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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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见思惑(6)

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告诉鲁拙其,她爱上了别人,而此人还为她离了婚,她现在很为难,她去山庄只是为了做个调查?睡在身边的人,距离如此靠近,却无法做交流,这种巨大的孤独感艾娜又一次感觉到了。她和鲁拙其不再是睡在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他俩走向了对立面。这是什么话?还像话吗?她张了张嘴,拿舌头舔了舔牙齿和嘴唇,躺倒睡了下去。

艾娜,鲁拙其遇到她的时候,正值十六岁,梳着两条麻花辫,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鲁拙其是读高二的大男生。他在去食堂吃饭的阶梯上碰到她,她正朗声跟人说笑。他们算是青梅竹马的恋人和夫妻。除了艾娜,鲁拙其这一生没有考虑过别的女人,他的心里,除了老婆孩子,一无所有。在他看来,他活着的价值和意义就是做好妻子和孩子的守护神。

艾娜呆滞的脸色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山庄回来,就像丢了魂一样。妈妈不开心呢,梦茜也感觉到了。“妈妈是累了,我们都不要说话,好好吃饭!”饭桌上,鲁拙其屡屡观察艾娜的脸色,他想起了梦茜关于妈妈是谁的女朋友的话,他想,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到底是什么事情呢?那个男人是谁?

第一次,鲁拙其感觉自己像个贼了。他偷偷地从艾娜皮包里取出身份证,怀揣着它,忐忑不安地就去了移动公司。鲁拙其站在公司大厅的门口,戴着厚厚的眼镜,核对艾娜与人通话的频率和时间,找出了两个陌生的号码。办公室里,等到午饭时间,鲁拙其就试着拨通了两个电话,他听到了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心里想,对,就是他了。

“你知道妈妈几岁吗?”晚上吃饭的时候,鲁拙其这样问梦茜。

“唔,我想想,三十几啦,妈妈?”梦茜将头朝向艾娜。

“不对,妈妈是永远的十八岁。”鲁拙其看了看艾娜,目光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停留五秒钟。艾娜目光躲闪,鲁拙其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走进卫生间,燃起了一支烟。

这种事情,究竟是由出轨的一方先提及呢,还是由受害方先提出来?鲁拙其也没有经验。放在往常,任何事,她都会和自己交流的,但是,现在,她却紧紧地闭着嘴。接下去,她会怎么处理呢?鲁拙其想早一点知道答案。

当然,在知道答案之前,他要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早年追艾娜的时候,他也曾遇到敌手,对于那些潜在的敌人,鲁拙其抱着守拙的愚钝的态度,持之以恒与专心致志,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没什么大不了的,究竟谁才是最终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他想,艾娜是聪明的人,也许,他无须焦急,他只需要等待下去。是的,艾娜这么优秀,她总会遇到一些优秀的男人。人到中年,男人在赛场上征战,遥遥领先的男人一定也非常多,从那个浑厚的男中音判断,这一定是相当有实力的家伙,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对艾娜究竟是怎样的态度,既然他的脚已经踩到他们这个家的门槛里来了,作为男人,鲁拙其就要弄清楚,他遇到的到底是怎样的对手。

一个认真的男人总是能想到办法的,这是艾娜不了解自己为什么嫁给鲁拙其的地方。鲁拙其的平庸、枯燥、无聊,那只是日常状态下的妻女身边的鲁拙其,遇到事件之后,就像一只皮球遭受猛烈的一击,它的弹跳能力是对一只皮球质量好坏的最佳检验,现在,鲁拙其准备跳起来了。

一个离了婚的男人,在离婚之前,和自己的妻子相好。现在,妻子面临十字路口。是的,不仅是妻子,他自己也被推到了十字路口。

鲁拙其迅速地和何曼珍的律师见了面。他想知道庞天啸为什么离了婚。艾娜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鲁拙其感到太正常了,自己所没有的正是他所拥有的,甚至,在这样一个强大的劲敌面前,鲁拙其几乎要失去自信,他感受到了失去妻子的那种深深的不安和恐惧。但是,无论如何,鲁拙其都希望艾娜有一个好的结果,那就是庞天啸对艾娜的真实态度,以及这个人是否真的可靠,足以让艾娜依靠后半生。鲁拙其觉得这是他应尽的义务和责任。因为,他是这样深深地爱着妻子。

