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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西海固其实离我们很近(1)

一个农民赶着驴车进城卖洋芋,一个早晨卖了不到十斤,肚饿难耐,他就将驴车拴在路旁的一棵树上,进到馆子里要了碗牛肉拉面。等吃完面出来,却见一个人正解他的驴。农民一个蹦子跳过去,结果是驴啃了树皮,人家要罚款,罚50块。农民傻了眼,好说瞎说人家说最少也得20块。农民没钱,说就那些洋芋,你要就拿些吧。人家一看他确实很穷,就倒了半袋子洋芋让农民背进单位去了。从那单位出来,农民越想越气,就展开大巴掌煽驴嘴巴,边煽边骂:“你以为你是书记还是乡长,走到哪里都自吃白喝。”结果让一个过路的乡长听到了,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了农民说你骂谁哩。农民一看干部模样的人,吓坏了说我骂驴哩。那干部就扇了一个嘴说你还敢骂人。那农民说真的,我骂驴哩。

讲这个故事的人一再声明这是实实在在的事,说是发生在南部山区的西海固。西海固正经受着连续几年的干旱死去活来的折磨,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在省城里的大吃大喝,在省城里传播这样的故事。有许多事情会影响到我们的城市生活,但干旱绝对影响不到,按农民的话来讲,我们属于旱涝保收。

之后,他们又讲起了西海固的笑话,说是有一位大领导到西海固视察,就问一个超生的农民,说明知道生孩子肯定要极其辛苦地才能将他们养大成人,为什么还要生呢?那个农民说领导,你不了解我们为里的情况,我们这里是点灯靠油,犁地靠牛,你说晚上没电,啥都看不上,也做不了,我们不做娃娃做啥?说正是因为此,才有了西海固村村通电的计划。

其实我们这个城市并不是本质意义上的城市,几十年前,他还像一个乡镇一样在农业文化中打发着时日,然而,几十年后,他便用城市的眼光来看待他的邻邦了。比如我们在上面的那个故事说到的西海固,我们在这个故事都像个城市人那样笑着,其实我们离西海固并没有遥远感。

就在我听到这个故事后不久,我没有想到我和这个故事不期而遇。

那个早晨,我们的城市给大雾笼罩着。这些年来我们的城市都看不到雾了。这雾肯定影响了人们的生活程序,比如我就因此没有吃早点。我对于早点吃得还是比较执着的,因为有人告诉我不吃早点易患胆结石和胃癌等病,我虽然不怎么珍惜生命,但我害怕痛苦。可这个早晨的大雾却让我没有吃到执着的早点。然而到了十点钟,我那被执着的早点惯坏了的胃已经咕咕咕地叫个不停,以至于我对面坐着的小王不时地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从那目光读出来的是请您文明一点或者卫生一点。显然她是以为我在放屁。我站起来,说这烂雾,影响的我连早点都没吃,这肚子就不愿意了。小王说我也是一样,不过不是早点,而是牛奶,那个卖牛奶的没来。我说我请你去喝牛奶,小王摇摇头说算了,一过九点半,我什么都不想吃了。

我离开办公室去吃早点。一人大街,我就被一群人拦住了,挤进去一打听,和前几日听到的故事一个一模一样,只是结尾还没有出现。

那个农民双手抱着头蹴在地上,三个市管局的正在对着农民吆五喝六地,那头驴的嘴在流血,车上拉着几袋子洋芋。旁边的一棵树,皮给扯掉了一绺子,白森森的,像割开的一截皮肤。

一个大盖帽走上前去扯了一把那个农民,说你就这样蹲着,我们就会给你免了不成?

那个农民仿佛是给人打头打惯了的小孩,两只手将头抱得更紧了,他往远里挪了挪身子。

那个大盖帽又从衣领上拉了一把,又拉了一把,说快点交吧,你是赖不过去的。

那个农民嗫嚅着说大哥,我没钱,只有洋芋。

口音是西海固那边的。

洋芋,谁稀罕,喂猪的东西。

大哥,我真的没钱,我还一斤洋芋都没卖掉,我们那里旱了,一分钱的收成都没有。

我们知道你们那里旱了,就我们给你们捐款就捐了三次了。

大哥,谢谢你们,给你们添事儿了。

呵,你看真懂礼貌呀!大盖帽回头对那两个大盖帽说,之后叽叽叽地笑着。

大哥,我说的是真心话。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罚款是一分钱都不会少的,你快想办法吧,要不然我就将你的驴和车子赶回去,你啥时候拿钱来啥时候赶回去。说着真的要赶车走。

