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灵魂的指向
28416400000026

第26章 诉不尽的深情

兴荣,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快半年了。从你离开那天起,我就想写一篇文章,来纪念我们间的亲情。但我一直没有写,不是忙于工作,更不是放弃,而是在这段时间里,你无数次来我梦里,不时地陪伴着我,使我产生一种错觉,以为你还没有离去,从而心头毫无痛感,让我无从下笔。而此刻,这个夜深人静时分,当我再一次想起你,我终于醒悟你已远逝,伤痛便如狂潮,涌满了我整个心间……

我依稀地记得,第一次对你有印象,应该在我四五岁光景。那时,你每天夜宿在你外婆的屋里,而我家就在你外婆的屋对面。那段时间几乎每天早上,我总能听到你的哭喊声——那是因为你尿床,二爹赶来打你。当时,我觉得你都十三四岁了,竟然还会天天尿床,留给我的印象很不雅。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不是你的错,而是贫困造的孽。因为贫困,使你营养不良。也许因为你经常尿床的缘故,也许因为你跟我相差八年,也许还存在其他的因素,反正那个时候,我跟你毫无交集,我甚至都没意识到,你竟然还是我的亲戚。

你记得吗?我跟你第一次接触,是在读初一上半年。那年对于你而言,是一个残酷之年呀。你的父亲病故了,妹妹又溺水而亡。时间已流逝了26年,此刻我已经记不清,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反正就在那年冬天,离大年夜还有几天,我跟你在你家过夜。当时,你住在村头的矮屋里,跟你的母亲两个人。那间矮屋二十来个平方,分隔成里外两间——里间是卧室,外间是厨房。那天晚上,你母亲不在,咱俩睡在里间。那个时候,农村的电灯很暗,我想到那里刚死过两人,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我不时留意那扇关不严的门,担心二爹和堂姐突然进来。但你浑然不觉我内心的活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之中。你取来了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分了一瓶给我后,自己对着瓶口一边猛灌,一边向我倾吐内心的苦闷。

就是在那个晚上,我真正认识了你。接下去的时间里,我们开始交往起来。我记得,你当时收藏着一本体育杂志,上面描绘着一套什么拳术,你说自己差不多是武林高手。而我从小就身单体薄,小学时常受同学欺负,读初中了之后,特想摆脱那种困境,便央求你教我武术。虽然你酷爱睡懒觉,但为了我做出了牺牲。所以,初中有一段时间,我总是早早地起床,赶到你家把你叫醒,一起到村外的山坡上,让你手把手教我学拳。后来,因为你放弃当石匠改学木匠,跟着师傅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教我学拳才终止。当然,你不是真的武林高手,我也没学到什么武术,但对增强我当时的体质,确实起到了很大的帮助。

等我再次跟你频繁交往,是我考上高中和你刚结婚那段时间。那个时候,你因为新婚,不便与母亲合住,搬离村头,居住到了村里。于是,你家跟我家近了,只有百米之遥。当时,我因为住校,两周回家一次。但我每次回来,总会去你家里,跟你一起下象棋。那一段时间,应该算是你的幸福期吧。我每次见到你,你总乐呵呵的,仿佛世上所有的快乐,全聚集到了你的身上。那个时候,我由衷地为你高兴。其实,也不光是我,所有亲戚,都替你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还未过完蜜月,你就开始家暴。至于为什么?个中原因,我不得而知。好在你妻子任劳任怨,并未因此而离开你,但你们的日子过得磕磕碰碰。可能因为心里不爽吧,你的脾气变得极度火爆,不断地跟亲戚产生摩擦,包括跟我的父母,唯独与我平和如初。但在之后的好几年里,你又搬回了村头的屋里,我呢忙于学业和工作,你也忙于养家糊口,相处的机会骤减。但在这段时间,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在我去广州打工前那年冬天,我跟你一道去山上打鸟。那时刚下过雪,山上杳无人迹,我们忙乎了一下午,打不到一只鸟,但我们收获了快乐,以及久违的亲情。

后来,我辗转于广州、杭州、绍兴,遭遇了人生的坎坷。你呢,也进入了人生的最忙季。我们很少有机会碰面。但令我感动的是,我在老家开文印社前,你得知了消息,主动来跟我说:“钱不够,跟我说。”因为当时,听说我办文印社,要很大一笔钱,不少亲戚唯恐躲之不及,但是你主动伸出了手。虽然最终我没问你借钱,但你的那句话却印在了我心里,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你那短短的一句话,见证了对我的一片真情呀,我又怎么能忘记呢?

