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绣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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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金花大姐(2)

记不得我几岁了,姐姐几岁了,下过雨的中午,很多人围成圈子挤在一面炕上打牌。姐姐嫌我挤在她身后烦人,忽然伸手推我一把。我掉在地上,大哭,但是他们都沉溺于打牌,没有人理睬我。怎么办呢?我在地下拧着屁股转圈儿,不甘心,不甘心呐。受压迫的苦日子我过够了。真够了。恨恨的目光碰到了一把冷冰冰的利器。那是母亲做针线用的剪子。据说这把剪子不简单呢,是我那做毛客的舅舅专门买了陪给他碎妹子的嫁妆之一。当年这一把剪子可值钱了。母亲很看重,一般放在针线簸箩里。有一回母亲不在家,姐姐忽然骑在门槛上,腮帮子鼓鼓的,噙着一大口水,将一个磨石抱过来,要给母亲磨剪子了。我觉得奇怪,问她为啥要磨剪子。姐姐嘴角溢出一缕水,洒在剪子上,然后按住剪子在石头上霍霍磨。磨得磨石上砂水横流。我在一边认真看着,不由得佩服起姐姐的能干来。她只比我大了三岁,可是你看看,她多有本事,竟然能想到帮母亲这样的大忙。我什么时候才能跟她一样呢?过了两天母亲粘鞋底,握着剪子剪厚厚的格褙子。剪着剪着母亲脸色黑了,喊我们过去,呛啷一声把剪子砸在炕上,问,谁磨了我的剪子?我和姐姐面面相觑。谁的手那么长,谁叫你磨它了?我反应快,明白母亲的意思是极其的震怒。我使劲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我没那个本事。那就是金花了?母亲忽然笑眯眯望着她的大女儿发问。大姐被母亲的笑脸鼓励了,顿时来了精神,带着邀功的得意踏上前一步,是啊,我看着刃口老得不行就——啪!话音未落,一个巴掌脆生生落在大姐脸颊上。

我的碎奶奶,谁叫你磨它的?你咋就那么勤苦呢?你以为剪子那么好磨?你看看,你给我磨反刃了,老得啥都铰不下了——母亲气得眼里迸溅出泪花来了。这把剪子就这样被大姐废了。那段日子母亲做针线只能去二奶奶家借剪子。一直到冬天大舅舅来我家浪亲戚,他才凭着高超的技术重新将磨反的刃口给矫正回来,这把剪子才获得了重生。现在我攥着这把剪子,铁手柄冷冷的,我的手心也冷冷的。我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我看见姐姐由于激动,蹲了起来,屁股圆绷绷撅着,注意力在人群中的纸牌上。她穿的是一件灰棉裤子,母亲为了省钱,扯了布回来自己在缝纫机上做的。这裤子又让我想起了一件气愤的事情,当日母亲说就剩这点布了,裁剪了可惜,紧边子做一条裤子,长了姐姐穿,短的话妹妹穿,反正谁穿都一样。裤子出来有点短,应该归于我了。夜里我恨不能抱着新裤子人睡,母亲说睡梦里不知道就会压在热炕上,肯定就压皱了。我跪在枕边将它叠成一个小方块,依依不舍地放在枕头后面,这才怀着甜蜜睡觉。睡梦里幻想了几遍自己明天穿上新裤子的样子。等我一觉睡起,发现裤子不见了,大姐也不在家里。大姐在不在我无所谓,我只记挂我的裤子。我满世界翻寻,急得就要哭。母亲从沟里挑一担水回来,迎门就给了我一瓢凉水,说别寻了,金花穿上去你二姑姑家了。

