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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果树的信仰

从小生长在城市的人总把高楼当成了山峰,而从小生长在山里的孩子总把山峰看成了高楼。表面上,这种逻辑近似荒唐,实际上这是一种宿命,人类的悲哀和目光短浅也许就体现在这里,情感的漏洞和急需得到弥补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我自小生长在山区,自然把山峰看成了高楼,这是我的宿命。不过,我并不认为这有何不妥之处,也与目光短浅无关。在我的潜意识里始终认为,只有山峰才是真正的高楼,而城市里的高楼只不过是人类文明的一张缩影而已,我庆幸自己是个自然之子,血肉和灵魂深处有着一种对大自然天生的崇拜与信仰乃至敬畏。事实上,我的头脑里始终有一种漫无边际的念头,相信这是自然之母赐予我的天赋。有时,我在雨中吮吸大自然的香味,总会感觉到一种超自然的能量贯穿全身。每当这时,我总是那么自信,那么充实,我的信念完全来自于大自然。

我曾去过一些城市,知道人类的文明确实也很伟大,但是,人类的文明毕竟是人造的文明并且是后来的,缺少大自然博大的胸怀和魅力,尤其是那勃勃生机,更是人类文明所无法达到的。换句话说,人类的文明再伟大也没有大自然的伟大。人类文明再闪光也不可能与日月相提并论。当然,这只是一种喻旨。而我之所以会对大自然充满崇拜与信仰乃至敬畏,主要是因其生命力太强,繁殖能力太旺盛,它不仅能够哺育人类,还能够哺育地球,乃至保持着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并让人类得以安居乐业并繁衍不止,这是何等的伟大和不可替代,简直超乎想象。

我所居住的山区,也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土地上,生长着一种果树,这种果树生育能力很强,就像自然之母特意赐给家乡人民并通过家乡人民勤劳与智慧之手培植出来一样,每年这种果树都会结许许多多的果子,然后销往世界各地,因此获得普遍的喜爱和赞扬。正因为如此,它已经成了家乡人民的黄金果,并成了发家致富的金钥匙。如今,这种果树在家乡土地上漫山遍野疯长,希望的曙光也就因此年复一年出现。每当收获的季节来临时,家乡人民的喜悦总是挂满枝头,而闪动在树枝上金灿灿的不只是阳光,更多的是家乡人民对土地对自然界的感恩和对来年的希冀。当然,让我感动的远不只是这些,脚底下这块土地创造出来的神奇与奇迹也远不止这些,更多联想和想象还在后头。

早在多年前我就开始好奇,家乡的土地上竟有一种特殊的风俗与习惯,并充满诗情画意:只见每年开春的季节,也就是果树又开始发育的季节,家乡人民就会纷纷提着一个红篮子,里面装着糖果和纸钱还有香火,上山去拜果树。她们会在自己的果园里找到一株最老的又生长得最茂盛,每年收获果子又最多的果树,然后将里面的祭品拿出来放在树头,接着就开始烧香,口中默默祈祷来年再获大丰收并卖出好价钱。有的人还会在那株果树下设一个简易的小庙,类似于土地神庙一样,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其实那并不是一尊神,而是该果树的先祖——西圃公。当然,也会拜自己果园里的土地神,表情同样虔诚并充满期待。

这幕情景不但让我深感震撼,还感到另一种力量的存在,其实历史早已经证明,当一种果子上升为某种信仰时,其力量和震撼力是无处不在且防不胜防的。然而,当眼前的一切已经被完全展现出来时,人们不得不相信,一个地方的民俗习惯也会随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从而加入新的注解和思考乃至阐释,而这或许正是民间信仰与时俱进的体现方式。从地理位置来看,平和地处闽粤交界之处,是一个偏僻的山区县,又处于农业社会向商业社会的转型阶段,因此,农业是其信仰的主要根源和变化依据,从而生产出一种足以上升为信仰的果子也就自然而然。实践证明,改革开放30多年来,平和人民通过自己的勤劳和努力确实已经让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而其大变化的依据就是来自以上所说的那种果子,那种果子的注册名称就叫作:平和琯溪蜜柚。该产品已获得中国驰名商标称号,而福建省平和县也因此被外界称为“世界柚乡,中国柚都”,美名传遍天下。

然而,有关西圃公的史料记载并不多,其实这也难怪,在当时,西圃公只不过是一个十分普通的乡下农民而已,历史是不会记载这种小人物的。我是从李氏家族后人口中和族谱里听到和看到以下记载的:李公西圃,名如化,字可平,生于嘉靖七年,系侯山李氏一世祖居士公的第十八代孙,其平时喜欢种植和培育各种各样的花卉和果树,只要能培植的他都会千方百计把它种下来,再进行试验。平和琯溪蜜柚就是在这种很偶然的背景下被他培植出来的。他也就这样成了培育琯溪蜜柚的第一个成功者。如今,平和县已专门为西圃公建立一个纪念馆。