我们又一次频繁交往,是我在绍兴工作的时候。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你在城里搞装修,每晚到我住处吃住。那是夏末秋初时节,我们吃好饭,就去逛大街。你最爱的游戏是击拳,你花一块钱,总能击打四五次。我们还去溜冰场,看人家溜冰。有一次,你说我们也溜一下。我没去,你去了。那次,你摔了无数跤。我在边上看你跌,大声欢笑。虽然时间过去十多年了,但那个场面此刻还历历在目。从外面回到我的住处,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有次我问你为什么家暴?你告诉了我内情。我说,你妻子是很不错的一个女人,那事不是她的错,你不能这样对待她。他承认她确实不错,以后一定改变态度,好好待她。

那个时候,我已经二十七八了,还没有结交女友,在农村属于大龄青年。你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城里四处帮我物色对象。你介绍给我的第一个是你搞装修的房东的邻居,那个女孩子在城里开打印店。第二个是你表弟媳的同事,在一家医院当护士。我说,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没打算结婚。但你极力要求我去会面。碍于你的情面,我分别去见了一下。回来后,我告诉你,她们不合我的意。你感到很遗憾。但你没有停止你的介绍。第二年我来杭州后,你还介绍了老家最有钱的女孩给我。那是一个能干的女孩,通过自己的努力挣了一大笔钱。她家跟我家以前是邻居,她父母很看好我,她本人对我也有意。但我还是婉拒了,不为别的,因为没有感觉。虽然,你介绍的女孩最终都没成,但你的那片诚意让我深受感动。

后来,我去了杭州,我们相距远了,我们又像以前那样动如参商,各忙各的,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碰面。你见到我总说:“到我家去吃饭。”我应邀去过几次。每次,你总大声对你妻子说:“我堂弟来了,家里有什么好的烧出来。”我们便大碗喝酒,欢声笑语。如果是午饭,整个下午就在酒桌上度过。而你很少来杭州,在我记忆中只来过两次,一次是去贵州前,一次是从贵州回来。那趟贵州行,也许是你一生中,最不能忍受的,它影响了你的后半生。

你一定记得,在去贵州的那年春节,我们去了老家附近的义峰山,那座山上有一所庙,叫龙王庙,香火很盛。我每年春节,都会去一趟,烧香、拜佛、求签。那一次,你跟我结伴而行。让你惊喜不已的是,你竟然求了第一签,那签是红色的,跟一般的签不一样,一般的签是白色的。下山的路上,你几乎是一路蹦跳着下来的。你跟我说,今年你要去贵州了,肯定能挣大钱。你说你做木匠这么多年了,没挣过什么大钱,就看今年了。春节过后,我回杭州上班,没多久你来了。你不是来杭州干活的,你是去贵州,到杭州城站来乘火车。跟你一道来的,还有一个老乡。那夜你们睡在我的住处。跟以前一样,你与我睡一床,那个老乡打地铺。

可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你去贵州没几个月,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你跟人家打架,被关起来了。后来,通过贵州返乡的人口中,我了解到,你帮一个小老板打工,活做好了,但那个小老板拖着钱不付,你身边所剩无几,多次去索要,但对方一拖再拖,并用语言侮辱,造成争执并扭打。对方通过当地的关系,把你扭送进了派出所,并在一个民警威迫下,在一份造假的口供上签名,使你身陷囹圄。得知这个消息,你老母和妻子焦急万分,我们一起想对策。那个时候,我向贵州方面打过无数个电话,但始终无法探知你被关的处所。过了两个月,你让回家的老乡给我转来一份判决书。我当即给审判的法院打电话,询问你被羁押的地方,但对方告诉我他们不是很清楚。又过了半年,你寄来了一张明星片,我才知道羁押你的监狱。当天,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你,一封给监狱方。

