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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禁庭(75)

我哪里都不去,因为我的郎君在这里。(1)

空气里升腾起暧昧的味道,他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安全温暖。柔仪殿现在也成了个巨大的蛹,触目所及都是茫茫的。那么广阔的殿宇,一下子收缩成小小的密闭的空间,四周云雾渐起,他们依偎着,眼中只有彼此。

因为笨拙,养成事先询问的习惯,所以对接下去的发展有准备。也许就在今晚吧,今晚要把大婚时该做的事补上。他紧张得心都在打颤,也许她只是压力太大需要释放,他却是全心全意对待的。他深爱了她那么多年,以后也会一直延续下去。她若信得过他,愿意交付,再好不过;如果不愿意,他甚至觉得也没关系,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就够了。

他以前孤独,时刻都在孤独,有了她,才觉得感情丰沛起来。她是一个很好的爱匠,半年多来让他尝够了酸甜苦辣。因为天生有缺陷,他对疼痛感觉迟钝,那也仅限于肉体上。精神上的呢,心里作痛起来,加倍的折磨,痛得他扭曲痉挛。现在好了,她愿意停在他心上。沉甸甸的份量压下来,可以止痛。

她很爱他,希望可以常伴他左右,因为除了这里,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供她栖息了。她记得乳娘以前同她说过的话,要有个小皇子,有了孩子就有依靠了。即便色衰爱弛,孩子永远是她的,不用担心被谁夺走。

她紧紧拥抱他,“官家,你爱我么?”

他闭上酸涩的眼睛,“你不知道么?我爱你,爱到常常忘了自己。”

他也想给她孩子,他们都迫切需要一个纽带来巩固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不能给她误导,他爱怜地吻她,“没有孩子也不怕,我会陪着你。现在的种种,不单是为孩子,更是为自己。我们相爱,相爱才会做这种事。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活着,便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懂么?”

她懂得,也是害怕失去他,才想留下自己的孩子。她搂住他的脖颈,哭着说:“我们永远不分开了,好不好?”

夜沉沉,人也昏沉沉。他把她移过来,移到自己臂弯里,满足而庆幸,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喃喃唤她娘子。

她嗯了声,纤细的手臂抬起来,搭在他腰畔,“刚才说过的话不要忘记,我们是真夫妻了,要做世上最亲密的人。”她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现在看着他,变得有些难为情了。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膛上。

他不知道要怎样努力,才能让她变回最初时的样子。是他保护不周,才让她一个人陷入僵局。她就像一个被磕出裂纹的美人觚,尽管形态依旧美好,丧失的东西却已经很难挽回了。到了今天这步,对两个人都是一种遗憾,她的纯真美好曾经那样动人,以后精心培养,但愿还能寻回来。他捧起她的脸,从额头开始亲吻,“今天是个新开始,我们从这刻长大。我曾经做得不够,让你经历那么多的艰难和不幸,我不配为人夫。还记得延福宫么?记得那天的满树繁花么?我们肩并着肩回禁庭,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幸福。可惜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太平,把一切都打乱了。你做针线,裁衣裳,花纹应当对接的是么?那我们就来试试,把那天之后的日子都裁掉,就当我们今早刚从延福宫回来,我处置了政务,回房同你在一起,这样好不好?”

她想了想,脸上露出希翼的神色,“真的这样多好,我们从来没有争吵,也没有分别过。”她渐渐有了娇憨的神气,撅着嘴说,“郎君疼我爱我,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久违的语气,险些让他湿了眼眶。他莫名欢喜起来,鼓励式地说:“就是这样,我们一直恩爱,没有吵过架,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伤害,你还是原来的你。”

他的眼睛里有奇幻的光,可以构建出一个无害的世界。她要把以前不好的记忆都忘了,从现在开始。她心里逐渐平静下来,掰着指头细数,“乳娘、阿茸、金姑子和佛哥,她们都回绥国去了。崔先生娶了新娘子,辞官归故里了。我一个人在禁中,我哪里都不去,因为我的郎君在这里。”

她的样子令他心酸,她在努力遗忘,眉心渐渐舒展开,眼睛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他只有不停吻她,“好秾华,我的好皇后。看这柔仪殿,它是福宁宫的一部分,以前从来没有后妃入住。你以后就在这里,禁庭再大,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去紫宸殿视朝,去垂拱殿听政,然后回家来,家里有你等着我,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朝夕相对。”他想了想,自己笑起来,“这样真的很好,连先帝都没有做过的事,我做到了。把女人留在前朝,大概会被谏官的口水淹死,但是我不怕,我挣这个帝位,不是为了找人来管束我。谁敢多嘴,我就将他投入大狱,反正没人能分开我们。”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皇后的头衔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了。她含泪看着他,“官家说话算话。”