具体事迹是这样:1550年夏季的某段时日,天空连降多日暴雨,导致山洪爆发,西圃公的果园处在河边,因此全部被洪水冲毁,洪水退后,西圃公到果园一看,发现心爱的果园已几乎毁坏殆尽,心疼不已,接着他发现还有一株柚树没被洪水冲走,但也已经瘫倒在地,于是小心把它扶起,重新用土培好。秋天到了,那株被重新扶植起来的柚子树,竟然还结出几个又大又灿若金黄的柚子,西圃公十分高兴,将其剥开来,发现果肉晶莹透亮如玉,而且****中无粒子,不同于其他柚类产品,吃起来像蜜一样甜,西圃公更加满心欢喜。西圃公还发现,原来受损的树枝经培土后竟长出新根,于是他突发其想,便在来年开春将生根的枝条锯下来,进行分植,奇迹就这样发生了。西圃公又成了第一个懂得用分植技术种植柚子树的人。这种柚子也就这样被后人传下来,不过,也经历过多灾多难几次濒临灭绝,所幸每次都能够从绝处逢生,从而创造出今天的奇迹,这是没有料到的。

不过,据清代学者施鸿葆在《闽杂记》一书介绍,最早的琯溪蜜柚叫“平和抛”。他说,“品闽中诸果,荔枝为美人,福桔为名士,若平和抛则侠客也。”此中的平和抛即是现在的琯溪蜜柚。而如今的平和抛,也就是琯溪蜜柚已被平和人民视为“黄金果”,这是事实。我国园艺学科奠基人、著名果树园艺学家吴耕民教授生前这样解释:平和琯溪蜜柚“果大皮薄,瓤肉无籽,色白如玉、多汁柔软,入口溶化,不留残渣,清甜微酸,味极永隽,可列为柚类之冠”。此言不虚。

说到果树的信仰,也要回过头来再说一说平和琯溪蜜柚的原产地。平和琯溪蜜柚的原产地在平和县城城郊的西林村,也就是现在平和一中的大门口附近。当年西圃公种植柚子树的地方,附近有条小溪,名叫琯溪,这条溪流经溪园汇入九龙江西溪,于是,后人就将原来没有名字的柚子称作琯溪蜜柚。有趣的是,也是耐人寻味之处在于,这种后来被称作琯溪蜜柚的果树,种在原产地和种在别的地方就是不一样。从果肉到果皮乃至味道都不一样。原产地的果皮不仅同样滚圆灿若黄金,而且底部原来开花之处有个圆圆的印记,别的地方生产出来的就没有,这是其一;其二,果肉不仅晶莹透亮如玉无子,而且用粗纸包起来,果汁也不外湿,别的地方生产出来的就不可能做到。我想,这可能和水土有关。果真如此,也许,一块土地的神奇就出现了。果树的信仰也因此而诞生了,香火开始弥漫。

平和琯溪蜜柚的原产地附近有座侯山宫,主神是赵公明元帅,俗称武财神,香火也是十分旺盛,尤其是每年春节期间和玄坛元帅诞辰(三月十六日)期间,宫庙都会举行大型民俗文化活动,有“迎神”、“演戏”、“结彩楼”、“迎龙艺”等传统项目,也有新的项目介入,譬如举办闽台服装、饮食、商贸等活动,热闹非凡。有意思的是,活动其间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一盏用琯溪蜜柚皮做成的“蜜柚灯笼”,形成了一道独特的人文风景和民俗文化现象。这也正是果树的信仰形成的原因和神秘之处,同时也是带给人们思考以及无限想象空间的地方。

说到侯山宫,说到果树的信仰,还要说起一段十分有趣同时也是比较可信的典故:清乾隆年间,有一天,侯山宫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正是当朝蔡太师。蔡太师(蔡新)福建漳浦人,也算是半个平和人,因其母亲是平和坂仔人。蔡太师告假返乡,游灵通山途中,听说平和县城附近有个很出名的宫观,名叫侯山宫,热闹非凡,于是便慕名而来,但没有人认识他。蔡太师是微服前来,不想惊动地方官员,当他走进侯山宫时,看见宫里已是香客云集,人头攒动,挤得连路都难走。不过,他还是挤进了人群,慌得几个随从不知所措,蔡太师特意嘱咐随从,不许惊扰民众。挤进宫里后,蔡太师看见神坛上供奉着的财神爷玄坛元帅正是他所敬仰的赵公明元帅,不由也焚香礼拜,虔诚之至。礼毕,他发现供桌上摆着许多柚子,果大如斗,黄澄澄的,见所未见。于是就问旁人,“此是何地所产的柚子?”旁人见问,答曰:“这是本地柚子,产于琯溪,叫琯溪蜜柚。”这个时候,宫中庙祝有人竟认出了蔡太师,赶忙上前,把蔡太师请入客房,然后,剥开了柚子请蔡太师品尝。蔡太师拿起其中一瓣,左看右看之后,剥开果肉吃了起来。柚子未入口中,其色已诱得人唇齿生津,等他尝了那瓣果肉后,禁不住胃口大开,又连续吃了好几瓣,恨不得立刻眚把整个柚子吃完,看着桌上还剩下几瓣本想再吃,无奈肚子已饱。这时,他见几个随从在旁边唾涎欲滴,笑了一下,有点儿舍不得的样子,送给他们每人一瓣,那几个随从拿过来一吃,简直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后悔吃得太快了。蔡太师笑了起来,大赞叹此果不凡,不亚于人间仙果。意犹未尽,蔡太师遂问起此果由来。庙祝告诉他,“此柚是我西山西圃公培植出来的,距今已有百年历史。”蔡太师一听,更加饶有兴趣,一边听庙祝把西圃公的故事讲完,一边颌首感叹,神情中也对西圃公充满敬佩和怀念。