第二年四月,你刑满释放,给我打电话,说即将回家,到时要路过杭州。你到杭州的时候,我去车站接你。因为已是晚上,没到我的住处,我在饭店接风洗尘,你说:“一年多没喝酒了。”我们大杯畅饮。酒足饭泡后,我们回到我住处。那晚,我们又同床,但一夜未眠,你向我讲述了那年的含冤受屈。我听着你的讲述,怒不可遏。第二天,我就奋笔疾书,把你的所有冤屈写成了文字。你以你的名义,将那封信发往贵州有关部门,以期洗却你的冤屈。但结果可以想见,自然是泥牛入海。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遭遇,也是绝大多数含冤受屈者必然的命运。然而,你是一个极度自尊的人,那次的冤屈带来的牢狱之灾,像一块巨石紧紧地压在了你的心头,使你喘不过气来,使你有些自暴自弃。

这以后,我每次回家,总看到你从我大姐的食品店里买白酒,钱一付掉,你就瓶口对着嘴咕咚咕咚喝下去,等你走到家的时候,那酒半瓶下去了。大姐告诉我,你每次都是这样。我跟你说,你这样对身体不好。你不以为然地说,没什么,没什么。你还开始打牌,成百成百地打,一下子输上千块钱。你母亲劝过你,你骂你母亲;你妻子劝你,你跟她吵架。我劝你,你笑着应付,小搞搞,小搞搞。有一次,在你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再次流露了消极的态度,就因为那次囹圄。我禁不住厉声骂你,我说你就因为那次坐牢,就这样自暴自弃,你这样真的会被别人瞧不起!你那次坐牢,又不是偷不是抢,你是因为要债跟人打的架,你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你听了,沉默着,然后说,虽然我比你大,但你骂我,我没一点意见,你骂得对!

但命运总是跟你作对,你重新振作起来,正在好好做事的时候,却在一次劳作中,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断了“泥鳅骨”。你被送进了绍兴第二医院,我托我在二院的师友,给你介绍了好的医生,给你动手术。那次手术比较成功,你的腰经过一年的调养,终于没有留下后遗症,你甚至能够挑担了。在那一年里,你没有休息,独自将砖运到楼上,凭自己的努力,造起了新楼的顶层。原以为,黑暗过去,迎来的该是光明,但想不到等待你的,是更大的厄运——你进食开始呕吐,胃还经常痛。在你妻子的建议下,你去医院检查,结果非常惊人——你患了胃癌,而且是晚期,要将整个胃切除,命在旦夕。

听到这个噩耗的那几天,我的心情非常沉重,好几次无人处,我默默地流泪,为你的命运流泪。我跟你妻子说,如果你家钱不够,我这边有。我预备了两万块钱。但后来你家只问我家借了五千块。因为你没有化疗,钱用不了那么多。动过手术后,我每次回家都去看你,你不服气地跟我说,想不到我这么强壮的人,给这个病搞得力气都没了。你还轻描淡写地说,我想明年我应该可以干活了,我已有段时间没挣钱了。我说,你别急,不要总想着挣钱,先把身体养好。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因为我知道,你还没清楚自己的病情。为了让你早日康复,你妻子和母亲向你隐瞒了。我想,也许,你一辈子都已干不了木匠了。但我不能说,只是安慰着你。

这以后,你的病时好时坏。坏的时候,你吃多少吐多少;好的时候,可以吃下一些粥。但你竟然到我大姐的店里买棒冰吃。我说,你怎么能吃棒冰?!你说,我肚里烧得难受,吃了棒冰,肚里凉快了,会好受些。病好一点的时候,你开始去做装修了,到绍兴城里。当你妻子告诉我这些时,我很吃惊,说你病成这样了,怎么能干这种活呢。你妻子说,她也劝过你很多次,但你执意要去。她说,你已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你觉得一个人待着不干活,经常会想到自己的病,不如去干装修的活,把注意力转移开。我听了,虽然担心,但也能理解。因为你曾是多么强壮呀!现在变成这样,我觉得你确实无法面对这个现实。