我泪水横流,坐在门槛上用光脚蹭地面,我说凭什么?不是明明已经给我了吗,为啥她又穿去了?难道就因为她比我大,比我大就能随便欺负我吗?娘你为啥不把我养在她前头呢?凭啥我要比她小三岁呢?母亲不耐烦给我解释,背着背篼上山铲草去了。我望着空洞洞的屋子一个人哭了很久。九天之后大姐回来了,我不看她的脸,盯着腿看裤子。我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那条裤子哪里还有崭新的影子呢,早就变得又旧又难看。往事在心头重播,我又想起她刚才对我的轻视,忽然感觉这屁股是她的另一张脸,正满含嘲讽地望着我龇牙咧嘴。我怒向胆边生,剪子在手里跳跃了一下,就向着那嬉皮笑脸的肥屁股攮了过去。姐姐的屁股比我想象的要软得多,也脆弱得多,很轻易就攮出了一个窟窿,血很快渗了出来。姐姐趴在炕沿边哭,顾不得羞丑,褪下裤子叫母亲给烧棉花灰止血。我站在门背后大气也不敢出,在不知道伤势轻重的情况下还是装小可怜来得妥当一些。我就尽量地装出一副可怜楚楚的样子来。母亲顾不上训斥我,手忙脚乱地忙着止血。我远远望着姐姐的屁股,我惊讶地发现姐姐褪下裤子后的屁股竟然很瘦,远不是隔着裤子看见的那个圆绷绷的气人的屁股。它们分作两瓣,像一个杂粮饼子被谁从中间掰开,变成了两半。它们一旦被掰开就再也不能严丝合缝地合到一起去了,这一半和那一半只能隔着一道沟相望。伤口倒显得很小,剪子尖戳进去一点,一个小小的窟窿。这足以让姐姐痛得乱了方寸,那神情早就没有做我姐姐时候的趾高气扬,她哭累了,乏沓沓趴着,把一个瘦屁股交给母亲处理。她忘了平日里的害羞。

疼痛可以让人顾不上害羞。我透过那两半肉灰色的屁股偷窥着中间的那一道凹缝。那是一个隐秘的所在。可能在我们都穿着开档裤的时候,彼此看见过。自从我能记事的时候,姐姐就俨然在我面前充当起了人生道德的宣讲师,其实这些都应该由生下我的那个我叫娘的女人来做的,但是姐姐越过了她,姐姐就是我的老师,她要为我完成人之初的那些基本的教育。她说不能当着别人的面随地脱裤子尿尿;擦屁股的时候不能用骨头,不管是人的还是牛羊的;走路的时候腿子不要歪撇,那样很难看,像女人一样;坐下的时候不能岔开腿子面对着别人,这样像个不正经的女人;扫地的时候不要将扫把高高扬起,免得灰尘飞溅;饭做熟了不能自己先吃,要端给父亲看着他吃了第一口,我们才可以吃。等等,等等。这样的教导真是不胜枚举啊。这些教诲在我心里老早就埋下了一颗对女人的基本认识的种子。那就是我们作为女孩子,终有一天会成长为女人。而女人是复杂的,女人身上有很多让我们不能接受的东西。比如她们垂在胸前的大****,那是养育孩子的源泉,但是我们女娃娃绝对不能露出来,更不要叫人看到,那是一种耻辱。还有女娃娃身体上隐秘的地方,都是宝贵而不能外露的。还有女人腋窝下发黑的柔毛,虽然她们会及时拔掉,但那种毛总是会冒出来,那是让人感觉耻辱而恶心的。姐姐说到做到,我们姐妹常在一个被窝里睡觉,但是我很少有机会看到她身上的神秘地方。现在疼痛让姐姐糊涂了,自顾不暇,所以当我猛然看到那两枚白嫩中泛着红褐的花瓣时,我吓呆了。这种惊吓远比我将剪子戳进姐姐屁股鲜血流淌而出的那一刻还要深重。姐姐的屁股很快就好了,又能到处奔跑爬上爬下了,她自然穿戴整齐,再也不会把屁股露出来叫我看到。但是很长一段日子,我的心里都会显出那两半瘦瘦的屁股和缝隙间的两枚花瓣。它们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扎了根,我望着姐姐的背影时会想到,看着姐姐的面孔的时候也会想到。姐姐不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在我心里生长了很多很多年。而我攮了姐姐一剪子的事情成为我们共同的记忆,很多年后还被父母或者我们自己提起,当然已经没人责怪我了,而是当作一种笑谈来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