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黑夜给了我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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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是太阳、月亮、星星(2)

等鱼上钩的时候,我把头枕在爸的肩上。我故意使劲嗅着鼻子,我爸说:“像狗似的,闻什么呢?”“闻你身上的味儿变没变。”我爸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味儿,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闻见什么了?”“臭味儿!”事实上,我在我爸的身上闻到了以前没有过的一种气味。香水和香烟的混合气味?我说不好。忍了忍,不问他。

一个假期,我爸和李凤轮流陪我。今天你带我去山里,明天她陪我去商场购物。两个人排好了班似的,争着对我好。我知道,我是星星,是他们的女儿,他们都爱我。

假如我是星星,我是说天上的星星,我会在夏天的夜晚对着李凤眨眼睛,跟她调皮,让她开心。只要我在家,李凤就天天晚上陪我。我不在家的那些个晚上她是怎么度过的?我相信她的夜生活没有我爸丰富。除了工作,李凤在社会上已经没有竞争力。不像我爸。男人的花样年华说的就是我爸现在这个时候吧。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地位有了,经验有了,票子有了,情趣有了。是年轻女人眼中的宝儿。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我在酒楼里见多了。我在酒楼里推销啤酒,挣的钱不算多,但见识不少。这事我爸和李凤都不知道。我不告诉他们。包房里的男人和女人,平均年龄相差至少十岁以上。请客做东或者被请的,一半以上是我爸这个年龄的男人,而那些年轻的女人,大多数是花瓶,是陪衬,是公关手段。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还住他自己的那间卧室。衣柜里有他的衣服,不多,就几件。我把那几件衣服看成是他的道具,骗我的,做样子给我看的,其实我早知道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可能根本就不回来住。李凤对他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一概不问。来去自由。他们现在不吵架。不是当着我的面装相不吵,是真的不吵。我看得出来,他们不再吵架是真的。这让我更伤心绝望。我宁愿他们吵架,然后我再为他们拉架,至少吵架的时候他们的感情是真实的。

我和李凤晚饭后经常一起出去散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南湖公园里年轻的情侣、年老的夫妇不少,像李凤这个年龄的夫妻一起散步的也很多,而我爸却不会来这里陪李凤。我爸不和李凤在一起散步已经好多年了。他和别的女人散步。我在西塔朝鲜街上见过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样子。一个比李凤年轻的女人。高挑儿、时尚。跟我爸贴得很紧。男人女人能那么紧密地贴在一起走路,我就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走在街上很吸引人的眼球。如果那个男人不是我爸,我会觉得他们很般配。这事就发生在昨天,我坐在公交车上,去会一个同学。这么说吧,某一天的某个时候可能看见我爸和某个别的女人亲密地走在一起,我对这种事有心理准备,我在心里已经预感到我爸就是这样的男人,只不过当想象变成现实,我心里还是一紧,非常难过。我替李凤难过。

我赶紧下车。他们进了西塔街上的一家韩国餐馆。这个女人居然也爱吃烤肉。或者,她是在讨好我爸?李凤就不爱吃烤肉。我在马路对面的一棵大树后面等着,饥肠辘辘,还要忍受着心中的愤怒。一顿饭,他们居然吃了三个小时!得烤多少盘肉!我爸对她也太有耐心了!

终于等到他们出了餐馆,我爸一个人去了停车场。那个女人,进了不远处的韩国商城。我像电影里的女特务,跟着她走,和她站在同一部滚梯上。趁着前后没有人,我说:“我是曾家棋的女儿。我叫曾繁星。”我看见这个比李凤年轻的女人张大了嘴看我,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你想要做什么?”她是不是以为我要往她脸上泼硫酸啊?她那种样子让我解恨。但我还得做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我们能谈谈吗?”“好啊,喝茶?”

在茶馆,林婉约很坦率地说她和我爸在谈恋爱。这个女人叫林婉约,名儿就比李凤好听。“你爸你妈早离婚了。”

这个消息从林婉约的嘴里说出来,我的预感靠一个头次见面的女人来证实,我恨她,临走的时候,却还得求她别让我爸知道我们见面的事。这个漂亮女人,她是个妖精,不知道施了什么魔法,让我想恨却恨不起来她。我爸就是这样被她迷住的?

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李凤。告诉她我已经知道真相,和她一起抱头痛哭?to be or not to be,这是个问题。

那一夜我没睡好。爸又没回来。我和李凤躺在大床上,她睡着了,我却无法成眠。

第二天早晨,李凤上班以后,我给爸打电话。我说:“我得见你。”

我爸挺给面子,中午请我吃肯德基。我爸爱吃肉,但不爱吃肯德基。他像吃药似的一根一根嚼着薯条,看着我大嚼上校鸡块和新奥尔良烤翅。我一边吮着手指头上的调料酱,一边故作轻松地对他说:“爸,我要走了,你送我点什么?”

