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没想到春生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你挣钱多有啥用？有啥了不起？我是没钱，但我的儿子不见得挣不多钱……”
秋生听了这话，脸倏地一下白了，白得像纸一样。整个身子也颤抖着。春生这话戳到他的痛处了。秋生只生了一个女儿，没生儿子。不是不想生，而是女人水芹生不出。水芹生女儿后又怀了五次孕，可照了B超，都是女儿，都去医院做掉了。但秋生也不是省油灯：“你生个儿子又有啥了不起？还要看能不能开花结果。许多人不是被车压死了不是被水淹死了不是病死了？再说你就能肯定我没有儿子？我今年就生个你看。水芹生不出，我去外生一个。”
吵架的原因是为供养爹妈的事。秋生在县城里开了家饭馆，赚了不少钱。春生只有种田，赚不到钱。秋生说供养父母的钱一人一半，春生不同意。说着说着，秋生就说出上面的话了。
回到家的秋生把水芹递过来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水芹因没给秋生生儿子，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秋生。水芹柔声细语地说：“又有啥不顺心的事？”“春生骂我绝后。”以前秋生一直叫春生为哥，现在改口叫名字了。秋生决定以后也不叫哥。秋生又说：“你再生不出儿子，我们就离婚，我不能没有儿子。”水芹说：“我一定能帮你生个儿子。我才35岁，村里的水香四十二岁还生了个儿子呢。”水芹说这话时泪水便淌下来了。其实她对自己能不能生出个儿子，心里也没点底，但她只能这样安慰秋生。水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这样说，又能怎样呢？
晚上水芹先拿手、嘴服侍秋生。水芹为了生儿子，找了许多生了儿子的女人讨要经验。那些女人说想要生儿子，男人在那事上要快，男人要女人的次数隔的时间要长，不能天天要，天天要的准生女儿。女人不能要，要压制。女人要多吃豆腐、面条之类的东西。那些女人的话，水芹都一字不漏地记下了。水芹已半个月没让秋生要她了，秋生以前好这一口，天天要。水芹也总跟着要。秋生几次想要，水芹总毫不犹豫地拒绝：“你不是想生儿子吗？”秋生就叹气：“别的女人一生就一个儿子，你生个儿子咋这么难？”
秋生一上水芹的身，就没了。
水芹说：“这回若怀上了生的准是儿子。”
水芹还真怀上了。十个月后，水芹还真生了个儿子。秋生抱着儿子激动得泪水都掉下来了。老天有眼，我终于有儿子啦。秋生把全村人都请到自己的酒店大吃了一顿。饭桌上摆满了好酒好烟。秋生给儿子取了个叫得很响的名，叫欢畅。
但是欢畅一岁时，被人偷走了。欢畅在摇萝里睡觉，水芹去菜园里摘菜。水芹回家，儿子就没了。秋生气得狠狠一脚就把水芹踢倒在地上：“欢畅没找回来，就离婚。”
警察很快查出是春生抱走了欢畅。春生把欢畅以五千块钱卖给了一个自称叫月英的女人。警察抓住了月英，月英说以一万钱卖给省城一个人。省城的人叫什么名字，月英说不出来。警察去省城几天，无功而返。
秋生再不回家了，同手下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睡在酒店里。
水芹天天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如不是怀着儿子还能回来的希望，水芹早一头跳进鄱阳湖了。水芹想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警察身上，自己也要去找。她儿子脖颈上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屁股上有块紫色的胎记。水芹便去了省城。水芹天天在大街小巷转，一见一岁左右的男婴，眼里就放光，就凑上前看男婴。但每回水芹都失望，却不绝望，她相信她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儿子的。
后来水芹身上带的钱用光了，水芹便捡垃圾。在垃圾桶里捡矿泉水瓶、废纸卖，晚上就睡在车站里。
水芹在省城一待就是六年。水芹给自己父亲打过电话，父亲说：“秋生以你失踪为由，向法院提离婚。法院同意了。秋生已结婚了，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但酒店经营不善，关门了。秋生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同他女人为钱的事老是吵。你回家吧，别再找儿子，找不到的。”水芹大叫：“我能找到儿子，一定能找到。”水芹放下电话时，已泪流满脸。
