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醒魇(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27474300000014

第14章

几场大雨击溃了围剿我市达十天之久的火浪,人们在上下班的途中看到的不再是一张张混合着愤懑的疲惫脸色。在城区偏西的绿化带,对着深绿色植物进行深呼吸运动的人们都开始了不折不扣的聊天,迅速找到了一些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广场上树立了年把的倒计时牌终于迎来了寿终正寝的一天,这个盲目模仿大城市庆典方式的牺牲品遭到好几场浓烈酸雨的侵蚀,又加上设计本身的比例失调以及施工过程中的偷工减料,已经让人再也看不下去了。没有任何人的指示,在广场上布置鲜花的工人就让它分崩离析了。迅速搭建起来的好几个台子引起了老太婆的注意,经过絮絮叨叨地急躁分析,她们认定这是晚会的灯柱子。可惜没有人告诉她们,这不是灯柱子而是架设摄像机的“机位”。

热切关心我市日常政治事务的老头要想透彻了解“世魔节”开幕式期间的全部活动的进展情况,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干着急。即使你拿着“老年乘车证”不断地换车去那几个地点,比如说,烟火施放点、开幕式晚会地点、河南小伙子自行车飞三峡观看点等,那肯定是来不及的,因为花车游行已经打乱了公共汽车路线,你现在不可能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了。

当然有人由于职务的便利就有这个特权,第一是记者,他们手里都有一张每个仪式的时间表,而这个时间表本身就是为他们订的。尤其是那些悠哉游哉的财经记者,因为无事可做,开始关心我市的风土人情来了。第二就是空中飞行的那几个飞艇驾驶员,如果头不晕又爱看个热闹,那就算是赶上了。

事后,隶属于电视台的某广告公司的飞艇驾驶员冷小兵说,他当时在粮贸大楼和机械公司中间,正准备朝广场飞去。突然看到有一幢房屋的顶层的炮楼(这个用错了地方的专业术语由于大家都懂,笔者就不更正了)上站着一个人,其中一个不停地向他招手。出于好奇,加上准备说几句风凉话的心理在作怪,(冷小兵已经好几天没有说上一句像样的风凉话了,而管子呢,却被别人调过几次了。)他向下飞到了那幢楼房的炮楼旁。

现在基本上看清了两个人的打扮,年轻人穿一件红色T恤,外面套一件蓝色背心。中年人穿一件发亮的黑黢黢的燕尾服。年轻人皱着眉头不停地挥手打招呼。

“什么事?”冷小兵在巨大的发动机声响中喊道。

年轻人苦恼地说:“送我!送我到广场去!”

“干什么?”

年轻人仿佛没有听到问话,固执地呻吟道:“送我到广场……”

“你去——”

“我可以买票,”中年人掏出一块钱挥舞着。

一股向下的气流迫使飞艇下降,中年人一把就死死抱住了冷小兵,并在他的口袋里塞进了一块钱。冷小兵很想反抗,但是回头一想不如老老实实将玩笑开到底。飞艇顺着另一股上升的气流飘起来的时候,他看到站在炮楼上的年轻人那巨大的耳朵和讥讽的眼神。

很可惜,这件离奇的怪事并没有引起我市市民的关注。笔者估计这是一般群众对飞艇的载客量没有准确概念。按道理说当单人飞艇被迫装载两个人时(如果有一个人基本上是吊在另一个人身上时,能用“装载”这个词吗,航空部门的管理者?)它的飞行速度和路线应该是有些与众不同的。

对于冷小兵来说,这件怪事中包含的丢人成分本来有可能让他对这件事的传播持谨慎态度,但是,在晚上开幕式中,冷小兵又认出了那个在台上的嘉宾就是下午的乘客,他沉不住气了。现在,冷小兵现在的身份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主要是帮技术人员搬运设备和阻止并教育那些想对摄像机动手的观众)。他找到一个认识的摄像师说:“徐越,那个穿燕尾服的人我认识。”

徐越说:“这不稀奇。”

“他坐我的飞艇来的!”

“没有飞艇他也能飞,他是怕吓着人。”

冷小兵沉默了,肯定是摄像师在忙着重要的事,不想理他。让他揪心的始终是上午飞行中出现的丢脸场面。现在,无论是人潮涌动的广场,还是广场四周高高飘起颤动着的巨大气球,都没有吸引他。就连开场后那些引起观众兴奋着迷的魔术节目也没有让他心情好过些。

当程前高举双手高喊:“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著名的表演艺术家游本昌老师!”冷小兵醒悟过来:“游老师”就是那个乘客。

让冷小兵认出来的那个乘客此刻正坐在亮如白昼的巨大舞台中央,在优美的伴奏音乐里教一头大象做算术题。大象扇着耳朵,用长鼻子卷着粉笔在小黑板上努力把8换算成二进制数字。在另一边,一个悬空的两米长的金鱼缸里游动着几条肥大的金鱼,金鱼缸的下面是五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穿一件肥大的白色T恤的助手紧紧注视着沸腾的鱼缸和悠闲的金鱼。

“看来你的办法有问题。”游老师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嗡嗡直响。群众中的哄笑响成一片。

神情倦怠的助手说:“那怎么办?”

