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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姹紫嫣红(6)

老顾这一次也不管文明不文明了,虽然没有和修鞋的老张头一样去用鞋拔子敲女儿的头,但家里的饭桌还是被他敲得咚咚响——舍得这样敲饭桌也说明老顾的情绪已经恶劣到极点了,因为那张饭桌是他们家最奢侈的家具了,柚木的,差不多花了老顾和孟婵娟两个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呢,是顾姹紫结婚前才买的。老顾平日对它十分爱惜,爱惜到几乎从来不肯让它素面朝天,一层厚厚的塑料膜上面,又盖了一层花塑料布。顾姹紫笑话他们,说,这桌子是金枝玉叶呀,还整个“顾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不识”的景。但现在,老顾管不了这个金枝玉叶了,一巴掌一巴掌地在上面拍。两千块的红包也被老顾扔到了顾嫣红的脚下,老顾嘶哑了嗓子喊,谁要他的臭钱?谁要他的臭钱?他算什么东西?到这儿来摆谱。

倒是顾姹紫小两口的反应相对平静。孙彦的平静是自然的,他是外人,还没有建立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伦理观,何况,一个做姐夫的,对小姨子的感情生活也实在不好插嘴。而顾姹紫呢,态度也表现得前所未有的理性。她不明白老顾和孟婵娟为什么会动这么大的肝火,难道他们真相信顾嫣红会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一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藕?不可能的。荷花和藕之所以反复被人讴歌,就是因为出淤泥而不染太困难了,困难到许多风流名士都做不到,风流名士都做不到的事,顾嫣红能做到?她加减乘除都弄不清楚呢,还指望她出淤泥而不染?老顾和孟婵娟既然当初让她去了西门这个污浊之地,那有今天的龌龊不是意料之中的吗?

所以顾姹紫一点也没有大惊小怪。她当然也批评了顾嫣红,不过不是从伦理道德的角度,而是从数学和经济学的角度。这一点和孟婵娟是异曲同工,什么叫鼠目寸光?什么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顾嫣红的所作所为就是呀!为了眼前的一点小恩小惠,她把女人的一辈子都搭上了,不划算呀!她又没学历,又没能力,仅有的一点资本,也就那几分青春,几分姿色,本来应该精打细算用来物色一张长期饭票的,可她倒好,浪费给一个有妇之夫了。中国女人的平均寿命可是七十四岁,而顾嫣红那种头脑简单的女人,或许要活更长呢,像日本女人那样活到八十五岁也说不定。二十岁时当然可以凭色相吃饭,三十岁呢,四十岁呢,如果能风韵犹存成巩俐或者张曼玉那样,或许也行。问题是世上有几个半老女人能当巩俐和张曼玉呢?就算能当,那之后呢,八十五岁的老女人也是要吃饭的,孟婵娟的母亲就八十多了,比孟婵娟还能吃呢,每餐能吃两碗饭,还要喝肉饼汤。没有婚姻繁衍出来的儿女供养,到时吃什么?和弄堂口的老槐树一样,吃西北风?

顾嫣红不言语。不言语不意味着她听进去了,相反,她完全是屏蔽的状态。顾姹紫的话总是太快,又总是喜欢夹杂数字,简直和数学题一样,让她晕。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把自己屏蔽了。屏蔽是她的绝活,是打小练就的童子功。在学校上课也罢,在家听老顾孟婵娟和顾姹紫训话也罢,只要那些话她不爱听,她就想别的事儿,看别的东西,脚下扛了饭粒子赶路的蚂蚁,窗外树上啾啾鸣叫的麻雀,或者书上不知什么时候不小心溅上的一团黑乎乎的墨渍。即使是墨渍,也比顾姹紫的话更有意思呢。顾姹紫一看顾嫣红恍惚的神情,就知道自己又白费精神和唾沫了。总这样,不管你如何深入浅出,如何化繁为简,她横竖恁是不懂。顾姹紫相信,顾嫣红的脑袋一定是榆木做的,甚至比榆木都不如,人家还知道四月开花,五月结果,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儿,而她呢,什么都拎不清。

顾姹紫懒得管她了。老顾和孟婵娟却不能不管,虽然这个时候管已有些亡羊补牢的无奈,那也不能不管。

管的方式是让顾嫣红和李北岳马上一刀两断,马上,趁还没有四面楚歌,弄堂里的流言还是欲说还休闪闪烁烁的阶段,毕竟他们只是看见了奥迪而已,看见奥迪能说明什么呢?什么也说明不了,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他们又没看见李北岳和顾嫣红在一起。不像弄堂十四号的钟家丫头,光着身子被别人老婆堵在了床上,那才是铁证如山无法狡赖的。但顾嫣红还没狼藉到那个程度,不过是看见了奥迪,不过看见了红包。

