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起自于一次提前造访的例假。
童妍带的是高三语文,这个早晨她有两节课,第一节课是三班的,她是三班班主任,学生准备充分,配合默契,她的心情很好,课堂气氛好了上课就是一种享受。第二节课是四班的,上了十分钟,她就觉得下身一热,接着就有一种奔窜的感觉,顺着大腿两侧快速下流。童妍暗暗叫了一声坏了菜了,立刻过渡了几句,布置学生做高考模拟试卷,便迅速离开教室,往宿舍直奔而去。
夏季的童妍特别钟爱白色,今天,她穿着紧身的白色裤,她知道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血在瞬间就会渗漏出来。她已闻到淡淡的气味。为了不让同学们发现,她将教案背在臀部,面朝学生背朝黑板自然地退至教室门口,这才转身迅速离开。
随着高考的逼近,童妍的例假就越来越没谱了,像一个不守校规的学生,不是迟到就是早来。而且一来就很多,决堤的水般一泻而下,不像许多人先来一点儿,算是打个招呼,这常常陷她于被动。上个月整整迟了六天,她还想着上个月迟到了,这个月就不会来得太早,就像睡觉一样,迟睡肯定早起不了。可谁知道却来得更早,整整提前了八天。童妍和许多年轻女同事聊起过这事,都说赶紧结婚吧,见了老公自然就正常了,见不到老公它也急呀。老大姐们则嬉笑着说年轻人,例假也年轻,不懂规矩,上了年纪就守规矩了。教研组长刘大姐说带高三都会出这种状况,我年轻时也是这样,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例假,等高考结束,自己就会调整过来,不是个啥事。刘大姐还告诫她说不要轻易去看大夫,大夫会把小病看成大病的,如今的大夫黑得很,都像药店站柜台的,拿提成吃回扣哩,有些病是看出来的。是啊,带高三谁说压力不大呢?尽管现在是一再强调不唯升学率为标准,但现实中升学率依然是学校和老师的生命线,不要说老百姓,就是领导们衡量学校和教师唯一标准,依然是高考的升学率。童妍也就一直没去看大夫。
学校单身公寓在校园的外面,从大门绕过去,就得十分钟。但有一道小铁门直通公寓,三四分钟即到,可是,为了防止学生开小差,学校规定只许早晨、中午、下午放学时才开放,其余时间一概铁将军把门。要想走也不是不可以,有一个掌门老头。只是这老头孤寡多年,见人话就多,问长问短,问寒问暖的,又极认真,让他开门,他总要上升到学校管理层面给你讲一大堆纪律,仿佛开一次门就是一次犯罪。而且还耳背。因自己耳背以为别人也耳背,说起话来高喉咙大嗓门的就像跟你吵架。童妍略加思索,就选择了走正门,被那老头纠缠住喋喋不休至少也得四五分钟,从时间的概念上算下来也差不多。此时正是上课期间,校园里没有一个人,童妍撒开腿迅速窜出了正门,绕至公寓。回到公寓,迫不及待地脱掉裤子一看,白色的体形裤已经渗了巴掌大的两坨血迹,裤腿两侧也渗出两道,整个内裤就像漏斗了。裤子是纯棉的,倘若不及时清洗,就再也洗不出来,那这条裤子也就废了。童妍将水和洗衣粉、洗涤剂兑好,把裤子浸泡在水里,然后就冲了个澡,出来便开始洗裤子。洗完裤子就听到下课的铃声。童妍冲了杯咖啡,就在公寓里开始备明天的课,才翻开教案本,还没写完标题,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号码显示的是校长陈肃,童妍愣了一下,陈肃是很少给她打电话的。陈肃口气很冲地说马上给我回到四班来。还不等童妍问啥事,手机就挂断了。童妍想想,无非是她不在,调皮的学生捣蛋让陈肃给碰上了,正是高考冲刺的时间,陈肃当然会怒了。