但干了没多久,你终于支撑不了了,毕竟你已被切除了整只胃,而且还是胃癌晚期,你连进食都非常困难,怎么会有力气干装修的活呢。于是,你被迫回到了家。有点力气的时候,你到我大姐店门前跟人玩玩牌;没力气的时候,你就成天躺在床上看电视。但那年临近年底,你感觉病又好了一些,挣扎着贩起了甘蔗,你驾着早些年买的机动三轮车。但不幸的是,有一次你在贩卖途中,撞了人家。于是,你的机动三轮车被交警部门扣住了。那时正好国庆期间,我回到了老家。你来找我。我说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贩卖甘蔗?你说,家里负担这么重,总得做点事呀。我给你写了一张字条,让你转交那个扣车的交警部门。其实,我跟那个隔市的交警部门不熟,但我把你的情况写明在那里,希望那边的交警部门能够网开一面。写好纸条,我跟你说,如果还办不下来,我到时再想办法。

第二天,你背了一捆甘蔗下来,说给我的小孩吃。我以为你的车已要回,晚上在我大姐店里吃饭时,见你在边上问了一下。你说还没。我说,你没去那个交通部门?你吞吐着说,去了,没把那字条拿出来。我有点生气,说你不拿出来,那我写了有什么用?我说,因为你是我的堂兄,我才给你写的,你倒好,拿都没拿出去。我发着脾气,你尴尬地站在那里。那个时候我确实很气愤,以为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但现在我理解了,那是因为你过于自尊,你不想让交通部门因为同情你,而将扣留的车还给你。后来,过了大概一个月,你通过一个在那个交通部门有熟人的邻居把车要了回来。至于怎么还过来的,我没有再打探,到现在还是一无所知。

经过一年半的时好时坏,你终于彻底垮了。你已吃不下东西,靠流质维持着。因为没有进食,你连起床的力气都没了,整天躺在床上看电视或睡觉。我每次回老家,总会抽时间去看你。你看到我去,总觉得很开心,跟我说很多话。那时,你彻底失望了,说看来你要像以前一样,是不可能了。其实,你也许早知道这个结果了,只是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表露,你希望在我面前装得坚强点,毕竟曾经是一个玩拳击游戏,花一块钱能够击打四五次的人呀。我安慰你,不像以前也不要紧,到时可以找些轻松的活。关键是现在不要多想,把身体养好。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很绝望,我觉得也许这只是一种梦想了。因为在此前,我已多次听人说,你挨不了多久了。他们甚至猜你活不过年了,但你以你的毅力支持着。

过了春节,我要返杭了,又去看望你。这次,你很沮丧,对我说,钢粮,我的病看来很重了,你帮我跟村里说一下,尽快给我搞个低保。如果搞来了,我可能还能活下去,如果搞不来,可能活不长了。你跟村里说,目前我家算最困难了。你去说,他们一定听的。我听了,明白你的意思,你以为搞了低保,去医院看病,可以免费。这样,你妻子会给你去看病,让你活下去。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妻子不是不给你看病,而是你的病已到了晚期,无法治疗了。但面对你渴望的目光,我不忍心告诉你结果,只是安慰着你说,我一定会尽力的。其实,而在此前,我父亲早把你的情况跟村里说了,村里已把你作为低保对象上报到了上级部门。

春节返杭后,我再次回老家,是在清明前两天。中午刚到老家,我碰到了你母亲,问你现在怎么样了?你母亲说,快了。第一天到老家,因为已经是中午,农村里有种说法,下午和晚上不能去探望病人,我没去看你。第二天上午,我去看你。你妻子在楼下告诉我,你现在已不太搭理人了。我上楼去,推开你的卧室门进去,只见你蜷缩在床上,已皮包骨头,奄奄一息。我轻呼了一声你的名字,你听到声音,微睁开双眼,见是我,振作了一下,弱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是昨天中午到家的,今天来看看你。继而问你怎么样了?你哀叹着说,钢粮,我要回去了,我们要下世再会了!我祝你永远健康!平安!快乐!我凝视着你,顿时无语凝噎。这时,你合上了双眼,喃喃自语着,钢粮,我们下世再会了!下辈子希望还能做你的堂兄!祝你这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那个时候,我真的心如刀绞。我很想忍住眼泪,但无法做到。

