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吼夜
28495800000030

第30章 例假案例(7)

谭继忠一进来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餐桌上菜已摆好,陈皮鳝段、脆皮小乳鸽、蛋茸牛肉羹、葱酥鲫鱼、青椒土豆丝,用中号蓝白细瓷碟盛着,看上去都口舌生香。量不大,但一样一样做出来,确实是要费工夫与心情的。童妍喜欢研究美食,就像她喜欢上课一样,她说做饭与上课一样,做一顿好饭与上一堂好课,都会带给你艺术的享受。这顿饭童妍是用了心的,谭继忠进了厨房,童妍正在盛米饭头都没回说快去洗手。谭继忠洗了手出来,童妍已经打开了一瓶白酒。

为了表现轻松一些,谭继忠说犒赏我呀。童妍看了他一眼,她斟好了酒,谭继忠是大杯,她是小杯。他们很少一起喝酒。偶尔喝一次,就是这规矩,谭继忠一大杯,她一小杯,喝完就收了。童妍端起酒杯说你辛苦了。谭继忠迟疑了一下,笑笑说越来越有领导风范了,知道关心下属了。童妍把酒一饮而下,谭继忠也只能一饮而下,童妍又给两个杯子斟满了酒。

童妍猜得没错,谭继忠确实有事。这一个月谭继忠并不是查案去了,而是躲避了和童妍见面。例假风波在大院里越传越疯了,童妍也成了名人,名字在人们的口间广为流传。例假背后的故事被演绎出了好几个版本,有说童妍是刘强的小蜜,有说童妍是刘强的外甥女的,甚至说童妍从小就是在刘强家里长大的等等。谭继忠第一次听到童妍是秘书长刘强的外甥女的时候,笑得喷出了茶水,可是随着人们说得有眉有眼,谭继忠也有些疑惑起来。如果说童妍真的和刘强有关系,那么,例假便极有可能是假的。可是,与童妍相处大半年时间以来,从未听到童妍提及过刘强?难道童妍故意要隐瞒?他否定了,童妍没有那么深的城府,再说也没必要隐瞒,他不相信那天童妍给他说的全是假话,更不相信童妍是刘强的小蜜什么的鬼话。但是,谭继忠明白,这世上无论任何事,许多人都在真相之外,跟风而走,即使是真正的真相摆在面前,他们也不一定会相信,会认为这个所谓的真相是用掩盖前面那个真相而创造出来的。在对待这类问题上,官场是把一分为二运用得是非常到位的,一个简单的事情经过一分为二的思考就会变得复杂起来,就大有名堂了。“真亦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官场玩的就是这样的深沉,显然,有人对这提前造访的例假开始做文章了,现在的情况是不管童妍的例假是真是假,都将会变为有意的行为。不会再有人热心例假是真是假的问题,他们会定性为一个阴谋诡计,以后的岁月里,在云水市官场,这就是例假事件的唯一真相,童妍例假将成为官场的一个案例,因为这个案例,童妍将被人们记住。官员的记忆力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得很差,但在这一类问题上却表现得很顽固,正如那首歌所唱,从来不需要想起,但永远也不会忘记。因此,无论真相是什么,童妍这个名字在政界都会是一个案例的代号。他与童妍结婚,就意味着与这个案例紧密联系在一起,当他的仕途进人关键时期,蛰伏在人们记忆中的这个案例就会复活,在人们“噢”的一声之后,竞争对手就会拿童妍的例假在他身上大做文章了,当这一文章做到重要领导跟前,领导就会在乎这一“前科”了。要知道在官场,一个人不可能没有竞争对手,为了表达民主,一个位置常常会有意圈定几个候选人竞争。谭继忠曾经看过这样的论述,说换届选举是官员们的滑铁卢,因为这时间,许多竞争对手都互相揭发检举,以搞倒竞争对手增加自己的胜算。还列举了许多在换届选举中落马的官员,看上去真是触目惊心。因此,倘若在这节骨眼上让人看见他和童妍在一起,不知又会演绎出什么故事来。好在他们的关系也只有大半年的时间,知道的人并不多。那次与童妍相见,回去后他就感到后怕。这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的不成熟。

