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娅这个名字太洋气了,但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想她的这个名字按传统或许应该写作喜’‘的,她的装束很前卫。她哼着流行歌曲打开了英雄妻子的办公室。从这间办公室里可以看出她走得太干净,走得太谨慎了。即使是废纸篓里,也没有任何值得借鉴的东西。如果不是写字台上翻开着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少年维特之烦恼》和一边放着图书借阅证,是看不出来她曾经在这里办过公。借阅证是个牛皮纸皮的小本本,有十来页厚,上面已经排满了借阅过的书籍,已经快到要换证的时候了。而这些书籍,几乎都是些世界名著。古代的、现代的、当代的,我不知道这可不可以看做是她的思想历程呢?桌子放着几张没有用过的摘录卡片。我问身后的西娅是不是发现她走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西娅想了想说没有,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从英雄去世后就变了,当然遭遇那事不要说她,谁都会变的。我摆摆手。走出英雄妻子的办公室时,我忽然问西娅你们这里谁跟她关系最好?西娅说当然是我了。我说那么有没有男的来找过她呢?西娅说你指什么时间?我说就是最近或者还可以往前推推。西娅忽然十分气愤地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她,你没有权力这么说她,她是英雄的妻子,英雄,知道吗?牺牲我一个,幸福十亿人!你这人说话太不负责任。很前卫的西娅一顿快嘴快舌,把我呛了个哑口无言。馆长也说没有,从来都没有,什么想法你都可以有,但这种想法你不能有,不该有。从图书馆出来,我才真正感觉到出了问题,可是问题有多大?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呢?
我不得不向局里做了汇报。局里对此事的看法是:“是不是……”,大家不敢说下面的话。因为在目前的情况下,报复是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而英雄正是和罪犯搏斗中牺牲的。人们有理由这样猜测事情的发展,可是我虽然有自己的看法,但我不想说出来,我不怕有人呛白,但我怕有人乱猜乱说。有人说或许她出去散心了。于是局里决定由我寻找英雄的妻子,局长说只要找到,她的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而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请她千万不要离开我们。于是我开始寻找。
英雄的妻子不是我们这个城市的人,她出生于一个小县城,这个县城受着我们这个城市的管辖。她是大学毕业后分到这个比她的县城高一级的城市。我决定先从她的父母那里开始寻找。她父母的家证明了我们的一种猜测,这是一个书香门第,我走进她的家门时,她年过六旬的父亲正在挥笔大书。这应该是位有名气的书法家了。我说明了来意,可她的父母惊讶地说没有见。他们显出十分着急的样子。但我总感觉到他们显出的着急与他们应该显出的着急有着一定的距离。然而细致的观察告诉我:英雄的妻子不在这里。于是我说你们考虑她会到哪儿去呢?他们说他们也想不出,这孩子很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我们的,不过这孩子很懂事,她不会出事的。我从她父母这里带着一些地址走了,但从这里出来,我找的信心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因为我都在找,而他们竟然像是与自己无关一样。我按着地址找,但每到一家,我除了得到一些地址以外,再一无所获。我手头的地址越来越厚了,她的亲戚越来越多了。我想如果照此下去,我将可能找遍整个世界,在关系错综复杂的中国,你可以把关系从一个小小的山旮旯里联系到中南海去。我不想再找下去了,更主要的是我在这一个月的东跑西颠寻找中她的亲戚终于让我明白过来,英雄的妻子不是失踪,而是躲避着我或者我们。
