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像一个品牌之物,一旦火起来,人们都会竞相效仿。仅仅几年间,史国创造的“挖坑”便风靡全市甚至是全省教育系统,各学校都不惜血本地“挖坑”,老牌名校招架不住,也加人到挖坑的行列中,云水市教育界成了博弈场,烽烟四起。四中在挖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挖着,昔日的辉煌不再,成绩就下滑得厉害,陈肃很是着急,今年他一定要在升学率上打个翻身仗,提升升学率,如果能揽回个状元,无疑将提升他的竞争实力,高考结束后,也就是副市长人选尘埃落定的时候,正是火候。
昨晚,陈肃被老婆的一通打击一夜辗转反侧没睡好,头晕眼花的。到了办公室泡了一杯“铁观音”,正准备给常生荣打电话,常生荣却慌忙地推门进来了,差点栽了一个跟头。常生荣是具体负责“挖坑”的,当然也负责看管自己的学生。然而,常生荣进门一开口,他就差点把手里的紫砂壶摔了,一班的尖子生祁春被挖走了,这是有冲击状元实力的学生啊。当常生荣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差点给了常生荣一个耳光,最后他把手拍在了桌子上,说,你作为一个副校长,这紧要关头连个学生都看不好,别人答应她什么条件,我们就答应她什么条件,甚至更高,现在人都走了,你来报告顶个毬用,去,给我再挖回来。这话说得连他也没有底气,挖走的学生岂能再挖回来?!
常生荣擦了一把汗水说,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陈肃气势汹汹地说,你当这是美国打伊拉克,先造好了舆论声势才开战啊,这是没有硝烟的战争,你的脑子让猪吃了?别人都在挖坑,你在干什么,你挖来的人呢?常生荣执着地推卸责任,说,我怀疑我们学校有人做线人。陈肃说,屁话,这还用你说,连学生都知道!常生荣说,人家一个生源信息费都涨到了三千了。陈肃说,我们也涨呀,只要把人给我挖来,钱算个毬!常生荣抠抠头依然坚持说,我觉得要查一查线人。陈肃说这两年年年查,查出来个啥结果?常生荣就不说话了,陈肃使劲拍着桌子说,丢了一个尖子,必须给我挖回来两个尖子!
常生荣走了以后,陈肃把拳头狠狠地擂在桌子上,在地上走了两圈,看日历又是周末,真是光阴似箭,他立刻通知教务处:“安排开高中全体教师会议。”尽管他知道开会是没有意义的,但却是必需的。
会上陈肃一直阴沉着脸子,毫无目标地训斥一通之后,说,守土有责,任何一个人必须看好自己学生,丢失一个尖子生,今年的浮动工资和奖金全部扣除。其实已经不止一次强调过了,教师们都是心知肚明的,没有哪一个人愿意自己的尖子生让人家挖走,这无论是从个人荣誉上,事业上,还是从经济上都会遭受损失。虽然这些年大家一再批评应试教育的弊端,逼得学校把唯分数论的条条框框改了又改,可是暗中的潜规则比明处的红头条文更厉害,分数、升学率依然是最坚挺的硬指标。陈肃狠狠地批评了常生荣的失职,之后又把教务处的和年级组长留下来开了会,给了这样一句话,不惜一切代价,挖几个尖子生回来,经费再涨,我到时候跟他们直接谈。
下午放学,组织部的肖科长请吃饭,想了想陈肃也就应了。肖科长姑姑的儿子因为分数不够,曾经找过他。他给办了,肖科长一直说要请他吃个饭。科长虽然官不大,但毕竟是要害部门,近水楼台,消息灵通。走进雅座一看,好多的人。小科长请客就是这样,恨不能一桌客把积攒下的所有人情都还了。有几个是熟人,几杯酒下肚,气氛也就很融洽了。
肖科长说陈校长,这次可谓你的黄金机遇,该没问题吧。陈肃说,什么没问题?肖科长笑笑说陈校长,地球人都知道,你还玩什么深沉。陈肃也笑笑说没这么悬吧,地球人都知道?肖科长说有关系的人都知道。陈肃说那要看史主任了,史主任要不升迁,一切都是空谈的。肖科长说史主任这次是志在必得,你就等着继位吧。陈肃对肖科长在这里用“继位”这个词很反感,我是他儿子还是他孙子,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说我听说争的人很多,个个都是实力派,教育毕竟是个大口。肖科长忽然问你和三中王远成谁的副处时间长?陈肃说当然我了,我都三年了,他才弄上的,而且在局里我还是副书记。肖科长说那你就等着继位吧。肖科长显然觉得自己用“继位”这个词十分妥帖,而且有创意。
