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专栏醒魇(千种豆瓣高分原创作品·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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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该如何描述与评价徐越的这次首航呢?这是一个难题。在外省,尽管容易出些各种各样的怪事,但这些事仅仅停留在那些碎嘴的三姑六婆的圈子里,局外人(包括作者)对这种事情缺乏必要的专业术语储备。况且现在,连徐越自己都只顾贪图享受,在这个夏夜里将身体浸泡在凉风中飘浮,根本不顾及整件事情的意义。就是说,如何全面评价这次飞行?这件事对他今后的生活有何影响?对这次已经模模糊糊地违反了航空条例的无照飞行事件作何感想?徐越一概不管。那作者,处在他闷热的书房里,除了嫉妒,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除非笔者能和他一起飞,并手持他经常拿着的话筒问他。嫉妒,真正的嫉妒。

可以参考一下我们熟知的几种著名模式:超人紧握双拳式飞行、老牌中国神仙或站或坐式飞行、魔术师大卫·科波菲尔潜泳式飞行,他们给我们提供了这么几种不多的选择方式。亲爱的读者,如果哪一天你比作者幸运,飞了起来,你选择的飞行方式也不过只有这么几种。徐越属于哪种模式呢?可惜,徐越闭着眼睛,正靠嗅觉确定他们是否已经到了中山路和深圳路交界处,那儿的烧烤架上的孜然味儿在此刻指明了方位。

往右拐,几家卖布的铺子里的音响开得很大。“老周家田螺”的香味没有闻到,徐越抽了抽鼻子,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一道刺目的光亮一闪,徐越知道,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喂!喂!我掉下来了!”

掉是掉下来了,但是空中和地上都没有看到济公的身影。周围的人群也没有发现他们中间突然多了一个怪物。看来周围一切正常,徐越想,魔术高级就高级在这个地方。

徐越沉着冷静地拦了辆的士,他要求司机以最快的速度去珠海路。

饶舌的司机跟徐越数起了红灯:“那不一定。走通汇路,有两个十字路口。走滨江路,从浮光街向南走,有三个红灯。快不快,关键在于你的运气。这就像我买家用电器一样,我买的国产电视机,比我的‘一杆挑’买的索尼电视机用的还久……”

“如果从一医院插过去呢?”

“快倒是快,大哥,那是单行道!”

徐越沉默了。从车窗口望出去,行人和往常没有分别,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不像有一个人曾经在天上飞过。在这个城市说不定发生了许多事,许多自己根本都不敢想象的事,它们发生了。那些在暗处发生的杀人和抢劫事件,在以后某一天会有一些在媒体上披露。但是更多的事情只能永远藏在当事人的心中了。比如说一首诗,比如说仓促间开始的友谊,比如说飞行。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仓白路了,绕过“流星花园”歌舞厅的巨大灯箱广告牌就到珠海路了。听到大厅里昂贵的音响传出来的音乐,徐越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好,血液循环似乎更畅快了。有什么事在等着他去大干一场。徐越便使劲扩了扩胸,用力吸进文化馆幽深院子里溢出的清新空气。

在粮贸大楼前,徐越一眼就看见了济公,他绕着人群正在找条缝扎进去。

“哎!”徐越高兴地叫了起来。

济公眨了眨眼睛,一副不认识徐越的样子,徐越很不高兴:“你把我丢下来不说……”

“嘘!听——”

里面闹哄哄地,实际上听不出来有什么实质内容。有个好打听的老头问了身边老头,那个老头吭吭哧哧说不清楚。几个大盖帽对外围群众不闻不问,抱着胳膊仍旧对着人群中间的什么人哼啊哈的。

徐越从人缝中看见里面毕恭毕敬站着个外乡人,头戴崭新的礼帽。一部泛黄的大胡子很显眼地点明了他的江湖身份。他佝偻着高大的身材,好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右手拎着一个稀脏的包袱,左手这时把礼帽摘了下来,捂在胸前。

“收了没有?你说!嗯!”大盖帽问道。

“没有……他们给了——”

“那就是收了!你这就是从事了非法营业性演出!”

“我?”

徐越在灯光下极力辨认那几个城监的面貌,到后来,终于认出了一个还坐在车上的。徐越记不起来那人的名字了,只好更加热情地上去寒暄:“哟!是你们!这么晚了……”

三下五除二,记者徐越认了自己这个河南的远房亲戚。那个副队长同情地看了看徐越,把人叫上车,发动了车以后又伸出头问徐越去不去吃宵夜,徐越哈哈笑着说下次吧。

人群失望地慢慢散开,济公帮流浪魔术师归置好东西,热情地邀请他到徐越的家里去,徐越一声不吭,招手叫了车。魔术师一路上感激不尽,说这会遭了难,下次一定邀请济公到漯河去玩。

“你请我们吃火腿肠?”徐越心不在焉地说。

“我们那儿不光是火腿肠好。”魔术师郑重其事地回答。

“还有什么好?”

