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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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追寻英雄的妻子(1)

我怀揣着360元钱走进胭脂巷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她还是不在。果然她不在,而且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她住的那间房子正往进搬新住户。我忙问一位像户主的汉子,这房子原来的住户呢?他打量了我几眼冷冷地说不知道。我说那你是怎么搬进这间房子的。他又打量了我几眼说租来的。我说从哪里租来的?事不过三,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从有房子的人那里租来的。说完便丢下我进屋去了。我心里骂妈的,好像谁给你戴了顶绿帽子一样。不过我没有发泄出来,从他的块头来看,我不想做给他戴绿帽子的人。我跟着进去一看,这里已经成了一个空房。从房子里的气味和落着的尘埃可以看出这里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住人了,那么证明我在第一次来这里时,她就再也没回来过。我调整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有求于人时的那种献媚,而是把脸子拉了下来,又问那正把一个个窗帘打开的汉子你从谁的手里租来的?

那汉子看看我的脸,之后又看看整体的我说从陈文婷手里租来的。我说陈文婷是谁?他说你这人是咋回事?陈文婷就是陈文婷。我气势汹汹地吼道大清早的,你是不是想惹事?一句话惹得许多人都围上来看。近两年城市大搞改造,一些老旧的东西被拆除,其中有许多住宅区。胭脂巷曾经很有点名气,比一般的巷子显得富丽堂皇,是以前的烟花柳巷,红墙绿瓦,雕梁画栋,飞檐走壁,虽在岁月中显得沧桑了些,但其建筑颇有些古风遗范,因此列在最后拆除之列。倘若遇到稍有点怀旧情结的官员,或许会遗留下来。故而这里便成了一些无家可归的人的临时住所。这些有房子的人,现在忽然住得这么拥挤与开放,自然是喜欢关心别人的事的。所以谁的声音大一点,就会惹出许多赶新闻赶热闹的人。我就是从这样的环境中搬出去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那汉子一双眼睛瞪了半天说荷花苑小区8号楼中单元5楼1号。我没有说谢,我几乎是横着从那屋里走出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现在的人就这样,你好好问他,他会不耐烦的,你要是发了火,他反倒耐烦了,属核桃的。走出这个单元回头再看看这间房子,心里不由一阵难过,没想到它的下一个主人竟然是这个样子,房子真正要是有人的感觉,一定不会答应让他搬进来的。走了两步,我听到身后有“咚咚咚”的声音,回头一看,那汉子三步并做两步跟了上来,他瞪着一双眼,把拳头一举一举地说今天是我搬家的日子,我不想闹什么不愉快,别以为老子怕你。我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他还在骂着,下次我就不会这么温柔了。

经过居委会时,我想居委会应该知道情况的,想想英雄的妻子在这里已经住过两年多了,应该是了解的,何况我们曾经给居委会打过招呼的。居委会里坐着一个老太婆——居委会主任。我至少一个月来一趟,所以就熟了。有几次在我走进她的房子时,这位老太婆一直看着我进去,又看着我出来。后来不这样看了,因为我把目的告诉她了,老太婆就很热情,每次我来总是说在或者不在,去哪儿了,多长时间能回来,要么就说你把钱搁我这儿,我给她。每逢这时,我就说我还是等她回来吧。这些年的与居委会打交道的经验告诉我,这类人喜欢说闲话,弄是非,因为她不甘寂寞,而又没有人愿意来陪她聊天什么的,因此我又说了句看她有没有什么困难,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年多来,我记不清楚有多少次在这里等过她,听着这老太婆热剩饭一样的唠叨。老太婆一看我来了,她一下子来了精神,我怕她又逮住我唠叨,便忙把来意说了,她说她也不知道,只听说她不愿意在这里住了,我想她是不是有房子了。我说你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吗?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我说那你是听谁说她不愿意在这里住了?她说是房主那天来告诉我的,她说这里她又租给另外一个人了。我又问你没有发现她搬走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吗?她想了想说没有什么不对劲,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来都不出来。我想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问陈文婷家有没有电话。她翻动一个已经很旧的打印的电话本找出了陈文婷的电话。我抄了电话号码就往外走,老太婆忽然说她出事了吗?我摇摇头。走了不远老太婆又追出来拉住我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来过一个小伙子,在她的房子里待了有一个多小时哩。我盯了老太婆一眼,或许我的目光奇怪,有些蜇人,老太婆又说我也不相信她会那样,她是英雄的妻子,来的或许是她的哥哥或弟弟。在这个居民区,谁有那样的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的,现在时代开放了,那几年,我动不动就提出他一对子来。我回头又蜇了她一眼说我们只是让你关怀她,不是让你监视她。老太婆振振有词地说我这就是关怀,我们多少年才出一个英雄呀,你知道不?我没心跟她说了,逃避而去。可路上我忽然想到了自己说的监视。