儿子已七岁，应该上小学一年级了。水芹便一天跑一个小学，蹲在学校门口，一个男孩也不放过，开初还有意地喊：“欢畅。”当想到儿子再不叫欢畅，叫欢畅也没人应，便不喊了。放学时，水芹又蹲在学校门口，盯着每个出校门的男孩的脖颈看。水芹想到儿子又可能在这些男孩里面，就激动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终于有一天，水芹见到了一个脖颈上有块胎记的男孩。水芹忘命地跑上前一把抱住男孩：“欢畅，娘终于找到你了。”那男孩拼了全力推脏兮兮的、浑身散发出一股臭味的水芹：“疯婆，快放开我。”水芹不松手：“欢畅，你是我儿子，真的是我儿子。”好像一松手，男孩就会飞了。那她就永远见不到了。男孩却一口咬住水芹的肩，水芹痛得松了手，男孩跑了。水芹又追了上去喊：“你真是我儿子，你一岁时被你大伯卖了，你如还不信，可看你的屁股，你的屁股上有块紫色的胎记。”男孩听不懂水芹的话，他才不要这个捡垃圾的女人当他妈呢。男孩上了辆黑色的轿车，水芹追到车跟前，车一溜烟跑了。
男孩对开车的女人说：“妈，开初那个疯婆说我是她儿子，说我屁股上有块紫色的胎记。”女人的手一抖，车子蹿上了另一车道，与迎面的车撞上了。好在车速慢，女人同男孩的头撞破了皮，出了点血。
晚上水芹花五块钱去澡堂洗了澡，洗得很细，每一处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又花五十块钱买一身新衣服，她不想自己给儿子丢脸。
天还没亮透，水芹就站在校门等。但上课铃响了，欢畅还没来。等待的是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女人对水芹说：“你想你儿子长大后有出息吗？想你儿子一生过得好吗？”水芹连连点头。女人说：“那你就离他远点，不要同他说话，不要说他是你儿子，要不我就给他转学。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水芹慌了：“别，别……”“再说我同他生活了六年，在他心里我是他亲妈。如果突然蹦出来你这样一个妈来，他会接受吗？他已过惯了城里人的生活。如跟着你，他习惯吗？你能给他什么？同你回乡下过苦日子？你不能毁了他一生！当然，你要做出好大的牺牲，我会补偿，这个你拿着。”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他的生日。”水芹不接存折，她觉得她接了存折就是把儿子卖给这个女人。但水芹还是答应了女人：“好，我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只要能天天看着他，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女人把存折塞进水芹的口袋。水芹把存折掏出来还给女人：“我不能卖儿子。”
水芹就天天藏在一棵树后，远远地看着儿子从车上下来，一蹦一跳地进校门，远远地看着儿子走出校门，上了小车。儿子高兴时一蹦一跳的，脸上洋溢着阳光样的笑，水芹也跟着笑。儿子不高兴时，撅着嘴，走得也很慢，头也低着，水芹也跟着不高兴。有时水芹也想上前问问儿子为啥不高兴，但想起坐在车里的女人，就不敢了，如果女人让儿子转学了，她就永远见不到儿子了。水芹的口袋里每回放着一瓶酸奶，几块巧克力。水芹见儿子下车时每回吃酸奶，手里还拿块巧克力。水芹就知道儿子喜欢吃酸奶和巧克力，水芹却不敢给儿子。酸奶巧克力过期了，水芹只有自己吃。然后又去超市买。水芹还捡了几十只儿子丢的酸奶瓶，那些酸奶瓶，水芹没舍得卖，一直放在出租屋里。水芹找到了儿子后，就租了间几平方米的房。
放暑假时，水芹仍天天来学校。
终于盼到开学了，但儿子却没来。儿子转学了。
水芹又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找。两个月后，水芹又找到儿子了。女人说：“你还真会找。你再这样，我们搬家，搬到别的城市里去。”水芹竟扑通一声朝女人跪下了：“别，求求你千万别搬家，我只想远远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我看不到我儿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答应你，不认他，你也答应我不再搬家。”女人不出声。
这天下雨，男孩来到校门口，没找到车。男孩心里想，准是堵车啦。站在远处的水芹见了孤独无助的男孩，心疼了，啥也没想就走上前，想拉男孩的手。男孩甩开了。水芹说：“儿子，妈送你回家。”男孩骂：“疯婆，死远些。”水芹说：“儿子，你真的是我亲生的儿子……”这时女人来了，女人牵着男孩的手走了。
男孩再没来上课。
水芹又每个学校每个学校找，找遍了所有的学校也没见到儿子。女人准搬家了，把儿子带走了。她永远见不到儿子啦。但水芹仍怀着希望，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找，嘴里仍念叨着：“儿子，儿子，妈只想远远地看着你……”
学生见了水芹，都远远地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