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上周星期四,谢东信报案说儿子谢小军被人绑架,绑匪让他拿一百万赎儿子的命。谢东信是东信集团董事长。东信集团可是全市妇孺皆知的大集团,谢东信这样身份的人,报案自然不走常规,直接给局领导打的电话。顾大伟和陆小蝶受命赶到谢东信家,发现谢小军并没有遭绑架,正在电脑前打游戏,枪炮声大作,整幢别墅就像硝烟弥漫的战场。谢东信说是你们领导听错了,孩子没被绑架。顾大伟松了一口气―基本可以断定为勒索了。只要人没有被绑架,案子就不棘手。这几年他遇到过几个绑架案,都是先绑了人后索要赎金,很是棘手,有一个案子人质死了,有两个案子至今悬着。
顾大伟和陆小蝶守在谢东信的家里,按谢东信说绑匪要他等电话。第二日一大早,绑匪来了电话,谢东信按顾大伟交代的回答:一百万不是小数目,银行规定需三天前申请提款,今日已是星期五,只能等到星期一。绑匪说了几句威胁的话就挂断了电话。查那个号码,不出所料是公用电话厅的号码。接下来两天,绑匪再没来过电话。顾大伟断定案犯是新手,像谢东信这样的大老板,一百万还要去银行取?就是去银行取,谢东信当然是银行的钻石客户,会像一个普通客户那样排队报批?不要说一百万,一千万也未必需要报批,对于这样的大老板,不要说银行,哪里都会特事特办的。
顾大伟问谢东信是不是得罪什么人结下仇家,谢东信声称绝对没有,说我这人做事很宽容的,过了知天命之年,行事就更宽泛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你看我这墙上都写着哩。顾大伟抬头看看,是一个叫孟什么的书法家写的,许多字不认识。顾大伟问生意上也没有?谢东信说没有,有钱大家挣,这是我的宗旨,这世界上的钱一个人是挣不完的。顾大伟说果真没什么恩怨情仇掺杂其中,只是为了钱,相对就好办多了。
星期一早晨八点半,绑匪的电话就来了,谢东信又按顾大伟交代的以金融危机为借口,说一百万实在一时难以筹齐,正在筹钱。绑匪说跟我们玩是不是,听听你儿子的哭声吧。电话里就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绑匪说少给我哭穷,明日上午是最后的期限,带着钱等电话,不然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之后,那孩子又哭叫了几声。谢小军没被绑架,电话里孩子哭声何来?顾大伟头皮一阵发麻,立刻叫来谢小军问学校还有没有跟他重名的?谢小军说我们班就有一个,我为大,他为小,我叫大小军,他叫小小军。顾大伟交代陆小蝶几句,匆忙往市二小赶来。找到一年级二班班主任一问,班主任说两个谢小军都没到校,大小军家长来了电话,小小军家长还没联系上,打电话手机老关着。顾大伟说小小军几天没来了?班主任说上周星期四到现在。顾大伟顾不上问一个孩子几天没上课,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去家里找,就慌忙按班主任提供的地址往锦绣村而来。
锦绣是个城中村,楼房见缝插针,街巷各种摊点占道经营,车开不进去,顾大伟只能步行。费了老大的劲才在拥挤的楼房间找到谢东方家。这是一间在两栋房屋之间的过道搭建的棚房,门窗都是拆迁下来的老旧门窗,一块老旧的木板门半掩着,门板斜触地面,需要往起抬着门板才能推动。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污浊气息热乎乎地扑面而来。因为没有侧窗,即使是上午九点多,屋内光线也很暗,进门便是床,顾大伟抬脚进去差点就扑上了床。借着门里扑进来的阳光,顾大伟看到一个女人在缝纫机上忙活,缝纫机发出的“嗒嗒嗒”的声音犹如拖拉机加大油门发出的,他感觉房屋都在声音里颤动。女人头也不抬说,老板,活下午就全赶出来了。顾大伟大声说你能不能停下手里的活计。女人踩着踏板的脚停下了,抬起头看看顾大伟,站了起来。顾大伟问谢小军是你儿子?女人点点头。顾大伟问他不在家?女人说上学去了。顾大伟说啥时候去的学校?女人说早晨。顾大伟说从家里去的学校?女人说不是从家里走的,是从他姑家走的。女人说着又坐了下去,打算继续干活了。顾大伟说你赶紧问问他姑。女人说咋了,小军闯祸了?顾大伟说没有,想问他点事。女人说一个娃娃知道啥?问事你找别人问去吧。顾大伟加重语气说赶紧问他姑。女人瞥了顾大伟一眼说你是干啥的?顾大伟说警察。说着亮了一下证件。