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黑夜给了我明亮的眼睛
28495700000017

第17章 滋味儿(1)

秀,天亮了,五点多了,咱下楼吃油条、喝豆腐脑去吧。反正也睡不着。八个时差,没十天半拉月,咱倒不过来,不像年轻人,三天两天就不在乎了,拿时差不当回事。人生七十古来稀,咱往八十奔啦,岁数不饶人啊。在天上咱已经睡够了,恨不得飞机马上落地,马上到家,马上去马路对过的富城早市。不知道徐记油条还在不在?不会关门停业吧?他家的油条花样多,有白面、苞米面的,还有薄脆饼,豆腐脑上面撒的那撮蒜泥,是用盐和醋腌过捣碎的,是那种绿汪汪透着蓝的颜色,特有滋味儿。周末去闺女家,只要咱一提油条、豆腐脑,闺女表面不反对,过不了三分钟,肯定就把话题拐到油炸食品不健康上,后来又多了地沟油,她更有理了。她研究化学,又有口才,摆起食品健康头头是道,咱肯定犟不过她。但其实咱就是心里想,嘴上说说,过过嘴瘾。咱能天天早晨吃油条、喝豆腐脑吗?天天给咱吃,也未必吃得下去,咱还有别的东西想吃呢。这次回来,闺女只同意咱待一个月,说不放心,让早点回去,那咱还不更得抓紧时间,把最想吃的东西先吃上一遍?

说到油炸食品,美国人吃油炸食品少吗?一点不少,比咱中国人吃的多得多。咱中餐里除了油炸,还煎、炒、炖、蒸呢,不像美国人除了生拌就是油炸。老年公寓的饭咱吃厌了。尤其中午那顿,不是炸鸡就是炸鱼。鱼是好鱼,新鲜,没刺,块头也大,肯定有营养,太平洋没有污染的深海鱼,就是没味道。就不能炖一炖吗?浇汁儿也行啊!天天就那么一炸,蘸点盐或者沙司,没滋没味儿,难以下咽。咱住的老年公寓规定,每天至少在公寓餐厅吃一顿。不吃也得吃,钱花了,没办法。炸鸡、炸鱼、拌沙拉,就这。为啥美国有那么多胖人?还不是油炸食品的罪过?咱家那俩小的,外孙、外孙女,在美国出生长大,也是油炸食品不断,说炸出来的东西香。现在看不出来他们胖,那是他们还小,没显出来。你等他们岁数再大点儿,你就看吧!没办法,孩子人乡随俗,咱说了没用。人家压根儿就是美国孩子。再说闺女也上班,特忙,没工夫下厨房做中餐。他们大人孩子上班、上学,都是带几片面包,里面夹点火腿。咱知道那玩意儿叫三明治。好做,简单。如果不是周末咱过去,估计闺女也不做中餐了吧。

上飞机前通电话,咱跟闺女保证了:豆腐脑、油条不多吃。偶尔吃。咱楼下富城早市的油条又酥又脆。华人超市里,那种冷冻过再炸出来的油条,跟富城早市的油条没法比。那咱也不多吃。跟闺女保证过的。早晨吃油条,中午就改了,改吃大煎饼,要那种现摊的山东大煎饼。记得大上回,回美国,咱在行李里捎带了十斤大煎饼,放到冰柜里冻上,想吃就拿出来缓缓。闺女知道后老大不乐意,说咱没必要千山万水带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咱不管她,她爱咋说咋说。她岁数还小,不知道人老了想吃什么吃不着那种念想、煎熬。山东大煎饼,烙韭菜合子最好吃。鸡蛋放盐,煎了,搅碎,拌上虾皮、切好的韭菜沫,大煎饼包成合子,两面一煎,虎皮色,趁热吃,那味道!

吃完油条、豆腐脑,咱去早市溜达,买水果。一年十二个月,闺女掐指算了,就九月份回吧。机票早就订下了。订得越早越便宜。九月份温度好,不冷不热,秋天的果子也都成熟了。对,咱要买一嘟噜巨丰葡萄。美国的提子太甜,不水灵。美国的水果都甜。葡萄咱爱吃巨丰。瓦房店那一带的巨丰好吃。甜里带酸,特水灵,特有味道。还有国光苹果。国光现在可能有点早,没下来呢。也是酸甜,比红富士好吃。国光苹果放一冬天,味道更好。咱小时候都是吃国光,没听说红富士。看见国光咱就买。没有的话,南果梨也行。南果梨可能也有点早,还没下来,得过几天。走之前肯定下来了。年年不是八月十五吃南果梨么。对,南果梨是咱吃过的最有滋味儿的梨。青皮的时候摘下来,不能马上吃,得捂。捂黄了就能吃了。最好吃的就是带红脸蛋的那种。红脸蛋是太阳晒出来的,是阳面的梨。南果梨特奇怪,硬度不同时,味道大不一样。喜欢甜的趁硬吃。喜欢酸甜的,再软软。南果梨不好放,软了不吃,就烂心子了,不能吃了,但马上就快坏了的那时候,也最有滋味儿。咱就最爱吃那时候的南果梨,一咬一口水儿,酸甜酸甜的,人口即化,没有牙也能眠动。南果梨好吃,可惜只有咱老家那地方产。正宗的南果梨就千山周围不大的地方。皮薄,汁水多。别处的南果梨都是嫁接改造的,别看个头大,皮厚,肉粗。南果梨产量太小。很多人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品尝。多遗憾呐。

秀,咱买了水果,肯定不多吃。少食多餐。水果放在两餐中间,血糖最低的那时候。咱知道。罗伯特大夫叮嘱过。头回来咱还跟他预约了,拿了一个月的药。他说咱这个岁数最好不要出远门。他知道咱要去哪儿。他说咱最好回去以后马上到他那儿做个复查。罗伯特这个大夫还不错,挺负责。

早餐如果吃了油条、豆腐脑,中午不吃大煎饼也行。咱还想吃酸菜。特想吃。东北人哪有不想吃酸菜的?秋天的大白菜,撂缸里渍酸了,切成细丝,炒、炖、涮火锅,剁碎了包馅,都好吃。咱小时候,还生吃过酸菜ILA呢,蘸酱吃。好吃。酸菜现在肯定没好呢,应该说还没渍呢。大白菜还在地里长着呢,还没到搞秋菜的时候。搞秋菜得十月中下旬。咱跟两个小美国佬讲搞秋菜、渍酸菜,他们不懂,也不爱听。咱结婚那会儿,冬天除了白菜就是土豆、萝卜,再就是酸菜。结婚头一年,咱买了一千斤大白菜,一半渍酸菜、一半放地窖里,一个冬天,咱俩人全给吃了。闺女个头矮,跟女婿说自己生在三年困难时期,有条命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幸亏爸爸妈妈买了一千斤大白菜,能有大白菜吃。大白菜有营养,所以她虽然个头儿没长起来,智商还没影响,要不怎么能读下来博士呢。女婿是白人,不明白什么叫三年困难时期。咱的英语讲一点眼前吃吃喝喝的事情还行,讲三年困难时期,太费劲。咱就不讲了吧。他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咱懒得跟他费唾沫。说到三年困难时期,那是咱开始搞对象的时候。那时候咱们都在学校念书,粮食不够吃,总是饿。你背着人,把节省下来的窝头送给咱,说自己胃口小,吃不下。这事儿咱记着呢,永远不能忘。你后来胃不好,是不是那些年饿的呢?年轻时不感觉,老了找上来了?这事咱不能忘,可也不敢多想。想起来心酸。也内疚。咱不该伸手要你的窝头。可那时实在是太饿呀。人要饿死,什么都顾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