你就这样合着双眼,不断地说着告别的话。随后,你妻子上楼来了,你又嘱托了后事。你说,你想葬在你父亲身边,不用花很多的钱,也用不着建造坟墓,只要让水富(我们的一个堂兄)父子抬一节水泥管过去,你死后把你的骨灰放在里面,再放上一些你穿过的衣服,然后用黄土埋没。你说这样,你冷的时候,可以拿那些衣服穿,你还可以跟你父亲结个伴。你辛苦了一辈子,你就这么一些要求。紧接着,你跟你妻子说,想你儿子回来看看你。你说,你苦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个儿子。你妻子在犹豫,我果断地跟她说,你现在就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他今天必须回来。因为我已经猜测到,那天会是你离开的日子。你妻子听了,下楼去打电话,你又嘱咐我,自己开车一定要开得慢,安全第一。你还嘱咐我,不要太累着自己,健康最重要,要开开心心。我一遍一遍应着,泪如雨下。

我临走的时候,掏出了二百块钱给你。我说,你自己想吃什么,让你妻子给你买一些。这次,你执意不肯收。你说,你已给了好多次,这次一定不要了。你让你妻子还给我,但我坚决不收回。你说,钢粮,这辈子,我欠了你很多,今生今世是还不了了。我说,没有,没有,我什么也不能帮上你。是的,我确实没实质性地帮过你,因为我自己的贫困,在你最危难的时候,我也只能借你那么一点钱。如果要算帮过你的话,那无非用真情温暖过你的心。因为你的火暴脾气,因为你爱后悔的习惯,你跟亲戚关系紧张的时候,我始终对你不离不弃,在那些亲戚面前罗列你的优点。我想,我能帮你的,也许就是那些。后来,你又让你妻子留我吃饭。但我没有,我怎么还忍心留下吃饭呢。

当天下午,我又陪着表叔,去看了你一次。因表叔从杭返绍给舅公舅婆上坟,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一下,他一定要去看看你。你从床上挣扎着昂了下头,发现我站在离床比较远的地方,便虚弱地吩咐你妻子,让她给我端一只凳子。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惦记着让我坐一坐,我知道自己在你心里,应该有多么重。而在此前后,你妻子和二妈都跟我说,在这段日子里,你已无数次问他们,我什么时候回老家。如果我回来,务必让我来一趟。但他们始终没跟我说,因为怕太麻烦我。他们又不约而同地告诉我,这些日子,你已经不怎么搭理人了,那天是他说话最多的一次。他们说,你曾经说过,我在你心里是最重的一个人。这,我非常相信。因为这么多年来,我曾好多次批评过你,甚至于近乎指责,但你从来没有一次跟我红过脸,这跟你的个性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但正是这一点,让我毫不怀疑地意识到,自己在你内心的那份重量。只是,面对那份重量,我是多么愧疚呀!

也就在见过你的当天夜里,我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响起(我的手机平时每晚关机,那天我意识到你可能离去,所以特地没有关机),根本用不着接听,我都知道发生的是什么。果真,我一接听,传来一阵哭声。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个电话是你妻子打的还是儿子打的,因为我没听到他们说话,就直接地回复道我知道了。但我没有起床,去料理你的后事,不是因为那夜我低烧,而是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对你生命的远逝,对你命运的多舛,对你的一切一切……我就这样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追忆你我的往事,让子夜走到了黎明。第二天上午,我去你家,你已安息。那是一个阴天,我的心沉沉的。我站在你家道地里,站在掠掠的冷风里,我没有走进你的家门,更没有再一次去看你,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号啕大哭,因为前一天你曾祝愿我,这辈子要快快乐乐!我又怎么能让你看到,我是那么的悲伤呢!但在你家吃完饭,对着灵幄拜过你,我转身离去时,泪水还是不禁淆然而下,只是你永远都看不见了……

在这个世上你只活了49年,但在我的心里你会活到永远。是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