律师多次拒绝了他的请求,强调自己有保护个人隐私的义务。鲁拙其去律师事务所找他,一次又一次。律师被他打动了,决定帮一帮这个可怜的男人。但是,律师也不想多说,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句:女方缺乏安全感。

一个让妻子缺乏安全感的男人可靠吗?安全感,可是人第一层次的心理需要啊。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靠得住的家伙,无论怎样,他得阻止艾娜瞎着眼地走下去。最好,是让何曼珍现身说法,对,让艾娜与何曼珍能够碰上面,听何曼珍说说庞天啸的过去。

见面就设在禅茶馆。薄薄的板壁相隔,鲁拙其带着妻子坐在一间小小的禅房里,隔壁就是律师和何曼珍。鲁拙其的心里七上八下。成败在此最后一举,他担忧地看了看妻子。艾娜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鲁拙其突然起了兴,拖她出来喝茶,许多年,他们之间已没有这样的雅兴了。和丈夫喝茶,有什么滋味呢?这种感觉,就像左手拉右手一样,在哪儿喝,滋味都一样。艾娜想象,如果身边坐着的是庞天啸,那是什么感觉。人生难道不需要这样的调味剂吗?是的,她不能拒绝调味剂,就像吃火锅,喝茶,一生只能吃一味火锅,喝一种茶,这不是对人性的剥夺、糟践和肆虐吗?艾娜想着就觉得委屈了。她想,无论她是离与不离,她都离不开庞天啸了。庞天啸带给她的世界如此丰富、灿烂,就像在她面前打开了另一扇窗,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世界的美丽风光已经投映到了她的心底,她再也回不去了,她再也不是从前的艾娜了。她忧郁地看了身边的鲁拙其一眼,这个憨实的男人还在想方设法做最后的努力挽回僵局,他这是出门寻找青春岁月来了吗?这是多么可笑,人能够踏人往昔岁月的河流里吗?这个男人是多么幼稚,又是多么的令人怜悯啊!

隔壁响起了谈话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关切地问:“你现在过得还好吗?碧野山庄经营得怎么样?”女人说话了。艾娜听到碧野山庄,敏感地看了一眼鲁拙其,鲁拙其憨憨地低着脑袋,就像无事人一样。何曼珍的话就像三月的溪水,只是汤汤地流淌。一个女人撑持家业的不易和艰辛,对丈夫的不满与失望,唠唠叨叨、绵绵长长,挥洒淋漓。

庞天啸是一个这样的男人吗?不,不,这些人合起伙来欺骗我,拙劣的演技!鲁拙其,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卑鄙无耻,串通起来替那女人报仇是吧,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艾娜的内心突然掀起了愤怒的狂飙。身边的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恬不知耻!他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跟自己谈,哀求她,求她为自己为孩子想一想,留下来。如果这样,艾娜会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残忍,会责怪自己,埋怨自己,会觉得内疚和不安,就像这些日子,她一直感到不好受一样。可是,想不到,自己相处了多年的丈夫,居然跟别人串通,合演了这出戏给自己看,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鲁拙其,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告诉隔壁,这个戏不用再演了,我们离婚吧!你好好考虑一下。”鲁拙其仍然像个无事人一样,只管喝茶。

夜是那样漫长,鲁拙其收拾好衣物,装进箱子。作为一个男人,他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他想。拎起箱子离开的最后一刻,他面对艾娜,露出了一个微笑:“我走了,祝你好运!女人,不能永远活在十八岁!世上没有后悔药!”

艾娜看着鲁拙其下楼,匆匆消失在夜色中。她拨通了庞天啸的电话:“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