吃完饭我和他在南运河边走。我爸答应送我手机。我说:“你以后对李凤再好点么,她多可怜。”我爸望着我,想说什么,没说。

我爸走了,去上班。望着他的背影,我泪流满面。

假如我是太阳,我要做一个最毒的太阳,把这个男人晒黑、晒老,像黄土高原上系着白毛巾的那些老汉。一个脸上犁着皱纹的老汉,会有时尚风骚的年轻女人爱他么?假如我是月亮,我要做一个最邪恶的月亮,我要在他夜半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做鬼脸、刮阴风,让他身边的年轻女人吓得晚上再不敢和他一起踏进夜幕。假如我是星星,我会对他眨着眼睛说,瞧瞧,你也有年老的时候,你也有走不动路、孤独寂寞的时候。当你老了,不能和年轻的女人在舞池中蹁跹,不能开车带女人出门兜风,不能在床上让女人快乐,女人们还会爱你吗?林婉约会像李凤那样为你坚守吗?

分手的时候,我爸说他今晚不能跟我一起回家。我拒绝他开车送我。一个人,走了六站地。打开家门,面对空无一人的家,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我既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被父亲抛弃了的孩子。就像天空中那许多遥远的人类还说不上来名字的星星,在地球人的眼里,它们不过是一闪一闪无足轻重的无名之辈。

李凤拎着一兜子水果,喘着粗气:“我回来了。”

昨天,我会兴冲冲地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口袋。今天,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不敢抬头,不敢看李凤的脸。这个可怜的女人,为了对我掩饰真相,假装那个男人还跟她生活在一起。一个每天跟她生活在一起的男人,早晨起来会找不到自己的剃须刀?一个爱着她的男人,会长年累月地不跟她住在一张床上?这个丢了子宫的女人,李凤,我妈,她不但欺骗她自己,还欺骗她的女儿。她以为我就是这么好骗的么?

李凤放下水果,坐到床上,伸手摸我的头:“发烧了?”

我把她的手拨开:“太孤独了,没意思!”我想象着自己责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想象着李凤坐在床边,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但是不会有眼泪流出来。她就那么坐着,我眼见着她从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中年女人,一下子变成了穿黑衣服的老太婆。一个原本光鲜的气球,它在空中飘荡,你看不出来真相。而一旦你把它捅破了一个小洞,哪怕是极小极小的洞,它一下子就泄了气,成了一堆皱褶。李凤就是那只泄了气的气球。看见李凤衰老的那一刻,我眼看着她腰板不再挺拔,脸上失去了血色,皱纹更深更多,至少向老年迈进了十岁。

我在心里狠狠地掴着自己的耳光。不行,我不能让李凤就这么衰老下去。我是太阳,是照亮这个家庭的太阳,只要有我在,我们就是快乐的家庭。我是月亮,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会用自己的光亮照亮夜路。我还是星星,有多少人在伤心中对我倾诉衷肠,多少人为我写出了明丽的诗句。就让她以为他们的欺骗很成功,让她有一个和我爸继续来往的理由,有什么不好?为什么非得揭穿这件事?反正过三天我就要离开。半年以后,如果我还想回来,他们就再装一次,假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他们装得再不像,我就当自己是傻子,不行吗?

所以,我把眼泪流进心里,说出来的却是:“一个孩子太孤独,妈,咱家要是有两个孩子该多好!小弟、小妹都行,我不在家,让他们陪你和我爸。”

李凤的苦笑让我难过:“傻孩子,你以为李凤还能生吗?”

“那你就把我爸当孩子呗,反正你一直那么惯他。”

火车飞快地向南。卧铺票是我爸买的。最后这几天,我爸天天回家。我们一起吃饭、看电视,一起去南湖公园散步。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看见我们的人,谁会不这样认为?

他们把一大兜子吃的送上火车。李凤说火车上的盒饭不好吃。

我睡不着。坐在卧铺车厢的边座上,看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乘务员走过来,说:“小姐,要熄灯了。”我说:“谢谢。”但我不想动。一个男人坐到我对面,小心翼翼地:“小妹妹,你好像很忧郁。有什么难过的事么?”

这个男人,住我下铺。上车时他说去深圳。一个生意人。不会是什么大生意吧,现在有钱人谁还坐火车。我懒得搭理他。他那种搭汕劲儿让我想起我爸。不知道我爸跟那些年轻女人在一起时,是不是也用这种手段。

手机“当”地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手机是我爸送的。短信上说:“星星,爸爸永远爱你。有时间给爸爸打电话。”就这样几个字,让我再一次泪流满面。

不知趣的生意人,递给我一张面巾纸:“你没事儿吧?”

我把一张面巾纸擦得面目全非,然后,努力笑着对他说:“没事儿。我男朋友说要跟我分手,其实我也正要跟他说这个意思。”李凤说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凤,我妈,她确实这样说过。

我在黑暗中看见一双眼睛比北斗星还明亮,一闪一闪的,像要照亮这熄了灯的车厢。不知道他看没看见我在微笑。我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一个女孩子的微笑,比太阳明亮,比月亮妩媚,比星星还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