童妍一走进四班教室,才发现校长、副校长、教务主任都在。一个个是怒容满面。她扫视了一眼教室,教室后面姜涛和汪小锐靠着墙垂手而立。姜涛高扬着头,一脸的桀鹜不驯,黑色迈克T恤被扯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来,胸膛袒露,血迹斑斑。汪小锐则垂着头,长发乱做一团,白色迈克T恤也被撕了一道口子,眼窝已经青了。陈肃盯着童妍看过几秒,气汹汹地说处理完后到我办公室来。童妍有些不悦说要处理也是班主任来处理。陈肃往她跟前跨了一步说在你的堂课上发生的事,也让班主任来处理?!童妍心里说多大的事,小题大做。陈肃一干人等走了,童妍走到姜涛和汪小锐跟前盯着两个人看了几眼,姜涛高昂的头就垂了下来。她早就听说过这两个家伙为了校花桂玉菲扬言要决斗,也都发过“考取北大,迎娶玉菲”的誓言,这让她既高兴又担心。人一旦为情所迷,自制力往往是最差的,何况正是血气方刚的青春少年,她害怕这两个家伙真的像普希金一样,舞刀挥剑的去决斗。这类事学校每年临近高考时都会发生。去年,高三一班一个学生为了向一个女生表达爱,一把瑞士军刺从同学的胸口刺过去,导致那名学生死亡。家长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就把学校给告了,还把孩子的尸体抬到了市委大门口,媒体又大肆炒作,弄得全城沸沸扬扬。童妍给姜涛和汪小锐分别做过思想工作,他们也向她保证以成绩论英雄,但她的心依然悬着。今天他们打了一架,从心理学这个角度来看应该是好事,即使不是所谓真正意义上的决斗,可这一架打过之后,他们内心郁积的毒素也就释放了一些,这会减轻他们走极端的系数。姜涛、汪小锐学习都不错,考取北大虽不敢保证,但如果不出意外考取个重点应该不成问题。看着两个家伙,童妍有些心疼他们,初恋总是那样让人感动。她在高中即将毕业时,有两个男生也为她打过架,比这两个家伙打得还要命,他们是在一个山坡上的一片桃林中打的,第二天到了学校,两个人就像决斗过的公鸡,满脸伤痕。毕业的时候,她分别给两个同学写了“我爱你”的字条。往事不堪回首啊,接着下来就是高考,就是天南海北的劳燕分飞,虽然他们现在还有联系,可是已经回不到那热血沸腾的青春时代了。童妍拍拍姜涛和汪小锐的肩膀笑笑说:“你们满面光彩啊,在那么多校领导面前都展览过了,还不去把光彩洗去,难道要留着在全校的同学老师面前展览一番?”
第三节课是英语课,上课铃声已经打过十来分钟了,英语老师惠静等着上课,她附在童妍的耳朵上说:“不是校长罚的他们,是史国史主任罚的,史主任把气生大了,脸都绿了,就剩扒下鞋底来抽他们了。”童妍这才猛然想起来,昨日陈肃是三令五申,今日省市领导视察团要视察学校,大家一定要坚守岗位,不能出任何差错。而且要求老师们仪表端庄大方,严禁穿休闲服饰,不许挂金吊银,不许浓妆艳抹。童妍并不认为这是多么重大的一个事件,即使领导们遇上了,也不应该大惊小怪的,谁都从学生时代经过过,青春就是这么多姿多彩,学生打架尤其是高三打架只要不出格都是正常的,高中三年,积攒下的恩恩怨怨都会在高中最后一学期最后一个月有一个了结。否则,一毕业,就各奔东西了,一些恩怨就会成为一生的疙瘩,打架能化解恩怨,消除疙瘩,甚至成为他们青春的时代最幽远的记忆。
陈肃办公室烟雾缭绕,气氛沉闷,陈肃阴沉着一张脸,狠吸着一支烟。副校长常生荣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困兽,在地上转着圈圈。教务主任则咬着烟看着窗外。童妍一走进校长办公室,就被浓烈的烟雾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他们的目光都扑向她。常生荣就像困兽发现了猎物,直扑到童妍面前吼起来,第二节课你干啥去了?童妍看都没看他一眼说上厕所,这也要报告,要请假?!
童妍对常生荣没有什么好感,这人太势利,骨头都是橡皮筋做的,每年高考录取分数线出来后的大聚餐,他是豁出命给校长代酒,那奴颜媚骨的劲儿简直让人觉得恶心,更让她恶心的是他竟然给她发暖昧的段子,发黄段子。她实在忍受不了,一天发了十条段子,狠狠臭骂了一顿,就差当面把一口唾沫唾在脸上,之后便将他的手机号码列人拒绝接收列表。从那以后,常生荣见了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脸了。
常生荣说,昨天一再强调过今天是啥日子?