何况红包他们还是要退回去的。关于这个红包的处理,顾姹紫却有不同的意见,为什么要把红包退回去呢?李北岳的钱,是他自己的吗?都是民脂民膏!既然是民脂民膏,那不就是他们自己的钱?自己拿自己的钱,应该的呀!再说,难道退了红包顾嫣红的清白就回来了吗?又不是在菜市场买卖萝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典型的小市民思维。女人的名声如水,一旦泼了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这就是覆水难收。既然覆水难收了,那退红包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意义老顾也说不上来,即使能说上一二,也一定会被顾姹紫三三四四地驳了回来。在顾家,顾姹紫绝对是理论的高手。老顾知道顾姹紫的心思,不就是不想退孙蔻儿的那一千块钱吗?扯什么民脂民膏覆水难收之类的废话呢?其实老顾也不想退呢,在最初的愤怒之后,退红包的决心其实也很脆弱了。二千块钱呢,在辛夷好买一平方的房了。对老顾夫妇而言,这几乎是有些悲壮的行为。他们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呢。孔夫子说,君子爱财,但取之有道。他们虽然生活在弄堂里,却是弄堂里的君子呢,修养和居陋巷的颜回都差不多了。而现在,顾姹紫的一席话,又让老顾做不成君子了。

想想也是,如果顾嫣红和李北岳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关系,那这礼钱他们就是该拿的,不仅该拿,而且还拿得不够呢,虽然它弥补不了什么,可补一点是一点,总比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哇;如果顾嫣红和李北岳还没有什么,那更好,白拿呢,反正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问顾嫣红——当然不能直接问,他们是父母,怎么好意思直接问这种事情,只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问,顾嫣红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好意思,总之死不开口,无论他们问什么,她都和哑巴一样。

老顾没辙,只好去问李北岳了。

代表顾家出面找李北岳打探虚实的,是顾姹紫。老顾夫妇因为红包的关系,有些心虚了,而顾姹紫理直气壮。当然,见面的由头还是退钱,这是虚晃一枪的策略,她有十分的把握李北岳不会把钱拿回去,所以顾姹紫把红包往桌上一放,凛然说,李局长,无功不受禄,这礼,我们不能收。

李北岳笑笑,说,不过一点小意思,又何必客气。很随意地,李北岳又把红包朝顾姹紫的面前轻轻推了过来。

顾姹紫要再推的时候,服务员进来了。

他们在“锦绣阁”见的面,下午五点多,正是晚饭时间,所以李北岳自作主张给顾姹紫点了一盅木瓜炖燕窝,李北岳说,这玩意儿女人吃了好,养颜,淡斑。

顾姹紫的脸上,有很隐约的蝴蝶斑,是怀孙蔻儿时长上的。

气氛一上来便有些不对了,太友好了,顾姹紫觉得。她本来要先礼后兵的。然而现在,一边享用着“锦绣阁”燕窝汤,一边享用着李北岳的软语温存,她竟然有些兵不起来。

而且李北岳的形象和她想象中的也不一样。她本以为要见到一个汤肥脑满的中年男人,官僚嘛,尤其是小城市的官僚,样子都差不多的。一张油光可鉴的脸,一双又混浊又傲慢的眼睛,一身没有品味的灰黑色官服,那形象整个一只《诗经》里的硕鼠。可李北岳却一点也不硕,甚至有点瘦,虽然也没瘦成玉树临风,但那意思也还是树的意思。

