿了那么一下,眯起眼睛直吐舌头:

“啊,真扎人!……现在的人……真会享受!”

徐越没理他,只顾喝自己的。等他喝完这瓶,看见大师已经拿瓶子当望远镜,趴在柜台上看电视。

“还来一瓶?”徐越试探性地问。

“真的?好的好的。”

于是两个人干掉了八瓶“菠萝啤”。他们愉快地打着嗝,顺着沿江大道朝码头方向走去。华灯初上,我市的夜景在这一带颇有些看头了。上个月刚栽上的桂花树长出了新叶,江面上点点渔火与监督艇的探照灯交相辉映。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大师似乎对我市很满意。

“你吃饭了没有?”徐越无拘无束地问。

“哎哟,忘了忘了。我中午到的。一路上只顾欣赏这个城市的美景,就忘了吃饭。”

“那我们就去吃吧。”

“确实太美了。”

当他们在解放路和深圳路等红绿灯时,大师尖声“咦”了起来。

“双层公共汽车。”徐越说。

“好玩。”

就常识来说显然是来自乡下的大师对徐越指定的晚餐地点却颇不以为然,摇着头说:

“这里的东西好像不太新鲜,价格也不便宜。”

“那你看什么地方好、价格又便宜?”

“往前走一走,好不好?”

结果他走到“南海渔村”门口就不动了。徐越低声说这里不行,大师一边往里走一边爽朗地说只点两个小菜。

在餐桌上坐稳了以后品着香喷喷的花茶,大师明显已经忘记了在门口说的话,他拿菜单遮住自己的脸,对小姐低声咕哝了起来,小姐只好把腰躬得更低,徐越根本听不清楚。

一盘又一盘的菜让徐越挺直了腰,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海鲜一盘接一盘很快摆满了桌面,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是一瓶“五粮液”!

已经很明白了,大师是什么好吃就点什么,也不嫌贵贱,并且越贵越高兴。他在吃的过程中只被打断过两次,一次是他差点把洗手水喝掉时被徐越拦住了,听明白徐越的解释后他说:“不用给我说这么清楚,我吃过席!我吃过!”另一次他抬头评价了厨艺:“这鸭子欠烂,海参欠发,炖肉太咸,做得不入味。”

徐越木然地喝着苦胆一样的“五粮液”,心里翻腾着好几个念头,就像杂耍艺人舞弄着三四个酒瓶。其中一个是打电话请同事来救命。但是面对这么多的山珍海味,他有点犯愁:怎么跟同事解释这种神经病举动呢?

小姐就在他后面,大师还是弹了个响彻大厅的榧子。小姐走过来,低头听他嘀咕。显然大师又在点菜。等小姐走开,徐越轻轻捶着桌子说:“没有钱了!不能再点了!”

大师用洪亮的声音说:“没钱不要紧!”

“那你买单。”徐越有点生气了,酒也完全醒了。

“我没有钱。”

徐越闭上眼睛,看到眼睑内一连串金光闪耀。

此刻大师不再像饿牢里放出来的人了,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厨子的手艺,又开始向徐越提出了很多关于改进厨艺的合理化建议。

“杭州的菜总是让我挑不出什么毛病,比如说王楼梅花包子、薛家羊饭、徐家瓠羹、王家血肚羹,我说了半天你到底尝过没有?”

徐越说自己至今还没有这种荣幸。

大师爽朗地说:“小徐!你什么时候来杭州来,我请你!”

“你能不能今天请我?”徐越挖苦他。

“没有问题!小姐!”

小姐已经从总台拿了账单,一听招呼,马上把账单伸到大师面前,“一千七,谢谢!”

徐越感到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接着他听到大师那丝丝入扣的声音冲着他的耳朵眼说:“如果没有钱,那怎么办呢?”徐越眼中的金星全部熄灭了,仅剩下一片黑暗。

小姐很不客气地说:“那你们不要动,我请领班来。”

于是领班来了,她对这两个食客打量了一番。大师也毫无愧疚地望着领班。就这样胶着了一阵子。领班说:“那您看怎么办?”

“老规矩。”大师说。

领班笑了:“可以。”

徐越仔细听着这段对话,尤其是关于什么“老规矩”,他发现这里面有很多蹊跷。

大师对徐越说:“一百块钱有吗?”