酒宴散场,陈肃去结账,肖科长坚决不同意,说,继位之后我会好好吃你一顿的。从酒店出来肖科长搂着陈肃的脖子说,不要太迷信成绩,成绩只是个参考系数,生命在于运动,升官在于活动。陈肃说谨遵教诲。他们又喊着要去歌舞厅,陈肃没有兴趣,却又不好推辞,正在找借口,恰在这时,电话正好响了,是常生荣的,他立刻说,我马上就过去。然后对肖科长说,兄弟,学校有点急事,是学生的事。肖科长说记着,欠我一桌,继位之后。
陈肃往回走,不知道常生荣打电话啥事,心里惊慌得不行,是不是又有尖子生给挖走了。回到家里,一进门才发现常生荣满堆笑坐在沙发上,旁边大包小包地放着一堆东西,心里就明白了,稍稍宽松了一些。常生荣恭敬地站起来,陈肃笑笑,摆摆手说,你坐吧,坐吧。常生荣坐了下去,陈肃递给他一支烟,点着后说没啥事吧。常生荣说没啥事。陈肃说今天批评你没生气吧。常生荣说哪能哩,杀鸡骇猴的道理我还是懂,那也是为了我好。陈肃说能理解我就行啊,我都快成孤家寡人了。说着他拍拍常生荣的肩膀,又说,你不帮我谁帮我,你不理解我谁理解我,咱们可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一个不动两个都动不了。对史国他不能说这句话,但对常生荣他就可以说这句话了。而且,说出来会让听话的心里特别慰藉。两句话说得常生荣起来了坐下了,坐下了起来了,他说校长,荀偃令曰: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这句出自《左传·襄公十四年》的话语陈肃已经从常生荣的嘴里听了不知多少遍了,常生荣是语文教师出身,总是喜欢用这句话来表达他的耿耿忠心。陈肃专门把这话通过资料理解了一番,觉得常生荣似乎表达的并不准确,但他一直没有纠正他。陈肃又说这两个多月,一方面是看好自己的学生,一方面要加大挖的力度,任何条件都可以答应。常生荣说校长放心,下周就有两个尖子生来报道。陈肃又拍拍常生荣的肩膀说生荣啊,我可全仰仗你了。说着,站了起来。常生荣脸红扑扑地说校长过奖了,唯余马首是瞻,唯余马首是瞻。陈肃有些头晕,想休息了。常生荣又说校长,您这次肯定是要上的,我的事……陈肃摆摆手说这还用说啊,你怎么还不理解我?我会力挺你的。常生荣说大恩后报。说着掏出两个卡来,放在桌子上往外就走。陈肃说生荣,你这是干啥。常生荣已经到了门外,说校长,您休息吧,不用送了。
开了一个上午的会,回到办公室,史国擦洗了一番,看看已是十二点钟,便坐下来点了支烟。此时正是下班高峰,不要说是大街上拥挤不堪,就是这十八层高的大楼里装着一千多号人,电梯也忙不过来。中国人就这样爱争先恐后,其实坐个十几分钟就“海阔天空”了。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王远成。王远成说我就在大院古井巷的烧肉馆。史国便灭了烟,下了楼从大院后门出来,往烧肉馆而来。烧肉馆谈不上档次,但有几道菜很地道,木头烧肉、辣爆鸡胗、肉片菜花、剁椒鱼头、鱼香肉丝和焦肝都是家常味道,还有几道小凉菜也很可口,史国是这里的常客。王远成在烧肉馆候着,上了二楼进了雅座,史国说就你一人?王远成点点头。史国说老三样,加个木头烧肉,再来两瓶啤酒。服务员下去准备了,王远成往史国跟前坐坐说主任,听到什么了没?史国看看王远成说听到什么?王远成说就是四中的例假事件。史国噢了一声说一位女老师突然来了例假,特殊情况。王远成却摇摇头说主任,我听到的可不是那么单纯,这事有名堂哩。史国盯了王远成一眼说你听到了什么?王远成说那女老师叫童妍,我听说是刘强的外甥女,从小就是在刘强家长大的。史国手抖了一下,站了起来说什么?王远成说主任,你坐下。史国又坐了下来。王远成说我一开始听了,也觉得是正常情况,可听到这个说法,我思考过,觉得有些蹊跷,你说就那么凑巧?视察组到点上就正好赶上她来了例假?时间掐算得不精准都碰不上哩。史国点了支烟,浓浓的烟雾就像一条龙盘绕着。王远成说刘强是秘书长,就跟着视察组,掌握着时间,可不比掐算出来的还准,再说仅仅来了例假,又不是生养,难道就非得离开课堂?这事我看是设计好的。史国拍了一把桌子,这时间服务员跑了进来,说菜马上就上来了。王远成挥挥手说没事,你出去吧。史国将自己笼罩在浓浓的烟雾中,他心里说史国呀史国,你真是愚蠢!难怪康盛都骂你弱智。他掏出了手机,想把陈肃痛骂一顿,可是,他又将手机装了起来,当着王远成骂陈肃,那就显得太弱智太没素质了。王远成说主任,或许只是传言。史国摆摆手说远成,还是你心思缜密呀,谢谢。