临走时,庙祝送了几颗柚子给他,他也不推辞,欣然接受。蔡太师回到漳浦,舍不得把其他柚子吃完,只留下两个给家里人吃,另几个准备带回朝廷。他想,这次回乡已超过期限,回到朝廷,皇上说不定会怪罪,虽不至于惩罚或扣薪资,但让皇上说几句总是免不了的。蔡太师在朝廷算是大红人,皇上怪罪他并非因为严苛,而是只要有几天不见蔡太师,心里就会闷得慌,总喜欢跟蔡太师说说话。这一点,蔡太师心中自然十分明白,但为了讨好皇上,蔡太师决定留几个琯溪蜜柚给皇上品尝,他相信,皇上只要吃了这人间仙果,便会把其他怨言抛到九霄云外。就这样,平和琯溪蜜柚被蔡太师带进宫中,让乾隆皇帝品尝。

有一天早朝后,乾隆皇帝叫住蔡太师,说道:

“蔡爱卿,请留步。”

“万岁爷有何吩咐?”

“你家乡生产的那个柚子果然是上乘佳品,堪称人间仙果。朕吃了它以后,不仅觉得味道甜美,而且太医医治不好的老毛病也好了,朕要重赏你。”

“谢皇上隆恩。”

“朕要赐它为‘贡品’,爱卿以为何?”

“下官替家乡父老谢皇上隆恩。”

……

从此以后,平和琯溪蜜柚正式被列为朝廷贡品,并留传后世。

不过,有关平和琯溪蜜柚之所以会成为朝廷贡品的典故,还有一说。据传,清乾隆年间,丙辰科进士侯山后人李国祚擢迭江西萍乡县令。有一年,他携带家乡名果琯溪蜜柚赴杭州访友,适逢乾隆皇帝下江南。—个偶然的机会,乾隆皇帝品尝了琯溪蜜柚,连称极品,龙心大悦,遂降旨侯山李氏发进百粒蜜柚为贡。也有另一种传说是这样的,那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至江西时偶感风寒,犯结肠炎,无意中吃到李国祚带去的琯溪蜜柚,结肠炎立解,于是龙心大悦,即降旨“江西人氏平和县令发进百粒蜜柚为贡”。之后,同治皇帝因喜吃琯溪蜜柚而赠“西圃印记”印章一枚及青龙旗一面,作为贡品标记,并下令所有琯溪蜜柚为贡品,其他人不得私自摘取。每年琯溪蜜柚生长出来时,必派专人来清点柚子并做标记。正因为如此,满清灭亡之时,琯溪蜜柚也几次濒临灭绝,真是一言难尽。

另外据说在国民党时期,琯溪蜜柚也几次遭到灭顶之灾,所幸还是逃过劫难。其中有段经历是这样:由于在清末时期,琯溪蜜柚遭到毁灭,仅剩下的个别苗种被李氏后人偷偷移种否则就毁灭了。后来,被国民党省政府知道后又下口头禁令,再次列为禁品,必须如数上呈省政府,也相当于“贡品”。可是,常有地方恶霸或土匪不顾省政府“禁令”持枪强抢,因此,几次又濒临灭绝,真是多灾多难。

解放后,一直到改革开放之前,琯溪蜜柚几乎被遗忘了,后来,幸有一个李氏后人听到某专家的一席话而顿生重新种植琯溪蜜柚的愿望,于是承包了两亩地开始种植,后来就引起了当地政府的注意和重视,不久之后,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山种果运动就拉开了序幕,而且,参与这场运动的人数和对象绝非仅止于农民,政府部门的公务员也几乎人人卷起袖子,扛着锄头上山,可以说和当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平和琯溪蜜柚不仅是当地政府的支柱产业和拳头产品,还是当地百姓发家致富的金钥匙,世界各地品尝到平和琯溪蜜柚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可以相信的是,未来的平和人民一定还会在该产品上继续创造更多奇迹。

如今,每逢琯溪蜜柚丰收季节到来之时,侯山宫更是人山人海,“蜜柚灯笼”穿梭不停,一张张笑脸藏在灯笼背后,浓浓的乡情、乡音写在脸上挂在心头,民间信仰的香火弥漫在周围,默默祈祷的话语当中充满祥和的气息和氛围。此情此景,我相信,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受感动。让我备受感动的是,当一种果子在有意无意中上升为某种信仰时,其内在的张力已经呈现,并正在以一种汹涌的姿势勃发,这又是怎样一种愿望的实现,相信每个平和人内心都会想得更多。但愿这种果树的信仰能够上升为一种勤劳的象征,并体现出更新更古老的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