啥日子?玉皇大帝下凡了还是王母娘娘生养了?见常生荣这样嚣张,童妍自然没好声气。
常生荣吼着说,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昨天开会一再强调,天上下刀子也不能脱课,必须坚守在岗位上。
童妍并不示弱,说:吼什么吼,我没脱课,只是上厕所,想记旷课,想扣钱,由你,你有这个权力。
常生荣以拳捶击桌子,说,童妍,你不要总是自以为是。
童妍也拍了一巴掌桌子,说,我自以为是咋了,总比奴颜媚骨的好。
对于常生荣,童妍是从不留情面的。
这时陈肃皱着眉头说,好了,好了,对常生荣挥挥,说,你出去。
常生荣便瞪了童妍两眼,便出去了。
陈肃看着童妍说,第二节课是咋回事?
童妍脸红了一下,咬咬嘴唇说,特殊情况。
陈肃抿了一下头发说,特殊情况?
童妍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上了十分钟课,忽然来了……例假,把裤子糊了,我去换了条裤子。
教务主任这时说,女人嘛,这种事你早该有个准备。
提前了八天。童妍再多一个字都不愿说。
陈肃松开紧皱的眉头笑笑说,噢,确实是特殊情况,抽时间去医院看看吧。
童妍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脸已经紫红了,毕竟她还没有结婚,对着两个大男人说这事,实在不好,因此,她边走边骂,你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而此时,陈肃也骂出了同样一句话:你******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回到了办公室,童妍在一张纸上连续写下了十几个“小人”,然后拿笔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戮。第三节课下了,语文教研组组长刘大姐洗过手,把童妍叫到了外面走廊里,说,上节课咋回事?童妍说,忽然来了例假,把裤子糊了。刘大姐笑笑说,你这提前造访的例假可不仅仅是糊了一条裤子哩。
刚刚上班,校长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陈肃看看显示的号码,是教委主任史国,心里擂起鼓来,他知道两天的视察结束后,一顿恶斥是躲不过了。陈肃在地上转了两圈,稳了稳慌乱的情绪,这才恭恭敬敬地拿起了听筒。史国非常恼怒地说,你******是不是预谋好了要出我的丑。陈肃听到史国拍击桌子的声音,忙说,主任大人,我哪里敢,哪里敢哟。陈肃每接史国的电话脸上都是赔着笑脸,就仿佛史国在他对面坐着一样,陈肃说,好我的主任大人哩,出您的丑不就是等于出我的丑吗?史国恶狠狠地说,不是出我的丑,那天是咋回事?上课期间老师不在课堂干什么去了?陈肃说,是特殊情况,上课老师突然来了例假。为了表述清楚,又说,带高三,压力大,例假整整提前了八天,她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大夏天的又穿得薄,去换裤子了。史国突然说,你******知道这么清楚,连提前八天都知道,莫不是和她搞到一起了。陈肃听得这话,心里稍稍安了些,就笑着说,主任大人,那小女子心高气傲得很,教学能力也强,哪里会把我这地位的人放在眼里,她瞄着的是您这样层面的领导。史国说,真是来例假了?陈肃说,主任,千真万确的。史国就骂了句,******,来得真不是时候。陈肃也跟着骂了一句,真******来得不是时候。史国说,现在是关键阶段,你给我别再出状况,像去年让家长将尸体抬到市大院门前去。陈肃点着头说,不会的,不会的。趁机又说,主任,这次您的呼声很高,下面都传说已经内定,就等着发文了。史国拍了一下桌子,说,不要乱说,这笔账我先给你记着,要再出什么状况,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陈肃依然媚笑着说,主任,这次不是个意外嘛,谁也没办法,我可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做儿戏。史国笑了一声,说,我想也是的,******,没有人拿自己的前途去堵别人的前途。陈肃说,不像别人,我可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一辈子我都得仰仗您呢。
扣了电话,史国的气依然没消,可他知道这种事现在就是把陈肃骂个狗血喷头,也已于事无补,骂得狠了,再出个什么状况。他狠狠地又骂了一句:“真******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