吃过饭,王远成回了学校,史国回到办公室,将门关起来就掏出手机,拨通了给陈肃的电话。史国强压着怒火说那天大视察时旷课的老师叫什么?陈肃说叫童妍,咋了主任?史国猛然提高声音就开骂了,你******还是一校之长,脑子让猪吃了,人家说来了例假,你就信了,真******愚蠢至极。陈肃被史国劈头盖脸的一句,骂了个不知所以然,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主任,有什么不对吗?史国听得这话,越发的来气了,说,还有脸问我有什么不对吗?我问你童妍是何许人?陈肃说难道你忘了,童妍还是你当校长那会儿从六中挖过来的,我一直当是你的人。史国咬牙切齿地说放屁,她是我的人,她是刘强的外甥女。陈肃惊讶地说啥?啥?这我真不知道。史国听得就越发愤怒了,说你他妈是不是和他们串通一起来给我挖坑?!陈肃连连叫苦说挖坑?主任,我……史国气得几乎要摔手机了,说,你******到底是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啊,刘强在阴我。说着,他把电话扣了。陈肃对着手机骂了句******,****妈的。这时电话又打了过来,还是史国,恶狠狠地说是不是刘强给你许什么愿了?脚踏两只船不会有好结果!还不等陈肃说话,电话又挂了。
陈肃躺在皮椅里半天,渐渐理出个头绪来,如果那天童妍真的来了例假,那么这事就是史国大惊小怪了,如果童妍那天没来例假,那么这事就是阴谋诡计了。这点逻辑陈肃很快就理明白了。他立刻给常生荣打电话,可是拨通了,他又挂了。这事不宜知道的人太多,万一传扬开来,如果童妍真的是刘强的外甥女,传至刘强的耳朵,刘强也不是好惹的,即使这次升不上去,也依然是实权派,是轻易开罪得起的?
下午一上课,陈肃来到高三四班教室前,准备叫两个学生来探问探问。既然童妍说她来了例假,把裤子糊了,就应该有学生看见。来到教室门口,看到惠静在班里上课,心下大喜,他给惠静打了个手势,这事交给惠静再好不过了。
教育系统每年教师节都要搞一场大型文艺演出,陈肃小提琴拉得很好,惠静的舞蹈跳得很好,他们就认识了。后来,就有了故事。那时候惠静还在郊区中学,陈肃一升任校长,就把惠静调了过来。不过他想,即使是惠静是自己人,也不能实话实说,得讲究策略,女人的嘴不牢。
惠静出来后,左顾右盼了一下,悄声说有事,还是想我?陈肃表情严肃地说那天童妍来了例假你知道吗?惠静说知道啊,不要说四中,恐怕全城的人都知道了。陈肃说你看见了?惠静说我又没在她屁股后面跟着。陈肃说你没见,怎么肯定是来例假了?惠静说人都说哩,不会是假的,再说童妍不会撒谎。陈肃说你估计谁看见了?惠静说上课时候来的,自然只有学生看见了。陈肃说你找几个学生问问,然后给我回话。惠静说咋了,你们不相信,童妍不是那种人,她正直单纯。陈肃沉着脸说上面说我给他们玩阴谋诡计,怀疑例假是假的,你知道上面没一个好惹的人?惠静说最近活动得怎么样?我提前祝贺你。说着眼睛斜睨了陈肃一下。陈肃说你侧面问问学生,要讲策略。惠静说就是忽然来了,学生也不一定看到,难道她会站在那里让学生看?陈肃说六十多双眼睛,总会有一双眼睛看到的。说完陈肃就转身背着手走了,手指做了个勾引的动作。陈肃刚回到办公室,给惠静发了个信息:有了情报来电话。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惠静的信息来了:哪里见?陈肃回了个信息:鸿福宾馆,带着情报来。发完信息,陈肃感觉就像是新中国成立前的地下工作者接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