这让顾姹紫有些为难了。顾姹紫对硕鼠可以横眉冷对可以义正词严,对树,却没有办法这样。

尤其这棵树上还结了果子。临分手,李北岳给顾姹紫送了一只又大又红的果子:一张“自然美”的保养年卡。

李北岳说,初次见面,不成敬意。

顾姹紫先礼后兵的念头,顷刻间成了落花流水。

十七

恼羞成怒是之后的事情。顾姹紫一回到家,情绪就开始有些恶劣了。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研究生,是个在省城见过世面的人,难不成为了一盅燕窝和一张保养卡就缴械投降了?就放弃自己的伦理和道德立场了?不可能的。顾姹紫如果是这样的人,就嫁陈希望了,甚至就不会回辛夷了——顾姹紫当初是可以留省城的,读研二时,导师带她参加过一次省自考阅卷,考试办的一个科长,看上了她。省考试办是十分有钱的单位,那位科长的年收入有十几二十万,且有房有车,并私下里向顾姹紫许诺,如果她嫁他,他能把她弄进省图书馆,或者人事厅的资料室。顾姹紫十分挣扎,她真的很想进省图书馆的,也真的很爱那房那车,然而科长的长相,实在离顾姹紫的理想有些差距,而且还三十多了,是离异的。她如果嫁他,只能算续弦。她才二十几岁,风华正茂,凭什么一开始就做续弦呢?犹豫再三,她还是把他让给了同宿舍的小白——说让,其实有些拔高了自己的姿态,因为在顾姹紫挣扎的过程中,科长和小白已经眉来眼去打得热乎了。周末他经常开了车到宿舍来,顾姹紫爱理不理,而小白却是蛾眉婉转,科长对顾姹紫的感情,本来也没坚决到非卿不娶的程度,小白婉转几次之后,科长自然而然就移情于小白了。小白的姿色,虽然比顾姹紫差一些,但在她们宿舍,也算第二号美女了,而且人家还有摇曳之美呢。摇曳之美是宿舍里老四对小白的经典评论,本是亦褒亦贬的,然而小白却毫不客气地做褒义地理解了。后来小白果然进了省图书馆,同学们都十分艳羡,如今要在省城的事业单位谋一份差事,简直比李白走的蜀道还要难呢,但顾姹紫却嗤之以鼻,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自己的残羹冷炙!当然,形容为残羹冷炙又有些不准确了,因为那羹和炙毕竟是她没有动过筷子的,但只要她愿意动筷子,哪还有小白什么事儿呢?

只要这么一想,顾姹紫就不由得不敬佩自己了。好女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她虽然也爱锦绣前程,也爱出有车食有鱼的生活,但为了自己做女人的原则,为了自己的精神高度,她牺牲了自己的车与鱼,世上有几个女人能做到这一点呢?小白做不到,顾嫣红更做不到。这是境界!

不过,李北岳的东西,性质不同,不是民脂民膏吗?她收了它,算是替天行道,算是杀富济贫。所以,她该吃吃,该拿拿,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不用有思想负担。老顾问她,嫣红到底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呢?顾姹紫好笑,不就是想问顾嫣红和李百岳发没发生肉体关系吗?这种事,顾姹紫又不是当事人,怎么知道?难道她好意思问李北岳?什么脑子!到这时候,老顾和孟婵娟竟然还心存侥幸,希望顾嫣红和李北岳还是泾渭分明的关系,他们以为,如果他们泾渭分明,顾嫣红这时赶紧撤,还来得及,他们偷了鸡,又没蚀米,吃了狐狸,还没惹上骚。这算盘真是打得如意呢!但顾姹紫一句话,就让他们的算盘子稀里哗啦地散落了,顾姹紫说,什么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男女关系呗。这当然是顾姹紫的猜测,但顾姹紫认为,自己的这个猜测绝对是负责任的,不是男女关系李北岳会这么慷慨?现如今的男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有些猥琐男,捉了兔子还不撒鹰呢,他们图书馆就有一个,和一个女人好了一年了,一年里同进同出,形同夫妻,临分手,女人没说什么,男人却一五一十地索要起分手费来,哪月哪日他们一起吃了火锅,哪月哪日他们一起出远门了,火车票是他买的,甚至他们第一次在外地开房的钱,他都记在账上了,要AA制。他的这种行径遭到了图书馆所有女同事的唾弃,然而他在这种唾弃面前却很坦然,很自若。男人已经现实到了这个程度,老顾竟然还指望顾嫣红和李北岳泾渭分明,真是太天真了,太乐观了。顾姹紫有些恼,白他们一眼,更坚定地说,别痴心妄想了,他们绝对是男女关系。这说法和这语气让老顾和孟婵娟很绝望很惶恐,怎么办?怎么办呢?李北岳是有妇之夫,辛夷也不大,万一哪天那个妇知道了,杀到这个弄堂里来,那顾家怎么还有脸在这儿住呀?顾家在这个弄堂,可是住了几十年呢,但顾姹紫一点儿也不惶恐,有什么好惶恐的呢?李北岳既然敢公然让司机把他的奥迪开到这儿来,妇那边一定是搞掂了的,不然,他傻呀,给妇留下这么一个大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