事实上这一个月谭继忠遭受的痛苦并不比童妍轻。谭继忠也想过娶了童妍,一切随缘吧。童妍无疑是一位好妻子,是可以白头偕老共度一生的好伴侣,他们在一起是可以幸福地度过一生的。可是,当他想到家乡那些充满期待的目光,他就不能只顾自己。自从大学毕业,整整四年,他才发现考公务员远比考大学艰辛,一度不想考了,想应聘到公司去上班,或者去做生意,娶妻生子,他相信日子也应该过得去。可他没有放弃,他太想当官了,倒不是他有什么虚荣心,贪图当官的威风八面,衣锦还乡,而是他欠着乡亲们的情。他上大学四年,每年的学费是谭家庄人凑的。谭家庄百分之七十的人姓谭,不但是谭家人,就是外姓人也都是或多或少地资助了他学费。他们或许没有期待过他的回报,只是把他看成谭家庄的荣耀,但他不能这么想,他也不敢有多么远大的献身能耐,奢望把他们从贫困中解救出来,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实质性的变化,他只是希望当他们在城里打工陷人困境,遭遇官司、欠薪、看病、找活儿、孩子人学这类困难时,能给予他们必要的帮助。那年,谭家庄进城打工的十几个人被人家拖欠了工钱,都来找他。他其实也只是一个打工的。他带着他们找到了包工头,包工头正眼看都不看他,二牛说我哥可是大学生,那包工头哈哈大笑说大学生,城里满大街都是大学生,比地里犁地的驴还多。包工头上车时踢了一脚给他拉开车门的小伙子说他还是研究生哩。按二牛他们的冲动脾气就把****的车砸了,那车也值几十万,再不就把****的捶得住院,那工钱就全当赔了医药费。他阻止了他们这样做,他想体面地要回属于他们的钱。他想到了找律师,可是律师高昂的费用和漫长的时间都让他们承担不起,律师告诉他们这种官司大约得一年时间,他们没有一年的时间熬这在这种烂事里,他们的家里等着他们拿回钱去。后来,他找到了一位做家教时认识的一位在政府工作的家长,人家只打了几个电话,欠薪第二天就全额发放了。那一次他认识到了政府的巨大威力,官员的巨大威力。随着打工的人涌到了城里,孩子们的人学就成了大问题,一年一度新生人学,他们把孩子人学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一次次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他们没有一句抱怨的话,反而安慰他说这事难着哩,说是找市长办都难哩。他心里难受,脸皮发烫。社会经验告诉他,只有当官,解决起这些事情来就易如反掌了。他毕业那年,父亲被推选为村长,这表达着人们对他寄予的希望。

父亲却从另外一个角度鼓励支持他一定要当官。父亲说钱财有多少得够,吃饱穿暖就行了,你得想想你的太爷。谭继忠的太爷是做是过县太爷的,虽然那是国民党时期的县太爷,但也是县太爷,他蔽护村里人的故事在村里广泛流传,国民党抓壮丁的时候,谭家村没有被抓一人,谭家庄没有冤死的阴魂。父亲,这个农村随处可见的满脸皱纹脊背微驼大字不识一个的小老头,目光却比他远大。父亲还从家谱这个角度为他阐述了人活着的意义,父亲说人活一辈子,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你考上了大学,以后上宗谱时你的名字就大了一号,如果你要像你太爷一样当一任县太爷,在宗谱里,你的名字就能和你太爷的名字一样大了。父亲很务实,没有要求他超过太爷。父亲就他一个儿子,他不能拗着父亲行事,更不能伤了他的心。他看过宗谱,太爷的名字不但大,而且光事迹就有十几页之多,而其余的人就那么三五条,有的只有一个名字罢了。而他知道,要留名,就必须像爷爷那样为谭家庄做事。

他要走仕途,将会被彻底改变,官场会将他变得世故势利,没完没了的应酬会让他变得了无趣味,他将告别浪漫、率真的本性,甚至会变得冷漠,学会撒谎,童妍绝对适应不了他变成这个样子,更适应不了他带给她的生活。她需要单纯、浪漫、有趣味的生活,“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才发现人生其实最重要的只是,找一些吃东西,找一些喝的东西,找一些可以一起欢笑一起流泪的朋友,找一个爱你的人和一个你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人。”这是童妍发给他的一个短信,他一直珍藏在个人文件夹中。这个短信表达了童妍对生活的理解与追求。在墙壁上,挂着一个孩子做题的小题板,这个小题板被童妍用做了贴诗板。她喜欢诗歌,她会将一些诗剪下来或者抄下来贴上去,她能在一首诗的意境里待一天甚至是两天,她不会感到寂寞烦恼,会感到充实快乐。海子那首被广为传颂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童妍不止一次贴在诗板上,“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完全可以说表达了童妍对生活的向往与追求。想让童妍感觉到幸福,那就必须保持一种纯洁、善良、正直、浪漫甚至是天真的本性,这恰恰与官场是悖背的,他可以装,但他装了一时却装不了一辈子。童妍对撒谎是深恶痛绝的,她这样说在人所有的恶习中,撒谎是最可恶的,等于甚至大于犯罪。如果他做官,撒谎就是一门看家本领。他不想毁了童妍浪漫而率真的一生,没有必要让童妍承担他的沉重。

这一个月谭继忠倍受煎熬,几次都走到四中门口了,他又掉回了头。

例假事件已经有人开始做出文章来了。一封信反映到市纪检委,希望彻查此事背后的阴谋。信当然是匿名的打印的,到哪里去查。矛头直指刘强,说刘强利用外甥女如何如何的。书记给他看了信说你不是有个对象在学校,让她侧面了解一下,就两点:其一那位女教师那天来了例假是否属实,其二那位女教师到底跟秘书长刘强有何关系。要准确,要隐蔽,要快速。书记思路总是这么清楚,也总是这么简洁。有一次下乡,书记问他结婚没,他说没有。书记又问有对象没,他说正处着一个。书记又问干啥的。他说教师。书记说教师好,职业高尚,心底单纯,处事善良,以后孩子就不用请家教了。没想到书记竟然记住了。他要走的时候,书记又说小谭啊,这次提一位副市长,你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书记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轻易不会许诺,没有九成的把握是不会这样说话的。升一个副市长,就会腾出一个正处的位置,补了正处这个位置,就会腾出一个副处的位置。这就叫铁打的政府流水的官。官场就是这样,仿佛那多骨米诺牌一般,牵一发而动全身。只不过不同的是多骨米诺牌是往下倒,而官员是往上升。因此,查清楚书记交代给他的两点,对他来说也是极其重要的。倘若童妍真是刘强的外甥女,事情就得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