女人这才慌乱起来,说他、他闯下大祸了?顾大伟说他没闯祸,快问他姑。女人说肯定在学校,这娃再胆大也不敢旷课,他爹手重。顾大伟说我是从学校来的,他没去学校,你几天没见小军了?女人说星期四还是星期五就没回来,不回来都是去他姑家。女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已近六月,天气燥热,房子屋顶是铁皮的,又不透风,简直就是个蒸笼,顾大伟一身一身的汗出,他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水。女人打过电话说几日都没去他姑家了,****的敢旷课,看他爹咋拾掇他。顾大伟说给小军爸打电话。女人说他爹在工地上干活,手机老关着。顾大伟说把有可能去的地方都问问。女人接连打了许多电话,“哇”一声哭起来,说我小军出啥事了?你们把我儿子到底咋了?看女人瑟缩成寒风中的树叶,顾大伟说你别急,没出啥事,我是有事想问问他。顾大伟掏出名片递给女人,说小军有消息立马给我打电话。出门来,顾大伟感慨地想,一个孩子四五天不见了,家里人竟不知道,要是城里人家的孩子,几天不见,满城的人都知道了,这就是城乡差别啊。顾大伟回头看看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长吁了一口气,心里说点儿可真够背的,这抓阉都不一定抓上的事,咋就让他摊上了。
基本上可以确定绑匪绑错了人。顾大伟把情况给局里做了汇报,就往谢东信家赶。快到谢东信家门口,陆小蝶打来电话说谢东信走了。顾大伟问去哪里了?陆小蝶说他说几天没去公司,堆下一大堆事情等他处理,我拦了没拦住。顾大伟心里骂了声妈的,谁嘴这么长,刚给局里汇报,他就接到了消息。顾大伟明白,像谢东信这样屈指可数的大老板,警察队伍怎么会没几个“好朋友”呢?顾大伟打谢东信手机,不接,又往办公室打,占线,再打,又没人接了。这时,一辆奔驰开出来,错车时顾大伟看到是谢东信的小老婆(他心里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最多也不过三十岁,而谢东信应该是奔六十的人),第一天进人谢东信家,他曾经怀疑过这个女人。老板身边的这些小女人都是不安分的,在外面养小白脸的不少。有一个案子就是老板杀了小女人和小白脸,还有一个案子就是这样的小女人与自己养的小白脸绑架了老板的女儿。顾大伟打了手势截停了车说你不能出去。那女人说为啥?顾大伟说还要细说?女人说不是说跟我们没关系了吗?顾大伟说谁给你说没关系了?女人说老谢说的,他说是绑错人了。顾大伟心里骂声妈的,说你能不能为替你儿子受难的孩子想想,你这是借刀杀人知道不?女人嘟嚷着把车退进车库。顾大伟对陆小蝶说从现在起,这个家里一个人都不许出门。
顾大伟不敢耽误,奔东信集团而来。必须找到谢东信,因为绑匪只跟谢东信联系,而且绑匪声明交换必须是谢东信本人,再说时间紧迫,一百万赎金现在也只有先从谢东信这里先拿上,局里是指望不上的。车流就像一条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顾大伟着急,他怕谢东信离开公司,那可就麻烦了,上哪里去找。他打着喇叭,最后打开警灯警笛,可是车就像陷人泥潭,挪动都难。
好不容易到了东信集团大门口,顾大伟又被保安拦住了,顾大伟掏出证件,保安看了看说董事长不在。顾大伟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董事长?董事长交代过了?保安张张嘴,却没说话。顾大伟直接往里走,另一个保安拦在面前说请您约好了再来吧。顾大伟笑笑说,还挺客气的,让开。保安说我们有制度,您别让我们这些人为难。顾大伟说制度没有告诉你不可妨碍公务?让开!顾大伟拨开保安,问董事长办公室在几楼?两个保安齐齐摇头。顾大伟往前走,耳缝里听到保安说没拦住,进来了。这让顾大伟心安,说明谢东信在公司。
碰上一个夹包的,顾大伟问谢总在几楼。那人说八楼,不在。神神秘秘的。进了大厅,顾大伟向电梯走去,一个姑娘跟上来说董事长不在。顾大伟笑了说知道我找董事长?姑娘也笑了,说那您找谁?顾大伟说董事长。姑娘拦在前面说几天都没来了。顾大伟说门卫没告诉你我的身份?姑娘摇摇头,顾大伟亮了一下证件,姑娘说你就是警察,董事长也真不在。