游老师拍了拍手,老朱开了一部POLO车上台了。车身上不用说既有广告,又有对“世魔节”的美好祝愿。

游老师掀开大象耳朵,把头伸进去咕哝了几句,大象高兴地吼叫了起来。它用长鼻子拧开油箱盖,慢慢吸了一鼻子汽油。然后慢慢踱到金鱼缸前,把汽油仔细喷到鱼缸里。

心领神会的助手掏出打火机点燃了汽油,顿时金鱼缸里腾起猩红的火焰。前排的观众看见一个摄像师凑到了金鱼缸前面。不消说,电视机前的观众可以看到金鱼被煮熟的特写了。

现在的音乐是徐越精心选择的《烈火战车》,雄浑激烈的音乐中金鱼在沸腾的水里懒洋洋地转圈儿,吐气泡。

“观众朋友们,让金鱼起死回生的魔术碰到了麻烦:金鱼不肯死,”游老师沉痛地说,“我们选错了道具。可见这是几条‘热带神仙’。我为什么这么说呢?‘热带’,就是说它们不怕热,‘神仙’,就是说它们连开水也不怕。”

懂得幽默的前排嘉宾率先鼓起了掌。

急躁的助手地用大舀子粗野地舀出了金鱼,张大嘴巴,在几声微弱的尖叫中把金鱼一口吞了下去。

“我很遗憾,”游老师说,“动物表演有时候就是这样,我们魔术师无法控制局面。不过还好,我有魔法,可以挽回局面。把鱼吐出来,笨蛋!”

吐出来的只能是鱼刺,你还能指望别的什么吗?

游老师把鱼刺小心地放进鱼缸,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把手枪的样子朝鱼缸开了一枪,只见水中慢慢出现一团旋转的烟雾,等烟雾消失,水重新变得澄清,人们看见金鱼缸中出现了一条笑吟吟的美人鱼!嘉宾中电视台的总编站了起来,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在彩排中济公表演的是让热带鱼复活,而不是出现一条****的美人鱼!

所有的摄像师不约而同地把镜头朝前推,这时他们的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咆哮:“全都给我往后拉!不准特写!”徐越在“耳麦”中柔和地说:“兄弟们,节目是很精彩,而我们搞摄影的是离得最近、看得最不清楚的人。但规矩是这样的:不能在电视屏幕里出现裸体女人。我们的节目正在全省直播。”

掌声像暴风雨一般响了起来,游老师频频鞠躬。所有的灯都熄灭了,聚光灯慢慢转到舞台出口。大卫·科波菲尔本人出现在聚光灯中,他在掌声安静下来后走到舞台中间,开始慢慢讲述自己的童年,说自己的母亲曾经在下雪的夜晚给自己讲过美人鱼的故事,他好奇地问母亲美人鱼是真的吗,她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母亲意味深长地告诉他,当某个地方被建设得很漂亮,人民都很善良时,那么美人鱼就出现了。这时候大卫·科波菲尔脱下黑色披风一抖,那条在鱼缸中游泳的美人鱼就从披风中探出头来。她娇弱可爱,似乎有点冷。大卫·科波菲尔用食指朝天空一点,每颗至少是四十烛光的星星开始在天穹闪亮。美人鱼摆动着大尾巴,忽闪着大眼睛,把头埋进大卫·科波菲尔的怀里。

这时人群开始喧哗起来,因为大卫·科波菲尔刚才骗了他们的眼睛。除了摄像师以外几乎没有人发现大卫·科波菲尔的身体在移动。他和美人鱼已经徐徐飞到了半空中,美人鱼对她的大尾巴在空气中也能起到了作用似乎非常奇怪。在飞翔中他们的头发在空中优美地纠缠,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大卫·科波菲尔继续引领着美人鱼越飞越高,到最后,人们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金色的大尾巴在拍打着空气。这时,五颜六色的气球及时升上了天空,完全遮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当人们感到脖子已经酸疼,才发现舞台上开始了欢乐的音乐。“我是Yuki!大家好!你们high不high?”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掩盖了回答“high还是不high”的声音。数不清的向上挥舞的手臂在强灯的扫射下耀眼刺目。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最后传到耳边的声音模糊难辨,又混合在新的声浪中激荡成纯粹的嗡嗡声。

当徐怀钰发现外省的天空中几束强烈的激光交织成的一串字符原来是她香港的留言板地址ligu.hypermart.net/index.cgi?70时,迷人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们喜欢听什么?我听不见!再说一遍!好的!《我是女生》!”

人们在歌声中喊哑了嗓子,徐怀钰好像真的很激动。她决定加唱一首《谁不乖》,不是别人正是冷小兵高兴地发了狂,他举着打火机叫着又蹦又跳,一脚踢到了徐越摄像机的电缆上,转播车里的导播像被电着了一样一跳老高:“徐越!你个……”

接着所有的摄像和导播都听到耳机里徐越也在呻吟着骂娘:“冷小兵!你这个……”

一句话,摄像机倒了,压在徐越的身上。徐越的姿势尽管狼狈,仍然紧紧抱着摄像机。冷小兵就像被电缆捆着,也不敢挣扎,三脚架正好压在他的肚子上。不过,他仍尽力抬起头侧耳倾听徐怀钰的歌声。

晚会总撰稿及摄像徐越对着“耳麦”说:“金导,摄像机倒了。但请不要对我嚷。摄像机是正式职工冷小兵撞倒的……”

“徐总,哥们儿不比你多拿一分钱,所以说话不要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