秋日的夜晚,已颇有些凉意,我躺在远离城市上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旅店里。这是一个小县城,这个旅店也不是上档次的旅店,从进进出出的人来看,都是些乡下人。我躺在床上,不想再想英雄和他的妻子,我想把这些从我的思想中剥离出去,我挣扎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个很难做到的事情。可是当我的目光扫过已经有些泛黄的到处都是污点的白墙壁,在墙壁上我发现了这样的字样:“不爱江山爱美人”―桃花村七队李明。我心忽然沉静下来,这是不是英雄的妻子出走的原因呢?不爱江山爱美人,是啊,在这太平盛世,什么是江山呢,没人能明白,或许就是大概念的祖国,如何爱呢?这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可是什么是美人呢?没有一个人不明白的,就连这个桃花村七队的李明,从笨拙的笔体看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都知道,还把“爱江山更爱美人”的名句改成这样。我想我已经想明白了,我记得她只是一个26岁的女性,即使到现在也不过是29岁……这一夜我睡得很踏实,竟然连个梦都没做。
我从这个南方小城打道回府,我想我已经见过她了,以前面对面的时候,她很模糊,现在反倒明朗起来了。她是英雄的妻子,但她只有29岁。途经H市时,我下了车,我想在这里玩上一天两天的,因为这里是旅游胜地,以风光美丽、城市文明而闻名于国,而我从来还没有旅游过这里。当然局长在我走之前一再强调经费紧张,能省就省。我也确实本着节省的态度。
然而,就在我浏览H城名胜归来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饭时,我看到了她。我很怀疑自己的眼睛,便往前走了几步,可是她却一扭身走进一家店里去了。我抬头看看那店,名叫“一品书店”。我边吃饭了边关注着,她进去却再也没有出来。想向老板打听一下,因为他们是门对门的关系,可是又转念一想算了。匆匆吃完饭,我便往这店里来了。这是一家不大的书店,也就有两间房大。沿三面墙壁摆了书架,中间放着几张大桌子,上面摆着书籍和报刊。有畅销书,也有世界名著。她就坐在一张写字台的后面,看着一本书。夕阳斜照在她的脸上,为她美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壮丽的色泽。我注视她良久,方才向她走过去。来到她跟前时我咳嗽了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脸色大变,忽然她说:“你放过我好不好?”
这声音有些奇怪而且宏大,仿佛是积蓄了多少年气力的一种爆发。惹得几个看书的人对我注目观望。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十分的困惑与窘迫。我忙说我们到外面说话好吗?这时候她顺着楼梯向上边走。我便也跟了进去。我才明白这是上下二层,上面住人,放书,下面做门面房。出现在我面前的情形是这样的:一张放大了的英雄的遗像挂在墙上,两边吊着用黑绸挽成的祭花,一个精致的小盒,我知道那是曾经受到人人敬仰的英雄的骨灰,骨灰盒前面摆着供品,是一些水果和面包,中间有一个小香炉,燃着三柱绿香,袅袅而上。我忽然想起今天是英雄的祭日。英雄的祭日没有如此清淡过,英雄的祭日总是繁华和拥挤的。此时此刻,在我们那座城市里,英雄一定一如往年在如春的鲜花丛中、在大人物的悼词中、在小朋友的颂词中无怨无悔地微笑着……可这里一切平静怡然,旁边是一张床,床上睡着她亲爱的女儿,滋润的脸庞上洋溢着甜甜的笑容。她坐在那女孩的旁边,凝视着英雄,这颇让人感到温馨。我在英雄的像前上了炷香。她站起来对我说:“说罢,你们到底准备让我怎么样?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我忽然脸红了,仿佛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说:“你怎么这样说呢?”
她说:“你不是监视我的吗?我知道你们会找我,可是我低估了你们,你们竟然会在我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同学、朋友熟人的地方找到我,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我说:“你这里的‘你们’指的是谁呢?你又怎么会想到监视呢?”这句话说出来了,我方才想起自己说过那个老太婆“监视”的话来。那么“你们”我也该明白指谁了。
她说:“你们就是你们,你们怕我会给英雄抹黑,怕我让你们难堪,让你们蒙羞,我不给英雄抹黑,我不让你们难堪,我不让你们蒙羞,我离开你们,远远地离开你们,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到一个没有人知道英雄的地方来……可你们还不放过我吗?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呀!”
我看到她在艰难地将自己的泪水往回压,便说:“我只是负责把抚恤金按时送到,确实没有监视你的意思,你误会了。”我又说,“如果要准确地说,我们是关怀你。”
她说:“是我误会了吗?你们到底要关怀我什么呢?像我的邻居一样,像居委会主任一样,像你一样,把目光伸到我家里每一个角落里来关怀吗?像古代的帝王一样竖一个贞节牌坊以示关怀吗?”