上了八楼,顾大伟在楼道里走了一遍,没见“董事长”的牌子,走进集团办公室,一个姑娘站起来说董事长不在。顾大伟说你告诉我董事长办公室是哪间就行了。姑娘嫣然一笑说董事长真不在。顾大伟沉下脸说告诉我董事长办公室是哪间。姑娘咬咬嘴唇说您约好了再来吧。顾大伟看见小马坐在一台电脑前,身子伏得很低。小马是谢东信的司机,这几天顾大伟在谢东信家,见过几面。顾大伟走过去拍拍小马的肩膀说装作没看见我?小马抬起头来说顾警官来了,董事长不在。顾大伟说董事长不在,你怎么在?小马说董事长会开车,有时自己开车出去。顾大伟笑笑说你也不会告诉我董事长办公室是吧。小马不接话茬,却递给他一根烟。顾大伟要用办公室电话给谢东信打,那姑娘立刻按住电话说公、公司电话,不能随便打,我们有规定。顾大伟笑笑。
出了集团办公室,顾大伟又在楼道里走了一遍,所有的门上都挂了牌,只有一个门没挂牌,有三间房子大,窗户就有两个,他确定这是谢东信办公室。用手机拨了谢东信办公室的电话号码,房间传来电话铃声。半天没有人接,姑娘说警官,我说不在,你看不在吧,我们董事长事多,您得提前预约。顾大伟知道办公室一般会有董事长办公室的钥匙,因为要打扫整理,就说你把董事长办公室打开,我进去看一眼,董事长不在,立马走人。姑娘说我没有董事长办公室的钥匙,没有董事长的话,董事长办公室我们不能随便进去。顾大伟站在门前,拨谢东信的手机,手机铃声从里面传来,只响了两声就断了。顾大伟虽然面容平静,甚至带着笑意,可他的内心已燃起怒火。他抬手敲门,敲了许久,没人开门。顾大伟越敲越重。姑娘拉拉顾大伟说董事长真不在,您把电话留下,我约好了给您打电话。顾大伟甩开姑娘的手,他像擂鼓一样擂门,最后用上了脚。
踹门声在楼道发出很大声响,惊出了所有办公室的人,他们从两头围过来,叽叽喳喳嘁嘁出出谈论:
董事长不见他,走了就算了,以为是警察就了不起?
这些人就是狗皮膏药,黏上了你撕不离的。
不自量,咱们董事长是怕他的?
一看就个愣货,他们局长来了也不敢这么敲哩。
过来两条汉子,顾大伟认得他们,这几日在谢东信家里出现过,想必是内保或者谢东信的保镖。汉子甲说顾警官,改日再来吧。说着挤到顾大伟前面,靠在门上。顾大伟阴沉着脸说请让开。汉子乙说董事长不在,您不要让我们为难。说着也挤到门前靠门而立。两人一人靠一扇门,顾大伟被从门前挤开了。顾大伟说让开,我这是在执行公务。汉子乙说是啥样的公务?顾大伟火了,说你算老几,我要告诉你?汉子甲说既然你不能告诉我们是啥公务,那就请离开。
顾大伟扯开一人,拼命似地踹门,边踹边吼谢东信,开门!由于愤慨,顾大伟用足了力气在踹门,他要把门踹开。门板像陕北大鼓一样发出吼声,整个楼道发出很大的回响。两个汉子扑上来扯顾大伟,顾大伟拔出枪来说让开!两汉子一惊,闪在一边。
哟,还带着枪,你们说他敢不敢开枪?
敢。
我说不敢。
咱俩打个赌,一张老人头?
当我是傻瓜,明摆着的事,董事长跟他们头儿论哥们,他敢开枪?
警察开枪只能在危及生命的时候。
楼道里的人越聚越多,顾大伟对着门锁子就开了一枪。
当警察十年了,尘俗间的风雨,早已把他的性子磨柔了,棱角磨没了,不像当初那样爱冲动了,这样挑衅甚至是侮辱的话语他也承受得了,开枪的后果他也清楚,他们说得没错,除非生命受到威胁的紧急状况,否则警察开枪是要受处罚的。可现在的情况在他看来就是紧急状况,人命关天,必须把谢东信找出来,绑匪要求明日一早交换,而且要谢东信亲自去送赎金,那肯定是认识谢东信,谁也替不了,谢东信不出面,引起绑匪的怀疑,极有可能出人命。
随着枪响,人群发出一片锐利的尖叫,就像鸟群受到鹰隼的攻击发出的。顾大伟自己也吓了一大跳。有一声尖叫是从门里传出来的,他以为子弹击穿了门板,定睛去看,子弹是打在了门锁那块钢板上,钢板被击出一个小坑,并没穿透,而子弹被弹射到对面的壁灯上,灯罩破碎,玻璃碴子四溅。
随着尖叫声,拥挤在楼道的人一阵骚动混乱,往后撤去。顾大伟也有些后怕了,他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开过枪,他以为门锁那块金黄是一块铁皮包衣,会被子弹击穿,没想到是一块厚度硬度足够的钢板。他明白自己是受了美式枪战片的影响,那些枪战片里门锁都是能被手枪击穿的。
门开了,谢东信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顾大伟长出了一口气。
谢东信跨出门来,往楼道两边扫视,员工一窝蜂往办公室钻,谢东信说所有员工本月奖金全部扣除。说完冲顾大伟笑笑,请进,请进。还在顾大伟的肩膀上拍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