他点点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许外人靠近柔仪殿。你在这里安安心心的,待我大功告成,一定恢复你皇后的位分。”他说着,怕勾起她故国的记忆,忙把手挪下去,放在她光致致的小腹上,“快快与朕怀个太子,朕年纪不小了,也该有后了。”

她也跟着一道摸,“快些怀太子……也许已经怀上了,乳娘说圆了房就会有孩子的,等上十个月就可以了。”

他说不是,“有时候运气不好,要多试几次。”

她飞红了脸,“你很懂么?我看还是招医官问一问的好。”

问什么?问几次才能怀上孩子么?他迟疑道:“这种事,宣扬出去要被人笑话的。我们关起门来自己研究,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其实他是当她傻,哄她吧?她转过身去耻笑他,谎话说起来一本正经,什么人!

他见她背对着他,很快追了上来,“皇后怎么了?我说错了么?”

她说没有,“我有些困了。”

他撩起帐幔看案头,快子时了,她今天受累,是该休息了。可他依旧定不下心来,她在他身边,灯火下窄窄的背脊拥雪一样。他情不自禁抚上去,她咕哝一声,他忙道:“你睡吧,我给你焐着,别着凉。”

焐着手就要四处乱摸么?秾华的确有些困了,但他闹得厉害,实在叫人无可奈何。她怨怼地叫声官家,他嗯了声,那鼻音糯软,简直能化人筋骨。然后把她翻过来,牵引她的手往下,滚烫一片,忽然跳进了她掌心里。

“皇后……”他动了动身子,满腔幽怨。

她找见了新玩具似的,两手合起来,心不在焉地敷衍他,“官家怎么了?”

他气喘吁吁,“我是不是太不体贴了?”

她半梦半醒的样子,低声道:“官家是最体贴的郎君。”

她这么说,他反倒顿下来了。她太不容易了,心里的苦没处诉说,自己还要这样痴缠,真把她累垮了,后悔都来不及。罢了,来日方长。他重新把她圈进怀里掖好被子,听窗外寒风呼啸一整夜,到次日五更方渐渐止住了。

废后重新回宫,朝野震惊。会引起多大的反响,不说也能估猜到。众臣力谏,“陛下金口玉言,废黜李后早已经昭告天下,如今出尔反尔,诏书岂不成了一纸空谈?望陛下三思,切不可色令智昏。现正值两国交战之时,李后乃绥国公主,焉知她对官家不心存嫉恨?若一念起,做出对陛下不利的举动,到时恐怕追悔莫及。”

他抬手道:“朕与皇后情深意笃,初初废她,是因她管教宫人不严,受了迁怒。如今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朕左思右想,难以释怀。前几日有人劫持她,闹得满城风雨,这件事诸位宰执大概也都知悉了。朕不讳言,皇后在外朕心难安,还是接回大内,朕才可一心一意处理战局。”

那些谏官自然穷追不舍,“陛下乃是天子,与村夫野老不同。臣等听闻初一日,李后曾大闹军头司,犯上作乱,对官家大不敬,论法当问罪赐死。官家念及旧情,是官家宽宏,但失了天威,已是一桩笑谈。初九日李后遭人挟持,虽是废后,毕竟曾母仪天下。李后若有气节,当以死证其清白,官家却再将人接入宫中,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听了恼火,厉声道:“皇后遭劫,是禁军失职,她何罪之有?众卿家中都有妻小,莫非遭了难,便要她们以死明志么?皇后清白,朕最知道,卿等只需议国事,朕后宫之事,就不劳众位操心了。”

今上已有愠色,奈何谏官紧逼不舍,耽耽看着他道:“天子家事便是国事,臣等如何议不得?眼下正值内忧外患之时,陛下是有道明君,莫学前朝废帝,将战事视同儿戏。”

他待要反驳,门上殿头入殿回禀太后驾临。话音才落,太后便从外间进来,头上束抹额,拄着龙头拐,一副大病的样子。众臣起身行礼,她也不加理会,进门便道:“谏议大夫说得很是,废后无德在先,私通外男在后。陛下要振朝纲,必先安其内,盂圆水圆,盂方水方,给天下人做个表率才好。老身这两日身上不适,昨日得知废后回宫,真叫老身骇然。若要安天下,必先正其身。先贤的话,陛下有几句放在心上?言官谏言,陛下很不耐烦,忘了兼听者明,偏信者暗的道理。朝中事物,本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多言,可是陛下行事太过乖张,少不得要我提点两句的了。”

太后是什么态度,他一猜便知。只不过朝堂之上总要留几分情面,便拱手道:“臣莽撞,愿听太后教诲。”