在一个公用电话厅里我拨通了陈文婷家的电话号码,正好陈文婷在家,从声音听出来她已经不像她的名字那样年轻了。我想在这个有些恋人接吻都要跑到电影院、歌舞厅、大街上去的城市中,能拥有两套(或者是三套、四套)房子,一定是个不怎么平凡的人。陈文婷告诉我她也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不住了。陈文婷说她是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她不住了,房子你另租吧。我一算,房租刚刚好,因为我们都半年一交。我说你知道她是在哪里打的电话吗?陈文婷摇摇头说我还问过,她没有告诉我,不过从声音上听,好像很遥远。我想挂电话了,可陈文婷又说她不租最好,免得我为难。我说为什么?她说你想想她是英雄的妻子,其实我也不想收她的房租,可是一想这样心里就难过,对自己不好交代,可是收她的房租对社会不好交代……我重重地扣了电话,看亭的老大爷以为我跟那头吵架了,便说孩子想开点,现在还生啥气,英雄气短。

“英雄”一词不能不引起我对英雄的重温。

两年前的秋天,我们这个城市里出了一位英雄。在此之前,我们这个城市陷人一种类似世界末日到了的恐慌与惊惧之中,先后有四女三男遇到了强奸与杀害。人们的胆气给吓破了,人们的精神瘫痪了。英雄就是在破这个案子时诞生了。他一个人与八个歹徒在大街上,在我们平时所说的光天化日之下,进行了英勇顽强的搏斗,身中七刀两枪,不幸与世长辞。许多人目睹了这一悲壮的场面。尽管这类英雄在全国时有出现,但在我们这个城市,尚属首例,正应了人们呼唤英雄出现的心理,尤其是呼唤公安系统英雄出现的心理。市委市政府非常重视英雄的出现,郑重地提出了“向英雄学习”的口号,各种新闻媒体及宣传工具全部聚焦在英雄的身上,通讯、报告文学、专题片相继刊出、播放。英雄走进了千家万户。英雄的葬礼成了人们回味英雄时代的一种形式。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学校、工厂……一时间城市的大街小巷,传扬着“金钟”这个名字,“金钟”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一个形象的诞生,这个名字永垂不朽,人们永远地记住了。

但,同时人们也永远地记住了另一个名字:方其妹。她就是英雄的妻子。电视、报刊,凡有英雄名字的地方,就有她的名字,凡有英雄形象出现的地方,就有她的形象出现。英雄的形象成功地树立起来了,而她——这位普通的女性也和英雄一样佩戴上了神圣的光环。她不再孤独,她是英雄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化身。她不是明星,但比明星更光彩夺目。有一个时期她静静地坐在各种各样的讲台上,听人们讲述着英雄的故事……