我无法再说什么了,她虽然有些言重了,但我想现在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离开就是消失。我从身上掏出360元来放在她的桌子上,然后说以后的我会月月按时寄来。
她站起身来惊乱地说:“不要不要,你不要往这里寄,如果你真正要关怀我的话,那么我求你别告诉他们我在哪里。”
我说:“那我将如何回答他们的关怀呢?”
她说:“就说我死了。”
我说:“你知道这样说了他们将怎么办吗?你是英雄的妻子呀!”这句话一说出,我忽然眼里泪水迷蒙。
她不言语了,神情疲惫而颓唐。我想了想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告诉第二个人的。”我说得很坚决。
从那书店里出来,她追出来把钱硬塞进我的口袋里。我知道她的想法,如果她接受这笔钱,而且答应我每月寄钱来,那无异等于告诉人们英雄的妻子在什么地方,我们有的是追寻她以后生活的人。比如说记者,比如自由撰稿人,比如什么什么样的人……现在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在大街上走着,想到她说的“监视”一词十分的冤枉。于是我想,或许我真该监视她一回。我观察了地形,好在她开的书店背后就是一家宾馆。这家宾馆档次不低,然而,我却订了一个房间。我让服务员打开房间,选择了一间最佳“监视”她的住房,爬在窗口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二楼的卧室。我爬在窗口耐心地等待着黑夜的到来。当我想到我是在监视英雄的妻子,我心里有一种卑鄙下流的感觉,可是我还是做了。我给自己找了这样借口的:这不是监视,这是关怀。
当然在这里我要说明的是英雄的妻子与英雄之间的爱情是不容有半点怀疑的,甚至容不得一句不太高雅的玩笑的玷污。他们谈了一年恋爱,结婚一年半,在两年半的时间里确实是相亲相爱的,这曾经在写英雄的长篇报告文学和省报通讯中是最精彩的一章,从恋爱写到结婚,共选取了七个细节,八千余字。在三年后的今天,我至今还记得写他们爱情的精彩语句:“……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他们走到了一起,这是一对普通人的结合,花朵为他们开放,翠鸟为他们歌唱,所有的颜色都为这个永恒的结合绽露出最最纯正的颜色。……幸福是从这些一些细小的普通的充满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让人感受到的,生活中相亲相爱互敬互容的细节串成了英雄一生中最闪光的珍珠,与英雄的理想事业相映生辉……”
在写英雄的爱情时,作者还运用了一句名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那时看来,这诗运用得恰到好处,然而现在看来,这句诗的运用到写一位已经牺牲的英雄与他的妻子的爱情中显然是不合适的,但那时那刻,我们都没有感觉出不合适来,现在看来,却是不合适的,因为英雄的妻子年仅26岁,人生才刚刚开了个头。
第二日,我决定离开这个美丽的城市,要不要再去见见她呢?在思考再三,我还是决定去再见她一面,于是我又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似乎在等着我的出现一样,十分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会来的,你怎么会走呢?”
我笑笑说:“你错了,我今天是来再次向你许诺的,我不会让人知道你在这里。”
她看看我说:“那你回去怎么交代呢?”
我轻松地说:“随便编个故事就行了,时光会解决这一切的。”
她说:“那我谢谢你。”
告别时她说:“你选本书拿上吧,路上可以解闷,挺远的。”
我说:“你推荐一本吧。”
她拿起一本《廊桥遗梦》说:“这本书虽然写得粗糙了些,但情节挺感人的。”
这本曾经十分畅销的书我至今还没有读过。我说:“谢谢!”
我要付钱,她坚决不要,我说:“那就做个纪念吧。”
坐在车上我想故事如何编呢?上面毕竟是重视的、认真的。说她死了,不行,说她失踪了,更不行,那么说她嫁人了,我不敢说,虽然没有人说过英雄的妻子不可以嫁人,但也没有人说过英雄的妻子可以嫁人。不能说,尤其大喊大叫地说,我们必须提防这一点。好在时间会流失,会冲淡一些事情,包括伟人和英雄。
最好的办法就是搪塞,像我们曾经搪塞过许多事情一样的搪塞,就像我们遇到不能表达自己观点时候装牙疼一样呜哩呜啦。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