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纸上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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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幽暗中侧立着火焰

经历过的事物,就驻留在那个遥远的地方,静静地在那儿凋谢,如幽暗中侧立着的火焰。它是散落在泛黄岁月中的花朵,沿着一片片记忆的花瓣去想象蓓蕾绽放的过程,我在寻找什么,又能寻找到什么昵?

小人书。在识字之始,早诵夜课已超出了书的含义。给饥寒的年代涂上英雄和理想主义的色彩。把它放在枕边,在梦开始的地方,内容里包含的人物就会活动起来,比如潘冬子,小兵张嘎常常如约而来,认识了一个大山里和他们年龄相仿、充满向往的孩子。这个孩子值得他们同情,比如他没有出生在烽烟岁月,没有经历过一切革命和战斗,甚至真实的武器连用手摸一把也没有摸过……但是,在对周边的一切心怀恐惧的幼年时期,在夜与昼的边缘,书中的小英雄像一盏油灯,风雨飘摇,驱赶着无边的夜色,给了一个童年憧憬和想象。如果说我那时对生活有了点小小的愿望,愿望便从这里开始。

那时,想拥有几十本小人书是多么的不易,倘若一朝他真的成了几十本小人书的主人,那样就很轻易地改变他在同学中的地位和所有日子里的心情,他会像现在的“大款”,脸上总也掩饰不住若有若无的幸福和独自的神秘微笑。上三年级时,我想买一套《东周列国志》。我父亲宁愿把微薄的工资花在每日必备的廉价烟酒上。他从自己的经历中总结出读再多的书,也无益于一个人在世间的安身立命。宏伟的购书计划只好移植到自己在深山里能挖到的一种可以换钱的中草药。

至今我仍然不能说出那种草药准确的药名,只记得它有白胖的四肢,像童话王国里的人参娃。深山里有没有妖魅鬼怪呢,有没有豺狼虎豹呢?我当时肯定曾经这样问过自己,但这一切都无法抵挡一种诱惑的召唤。后来,我从一个高坡上摔下来,差一点摔瘸了一条腿。果真如此,那势必会影响我未来的生活,父亲在庆幸和自责中开始反省自己……感谢我早逝的父亲,后来,他为我买小人书,像他那样嗜烟酒如命的人竟戒除了烟酒。那样会不会影响他最后时光生命的乐趣昵?他已无法知道现在我想起这件事时内心感受到的疼痛。

武器。木头枪,鸡毛枪,链条枪。五岁时,我就一直在搜索木板,用蜗牛般的目力、狗一般的嗅觉和田鼠般的耳朵。倘有一家动了木工活,眼盯着木刨刨出波浪般的刨花,心里谋划何时下手能得到一块刨光的木板。木头枪的制作需要锯、刨、凿等木土用具相配合协调完成,但是一般的孩子只能用削铅笔用的小刀。木头枪雕刻出来,枪身上已浸渍了割破手指后留下的斑斑血迹。

我抽下了一块宽大的床板做枪的材料,以致母亲在挂蚊帐时,像遭遇了陷马坑,突然悠悠地坠落。生活是贫困的,我母亲没有因为贫困而去抱怨孩子的天性,赶在天黑之前,我父亲尚未回家,母亲找到了一块相同大小的木板。其时,大人们已在开始为我们设计未来,希望孩子长大当宇航员去遨游太空。但我觉得那样缥缈又不实在。我有了自己的想法,我想长大当一名木匠,这样就可以制作出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木头枪。

从木头枪到鸡毛枪,是从冷兵器进化到了火器。由两根铁钉夹着、绑一个注射器用废的针头,于针头内填上火药再用橡皮筋栓一根铁钉插入其中,高高地抛向空中,落地就会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鸡毛枪的机巧全在于枪屁股上的鸡毛保持平衡,它把顽童的目光引向了公鸡们蓬然其后光照四野的尾巴。大白天村野中如果突然有一阵鸡飞狗跳,那一定是有一群急需拔毛的孩子在鸡屁股上作祟。

链条枪的杀伤力实在很大,把枪头的一节自行车链条拧开插上一根火柴,枪栓撞击爆响后火柴梗会直线射出数米。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我儿时的好伙伴永建。想起了他的宽厚和忠诚。我跟他玩打仗,一次我悄悄地绕到他的身后,用枪对准了他的耳朵。就听一声巨响,他捂着流血的耳朵吓呆了——火柴梗射穿了他的耳坠。火柴梗从他的耳坠拔下时,两人都哭了。一场游戏突然毫无先兆地演变成了灭顶之灾。

当时都不知道,一个孩子被射穿了耳坠意味着什么。他甚至从哭声中停下来问我,人被射穿了耳坠会不会死。黄昏时分我们要回家了,我求他别告诉他的父母。他点头答应,虽然当时他还心存着人被射穿耳坠会死的恐惧。回家前,我把链条枪送给他作为补偿.第二天,他又把它还了回来,但是他的父母没有提及此事。后来的岁月里,双方的父母都没有提及此事,这件事20多年就一直沉淀在我们记忆的深处。

20多年了,我一直记着永建待人的宽厚和为人的忠诚。现在永建在乡下成了一名朴实的农民,他仍然在用他博大的胸怀和美好的心灵承受着世间给他的种种不平和委屈。我永远记着他的宽厚和忠诚。

战车。揭下废木箱的盖子,在箱底钉两根长木做车轴,长木两端套四只会转动的轴承为轮。轴承当时被我们称为“钢子盘”,是锃光瓦亮的宝贝,战车的灵魂。端坐车上手持木棍从有坡度的地方俯冲下来,犹如古之战神,煞是雄壮威武。我母亲所在的学校有一间教室做了所在大队的仓库。从仓库的门缝里能望见一堆废弃的轴承,我和我的一位同学准备顺手牵羊。先是从门缝里扔过绳子套,再用铁丝弯成的铁钩子钩,均未遂。

于是,就有了我后来长长一段时间为之得意的“发明”,将大块从废旧收音机上拆下的磁铁绑在竹竿的顶端,伸进去吸。竟连吸了四只。仓库保管是一个叫楼望的老头,满脸儿时出麻疹留下的斑点。他是精明的人,他知道仓库有几个鼠洞,洞里有几只老鼠,甚至能准确地说出自己脸上斑点的个数。我们一连吸走了四只轴承,他毫无觉察吗?他看了我们战车的四轮竟然熟视无睹。

这一直像一个没有谜底的谜语,远远地超出了一个孩子的理解能力。楼望老爹已不在人世了。也许,当年的我们是遇上了一位宽厚仁慈的人。幼小和长大的我们,在逃避过错的惩罚时,都不是幸运的漏网之鱼,而是有人故意让我们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