太后乜他一眼道:“前方战事吃紧,陛下心中应当有数。绥国负隅顽抗,大钺将士舍命拼杀,陛下呢?却为个绥国公主神魂颠倒,岂不怕伤了众臣和将士们的心?上不理,下则乱,陛下若还以大钺万世基业为重,就当杀狐媚,清君侧,以证陛下雄心。”

太后蛰伏多年,等的就是一统天下。如今有这机会,全不似尊养深宫的妇人了,几句话直达痛处,震慑人心。文武百官,包括当初极力反对废后的臣僚俱出列叩拜于庭前,众口一词“杀狐媚,清君侧”,将垂拱殿门楣震得嗡然作响。

满朝相逼,倒是一副空前的盛况。若三五人弹劾,今上可以发落,缴了他们的鱼袋官印逐出垂拱殿。可现如今阶下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怎么处置?将所有人都治罪么?一个国家,庞大的运作体系,缺一员两员尚可以调配,全部罢免,皇帝无异于自掘坟墓。

录景惊惶望着他,他倒是相当平静,起身在这些跪地不起的朝臣中间缓慢踱步,带着三分自嘲,怅然叹道:“朕九五之尊,说起来风光无限,到底如何呢?还不是要看众臣工的脸色行事!你们是打算效仿当初的安史之乱,逼朕赐死心爱之人么?可惜你们不是陈玄礼,朕也不是李隆基。李后当不当死,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众卿忧国忧民,这份心意朕知道,朕登基三年来,日日三省吾身,从不敢忘。朝中大事与卿等共谋,朕后朝的事,诸位隔岸观火就是了,不作为,反倒令朕感激。彼时钺绥联姻,朕册封李氏为后,有过半的人反对,说李氏乃商贾之女,血统不纯,身份低贱,不配享国母之尊。今日却拿她的公主出身来反驳朕,诸位大文豪,大儒士,前言不搭后语,岂不令人耻笑?朕不瞒你们,李氏乃朕发妻,朕珍而爱之唯恐不及,纵然以往有不和,亦是夫妻间的矛盾,上升不到国家层面上。她姓李,绥国建帝姓高,两姓差之千里,有何足俱?卿等常称朕为君父,君者如父,莫非家中老父后宅之事,也要你们这些做儿子的指手画脚么?可见你们心中对朕从无半点敬意,不过是在朝为官,食君之禄罢了,朕说得可对?”

谏议大夫当即驳斥:“陛下此言差矣,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乃大钺万千百姓之天下。殊不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陛下如今谏则不行,言则不听,实在令臣等心寒。”

他偏过头去看他,“曹大夫,你说错了。天下是朕一人之天下,朕膏泽下于民,则国泰民安。若人人以君自居,那天下就要大乱了。”

他这两句话让太后大皱其眉,“社稷为重君为轻的道理,看来陛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没有回太后的话,低头拨了拨腰上佩绶道:“天下正在归一之时,多少大事等着诸位去处理,何必抓着朕的私事不放?朕愿意给李氏三千宠爱,只要她不祸国,不扰乱朝纲,诸位何不放出些雅量来?朕原想恢复她皇后尊号,又因眼下战局不稳,还在犹豫。若逼朕太甚,朕立刻就下诏,皇后复位,想来就再也不会有人存疑义了罢!”

如此一来众臣哗然,暗道今上大概是疯了,前方进攻受阻,几十万大军困在鼎州进退维谷,幸得乌戎粮草支援。没有册立贵妃就罢了,还要重立废后,在这风口浪尖上?

可他向来强势,认准了就要去做,从来就不是个轻易听人劝的。越是凉薄的人,爱上另一个人时就会越认真,今上不幸后宫,向来专爱李后一人,要想将李后铲除,只怕还要想别的办法。

众人回望太后,太后虽然恼火,却也没有办法。略忖了下道:“废后居于柔仪殿,此事不妥。既然她已经不是中宫了,陛下又舍不得她在瑶华宫修行,那就将她调入广圣宫,为先祖添置香油,也好赎她先前犯下的罪过。”

今上把视线调到了殿顶,“此事容后再议,我看今日天气不错,又将至年关,诸位宰执连日忙碌,今天就早些回去,若有战报,朕再遣黄门出宫传旨。散了吧!”

圣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若固执,跪在天街上三天三夜,今上保证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再想想确实是,李后的绥国长公主头衔本就像捡来的一样,不过是郭太后和前夫所生,对于绥国来说无足轻重。既然战前没有任何动作,现如今开了战,又失了后位,已经是个没钳的螃蟹了,不足为惧。今上江山美人都愿得,男人么,有这分心也是人之常情。相比重扶李氏为后,现在仅仅只是豢养,倒不是十分难以容忍。日后当真一统天下,李氏欲再为后,也要看她福泽够不够,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