“我们那儿刀也好。”

“请我们吃一刀?”

“吃——吃?”魔术师着急了。

“我们这个小徐好开个玩笑。”济公说。

回到家,济公问徐越有什么吃的东西,徐越说:“不敢说有吃的东西,只能说填饱肚子。”

魔术师放下大包袱,不知道坐哪里好。

济公劝他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坐,因为沙发到了晚上可能就是他的床。他回过头对徐越说:“方便面也凑合,我去做吧。”

“我做我做!”魔术师换上了一身燕尾服,连忙跟进厨房。

徐越打开电视机,看看自己台里有什么新闻。不一会儿他感觉到厨房里飘出一阵奇香,他叫了一声:“怎么不叫我?”

济公端着碗探出头来说:“我以为你要去吃夜宵,所以——”

“还有没有?”

“还有一点儿……”

“我凑合了。还是海鲜臊子面!你够吗?”

魔术师腼腆地说:“够了够了。”

济公放下了碗,“先吃完的不管,后吃完的收碗。小徐,还有几个魔术师我去安排一下。”

“我只有一个要求——”

“保证你睡好觉,明天以充沛的精力迎接你的工作!”末了他又保守地说,“至少不会丢饭碗。”

徐越好奇地打量济公,看他怎么飞走。济公伸开双臂挥动了几下,转过身对魔术师说:“你可能没有什么钱了,不如把兔子卖给我,我出一百块钱买。”

魔术师放下筷子,迟疑地取了帽子,从里面提出一只半死不活的精瘦兔子。济公接过兔子塞进怀里,对徐越说:“借一百块钱我。”

徐越冷笑一声,转身在沙发上找钱,等他转过身,济公已经不见了。于是徐越又冷笑一声,对魔术师说:“这个钱是济——大师给你的。”

魔术师正要接钱,空中噼噼啪啪响起了济公响亮的哈哈声:“不要接,这个钱就算是你付小徐的房租。”

徐越收起钱,对这笔糊涂账只好报以第三声冷笑。

魔术师要了肥皂,准备洗衣服。他把那些奇妙而古怪的道具拿出来的时候,徐越饶有兴趣地看到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夹子、弹簧、橡皮筋、手套。喜欢读书的徐越看到了这些东西当中还有一本书,名字叫做《魔术师的自白》,作者罗贝尔-乌丹,译者朱德民。新疆妇女儿童出版社出版。小32开,印得很糟糕。徐越翻了翻,错字倒没有。

“这是盗版书。”徐越咕哝了一句。

魔术师正脱掉他那身闪亮的燕尾服,小心地挂在椅背上。“什么,什么盗版?”

“《魔术师的自白》,很有意思的一本书。如果有正版卖我也想买一本。”

“这不是盗版,这是我翻译的。我买的书号。我找印刷厂印的。”

“你会翻译?”

魔术师微笑着把脏衣服泡进脸盆里,开始揉搓。大胡子上也粘上了白沫。

朱德民开始讲述身世。以前他在歌舞团表演魔术,很受欢迎。很多女演员喜欢他,到后来,他开始和一个最漂亮的舞蹈演员约会。她会弹钢琴。每当她在钢琴上演奏那些外国人写的曲子,老朱就感到难以置信。为什么她那样纤细的手指头,居然把剧团里的那个巨大的三角钢琴弄得那么响?听上去像是个巨人一会儿在仰天大笑,一会儿在捶胸嚎啕。也许是受了她的影响,老朱开始钻研魔术艺术,并且学习了英语,翻译《魔术师的自白》。好景不长,一直挺红火的剧团倒闭了,演员们开始走穴。老朱不愿意走穴浪费时间,一天到晚琢磨魔术,做道具,查资料。一直弄到家徒四壁。老婆天天埋怨。(她已经几年不弹钢琴了。)老朱听说这里在搞“世魔节”,于是就兴高采烈地来了。但是这里的人并不欢迎他。老百姓爱看的是泳装表演和少林气功,大盖帽到处撵他。身上的钱都花光了,连回去的路费还没有挣到。最后没有办法,他开始表演魔术揭秘,看的人不少。

“隔行如隔山啦。没想到魔术届还有这么多故事。”徐越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