那个农民急了,他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抱住驴头,有些结巴地说大哥,你饶了我吧,我没钱,我还得卖洋芋,我有一车洋芋压在那个山畔子廖天地里,你们拿点洋芋吧。

他站起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背高高隆起,是一个罗锅。

你当你的洋芋是金蛋蛋银蛋蛋,是甚稀罕物件。

三个人终于强行将驴车赶走了,农民跟在后面一步一个大哥地喊着,他的声音带着哭音。而他的背影更像一只蜗牛。

我正欲转身走开,忽然就和那个局的局长碰了个满怀,一张嘴就说你饶了那个农民吧,他怪可怜的。

他看看我说是你的亲戚?

我说不是,西海固旱了,怪可怜的。

局长就喊了声小张,过来过来。

赶着驴车走的三个大盖帽停住了,一个小伙子跑过来。

局长说放了吧。

小张说那树给扯掉了两寸宽的一绺子皮。

局长说放了。

小张说是。

走到了驴车跟前,局长说以后可再不敢将驴拴在树上了,这街上种成一棵树花费的要比你这一车子洋芋卖的钱多。

农民把头点得跟捣蒜一样说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局长说你要谢就谢这位领导吧,是他帮你求的情。

他立刻掉转头来对着我一个躬又一个躬地鞠个不停。

我说快卖洋芋去吧,雾散了。

他又鞠了几个躬走了。到了不远处,我看到他抱着驴头,用衣袖给驴擦嘴上的血。这个举动深深地打动了我,我想只有一个农民才会对驴有这样的感情,然而,这在我们这个城市,却要惹人耻笑的。

他擦完驴嘴上的血,又在驴头上摸摸,像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想他摸的时候心里一定非常痛苦。

晚上十点多钟了,我在家里正看一部电视连续剧,忽然听到楼道里有喘息声,很粗很重。这个喘息声一步一步升上来,之后停在了我家的门口,在门口这粗重的喘息声足足持续了两分多钟,在寂静的晚上,在空空的楼道里,跫音十分的大。我和妻子互相看看,都有些紧张。在平时,敲门声早就响起来。

我走到门前,通过猫眼往外看,可是楼道里的灯没有开,什么也看不着。

喘息声还在继续,倘若不是紧接着的一声咳嗽,我们还一定会紧张一阵子的。

敲门声终于响起来,妻子对开门的我说小心点。

我拉开门一看,是那个卖洋芋的农民。他脸色紫红紫红的,仍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打开楼道的灯,我看到靠墙竖着一袋洋芋,那是和麻包一样大的塑料袋。

我明白过来,他是来给我送洋芋的。可这个大的一袋子洋芋,背到六楼上来,我想都有点不敢想。平日里我卖上一袋子面,50斤,需要一层一缓才能拿上来的。

他说大哥,给你放在哪?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大哥,你帮了那么大的忙,我再没啥,只有洋芋。

看他一脸紫红的难堪,我就说好好好,说着就去弄洋芋。

他说大哥,你别弄,你弄不动,弄了脏了你的衣服。说着他两下子蹬掉了鞋,蹲下身去,两只胳膊搂住那袋子,一掬,袋子就起来。

他将洋芋在我的引导下放到了阳台上,对我说大哥,你歇缓着,我走了。

我说坐下来抽个烟再走。

他说不了。

我硬拉住他,他看着我的家里,不知要往哪里坐。我将他按到沙发上,递给他一支烟,点着,问还没吃饭吧?

他说吃过了。

我说哄人吧。

他说真的吃过了。

我说你是咋找到我家的。

他说不费事,不费事。抽了几口就站起来要走。

妻子拿出几十块钱来递给他,他脸越发的紫红起来,一个劲儿往外推,我说装上吧,你不容易。

他说大哥。

我说你难着哩。

他说大哥。

这两声大哥叫得我有些无措,我看到他眼里闪烁着泪花,忙对妻子说算了吧。

他站起来就走,我将一包烟塞给他,他说大哥,我那一袋洋芋值不了你这一包烟钱的。

我沉下脸说你这就不对了,烟火不分家的,咱是朋友了,你还说这话?

他眼睛一亮说大哥,你说咱是朋友?

我点点头。

他就接过烟走了。

我说认得回去的路吗?

他说大哥,认得,认得。

进到屋里,妻子说这人是谁?

我说一个农民朋友。

她说下乡认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