我们仅仅怀念崇拜英雄是远远不够的,市里决定扶养英雄的女儿——仅仅一岁就失去了父亲的女孩,每月为这个孩子发放120元的生活补贴。这在目前的这个社会实在不能算太多,但是却表现了社会对她的一片心意。我是具体办这事的,就是每个月将这120元钱送到英雄的亲人手中。在起初的两三个月里,我是按时把120元钱送到英雄的家里去,可是两三个月后,她对我说:“以后你别送了,我去取吧。”许久之后,她又说:“怪麻烦你的。”我觉得她说这话时尽管表情里满含着感激,但却十分的勉强。然而我却打算继续送下去,因为我发现英雄的妻子实在是一位漂亮的女性。因此我说:“不麻烦,缅怀英雄,我们怎么能说麻烦呢?”说完这句话时,她已经转身干别的事去了。后来,她又这么说过,我还是坚持月月给她送来,因为她的单位离我们单位确实有一段路,而我的家就离她家不远。

方其妹是一位知书达礼的女性,应该说她是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其妹”一名应该是出自于《诗经》。“静女其妹,俟我于城隅”。许多人认为这样的女性作为英雄的妻子应该是最好的,保险系数大。因为她出身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礼,就知道如何做一位英雄的妻子。所以许多人认为这个婚姻是天造地设的,可我们究竟需要英雄的妻子有什么样的保险系数呢?

回到单位,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我。我在回想着这近两年的时间与她所有的接触。然而,我的脑子里却一片模糊或者说空白,因为我几乎在英雄的家里没有一次逗留超过10分钟。起初她对我是比较热情的,后来变得礼貌,再后来就逐渐冷漠起来,甚至带有几分厌烦。有几次,我不是去送钱,而是去看看英雄的妻子有没有女人做不了的活,比如换煤气,比如生病,比如……可是每次我去的时候,她都用那样的一种目光来看着我,仿佛我是小偷或者暗探,神情相当的冷漠。当然这是领导在怀念英雄的时候交代过的,即使我不做,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可是我想做,而且希望做成一件或者更多,甚至希望我能为她做我能做到的一切。可是她总是说我自己能行。她的语气中特别地强调了“自己”。有一次在我问过“换煤气”之后,走在大街上,我发现她坐着黄包车自己换煤气去了。有几次,我忍不住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我终究没有说出来,英雄站在我们中间,像一堵又高又厚的墙壁,我们无法穿透无法逾越。

我们都没有想到过英雄的妻子会忽然间离开我们?英雄的妻子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这些深深关注着她一如关注着英雄一样的人们呢?我有点悲壮地想。我决定到她的单位去问个究竟。英雄的妻子是图书管理学院毕业的。她就在市图书馆上班。来到图书馆,我直接找馆长。这位五十开外的馆长告诉我她已经不在这里上班了?我说为什么呢?他说一开始她说她要请一个月的假,也没有说什么理由,但我答应了,因为她是英雄的妻子,你知道我们请假一般是不超过半个月的,尤其是近两年读书的人多了,图书馆不像前些年那样的冷清。可是一个月后她还没有来上班,我们也不知道她到底到哪儿去了。我也没说什么,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因为她是英雄的妻子。可是前几天她来信说她不干了。馆长语气带着一种冤屈,说得有些沮丧。我说她在馆里是不是……馆长打断我的话说坦白地说我没有亏待过她,我破格把她从柜台调到科室,并给了她职权,当然她的能力也是相当出色的。在我的职权范围内,能想到做到的我都想到做到了,就是在我们单位经费十分紧张的情况下,也从不拖欠她的工资。

我问她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馆长说她没有告诉我,但我听出来她离我们这里很遥远。我说她的工资咋办了?馆长说我说我把工资寄给你吧,可是她说算了,我不要了,因为我三个月没有上班。我说能不能让我到她的办公室里看看呢?馆长说可以。来到她的办公室门前,馆长说你看我这记性,她的办公室门锁着,我没有钥匙。我说你问问看,既然她不回来上班了,那钥匙一定会给别人了。馆长一问,果然钥匙在一个叫西娅的姑娘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