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牛撇捺文集·历史碎片(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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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萧条异代不同时

杜甫的《咏怀古迹》之二是写楚辞大家宋玉的。诗曰:“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诗中赞扬宋玉为人风流倜傥,才华出众,但他生不逢时,难以发挥作用。诗中重点表述的是“萧条异代不同时”的思想,即杜甫对宋玉说,我们虽不同世却同样失意落魄。引申开来,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有许多“萧条”之人,他们有着惺惺相惜的跨越时空的悲悯情结。

宋玉,是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大才子,辞赋作家。宋玉自以为是治国安邦之材,想在政治上有地位,有作为,有建树。而可悲的是,统治集团的最高层只把他看做了一个文人、书生,并未理会他的抱负,他的期望,未去发掘发挥他的政治才华。文人自我感觉良好,自古亦然,宋玉自然不能例外。

中国有句俗话,叫“百无一用是书生”。这所谓的无用,不是说书生不会写字,不会吟诗作赋写文章,不会搞科研搞技术,不会酸文假醋,而是说书生在政治上幼稚,书生太好面子,太讲究规矩、程序,胆子太小,缺乏魄力,特别缺乏不管不顾的勇气与流氓无赖气,遇事不能抛开常理去推论,不能做破釜沉舟、鱼死网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等等的考虑。书生所有的,大多是企盼圣上圣明,天下太平,朝廷用人有道,科举之门洞开,官场秩序良好,最好再有些保护书生的优惠政策。

整个封建社会,书生总体上是受重用的,但其精神,尤其政治精神,却是软骨的,委靡的,寄生的。

宋玉的萧条是春秋战国大洗牌大整合时期的萧条。楚国的衰败以至最终被秦朝所灭所统一,是历史的必然。楚国的统治者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包括在政治、军事、经济、民生、外交等方面,政策上都有令国民,令屈原、宋玉这样的才子,令后人可以指摘的地方。但换一个国王,换一批统治者,比如换成屈原、宋玉,就能使楚国强大,保持几雄并列之势,或由楚国灭秦及其他几国,完成统一之业吗?结论是,不但未必,而且绝不可能。文人们在按自己的理想甚至政治幻想勾勒未来,指责社会,真正动起手来,八成不如原来的统治者。如果失败了,他们也没什么历史责任感,最多说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会把责任推给民智未开、经验不足、缺乏广泛的国际支持等等的原因。牢骚救不了国。

杜甫的萧条是唐朝由盛转衰时的萧条。唐朝的衰落,有玄宗等皇帝昏庸的原因,也有封建政权逃不脱的周期魔咒的原因。改朝换代,那是铁定了的,不论什么原因,不论迟早,总是会发生的。杜甫所遭遇的苦难,同时代的文人、百姓大多遭遇了,而且大多比他更甚。杜甫的不平在于,他比别人更有才,理应受到礼遇优待,但却没有。但细细想来,杜甫的才,属于闲才,不是济世之才。在盛世,他可以展示才华,发挥文化的思想的作用,可在动荡之世之时,朝廷疏远冷落诗人,似乎在情理之中。毕竟,诗不能当大刀长矛当饭,诗人也难以成为乱世的政治明星(虽然有些政治明星也能哼几句诗)。

古语说,国家不幸诗人幸。这句话,在宋玉与杜甫身上得到了充分印证。从一定意义与角度上看,宋玉与杜甫的诗歌成就,正是建立在国家民众的痛苦之上的。这也说明,萧条与不萧条是相对的,宋、杜政治上是萧条了,但在诗歌上、文学上,却十二分的繁盛,花繁叶茂,历久不衰。因此之故,窃以为,杜甫不应有萧条的悲愤,他应该庆幸。

2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