徐越没有说话,直接拿出钱递了过去。大师对着光看了看,对徐越说:“没有问题吧?”

徐越苦笑了一下。

大师把钱压在盘子下面,向着总台的方向抓了一把空气,小心翼翼地从盘子边儿送了进去。然后请领班打开盘子。领班笑笑,拿起盘子,下面是一摞新钱!

她拿起钱,有点儿开玩笑似的,对着灯光看水印,然后疑惑地说:“老板,没有问题吧?”

大师又用发自于维也纳********那样嘹亮的声音说道:“没有问题!全是新的!我每张都试过,就算不能刮胡子,切萝卜是没有问题的!”

徐越站了起来,带头鼓起了掌。在大厅里吃饭的人也都纷纷喝起彩来。这是徐越的老本行。电视台文艺晚会中,徐越“领掌”的位置通常靠着墙,而这次他站在大厅的中间。

回家的路上徐越一直缠着大师,请他解释刚才的魔术是怎么变的。大师总是推辞。回到家,两个人都洗了脸,在沙发上坐下。徐越对着大师,正面要求解释。大师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吧,我实说吧。”

徐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正洗耳恭听。

“其实刚才你看到的不是魔术,你看到的都是真的……”

徐越大笑起来,“原来你早就把钱藏好了!我明白了!”

“你没有听懂我说的话。”

“我懂了,”徐越高兴地说。

他望了徐越一眼,然后用洪亮清晰的声音说:“我是道济,就是人们常说的济公。”

徐越沉思起来。

“理解这一点对你来说当然有点难度。”大师安慰徐越。

徐越摇了摇脑袋,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是喝多了。

“我很困,明天要上班。我先睡了。”说完就倒在沙发上。

自称济公的大师给他脱了鞋,到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这间斗室看来是徐越的客厅兼书房,到处是书。从窗前到书架不到五步,墙角放着一台电视机。

大师拿了一本厚书垫在徐越的头下面。然后自己坐到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书,飞快地翻了起来,然后放下又换下一本。读者朋友们!原来他在仔仔细细了解我们这个时代咧!他读书的速度就像那些科幻电影里的外星人一样。其实,他鬼鬼祟祟的笑容、干瘪的模样,总是让我想起火星叔叔马丁。

天快亮时,济公师父伸了伸懒腰,看了看星相。老朋友金星规规矩矩地出现在东边漆黑的天空。于是济公抬了抬手,还是像以往那样向金星打个招呼:

“太白老头,一切都变得很古怪。以前他们说你是个糊涂的老头子,无原则的****人物。现在又说你是个女人,还是个不穿衣服的****女人!不可究诘,真是不可究诘。”

他回头看了看徐越,徐越的眼皮正紧张地跳动着。据一个维也纳人的说法,这说明徐越在做梦。济公用手拍了拍自己头上的灵光,看清楚徐越到底在做什么梦:

按照徐越的生物钟,他马上就要醒了。但此刻,被围追堵截了好几个星期的他,手里握着一把时常打不响的手枪,一声不吭地躲在大礁石后面。契卡分子的皮夹克在暗夜里闪着寒光,整齐的皮靴声来来去去。看来搜查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徐越猫着腰蹑手蹑脚地走回山洞,对俄国公主说:“想好了没有,还是跟我走吧!新闻部主任正在接应我们。”“不,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她昂起白得耀眼的脖子说。她的习惯是这样,如果徐越想要让她听话,那就必须通过言语或行动感动她一次,否则什么事也办不成。乞求是不行的,她非要被感动不可。徐越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被感动,往往一天要被感动好几次她才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如果不走,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我不怕。”她不怕,只是因为有个契卡大头头的儿子在追求她。但现在,额头冒汗的徐越想不出什么办法去感动一个不再敏感的俄国公主了。远处低沉的冲锋枪扫射声连成一片,渐渐变成了零零落落的闹钟的叮铃声。徐越知道自己要醒了,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公主,她气愤地裹紧了披肩,嘟着鲜红的小嘴。看来她已经准备好了,要么享受一次感动,要么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傲慢地对那些睡眼惺忪的辛苦的特务们说:“喂,叫你们的台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