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都市堕落街风云录
2961900000025

第25章 :去有什么用?

夏天最不愿意听这样的话:“妈,你又来了。什么农村,什么城里,不都是一样吗?我不爱听,以后不要说了!”

田美华说:“阿天,你准是做了什么越格的事了,死心塌地要娶那个张来凤做老婆。我跟你说,现在恋爱自由,婚姻也自由。但是有一条,在没有正式工作之前,你不许和她结婚,除非你铁了心一辈子在农村,不打算回城。”

夏大林说:“其实,要说呢,张来凤那个姑娘,也真的是不错。可惜她是农村户口,要是城市户口就好了。”

田美华不愿多说,借口困了,上楼睡觉去了。剩下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也都觉得心意阑珊,都各自回房睡觉了。

天气渐渐冷了,冬天的时候,农村也没有什么事情,大家都在搞农田水利,修山塘水库。张来凤在工地给大家伙做饭。夏天怕累,不肯去。知青点除了他一个,再没有别的人。夏天于是天天在清水街的家里呆着。

十二月十一日,这天下午,范志高从考场回来,田美华在门口收衣服,看见范志高,就问:“志高,考完了?”

范志高笑着点点头。田美华问:“考得怎么样?还行吧?”

范志高摇摇头:“不好,很多不会做。”说完,紧走几步,进自己家里去了。

田美华把衣服收回家,夏大林在听收音机。田美华悄悄的对夏大林说:“隔壁的志高考完回来了,听他自己说,考得不好呢。”

夏大林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就没有读几天的书,文化大革命一闹腾,荒废这么多年,还记得多少?虽说这一个多月,拿着阿莲的书拚命地看,毕竟来不及了,是不是?不过,还得佩服人家,就这么的,人家还敢上场。”

田美华说:“其实阿天和阿莲,完全可以去试试看。”

夏大林一脸轻松:“去有什么用?丢人现眼,给人家垫底,何必呢。”

夏天从附一巷口的公共厕所解了手回到家,夏大林和田美华正在说高考的事。夏天接茬道:“我说不用去吧,志高他就是拗。你想想,离开学校这么多年,本来就只是个初中生,能有多高水平?虽说这一个多月用了不少功,那哪来得及?还不如像我这样,优哉游哉,省得丢人现眼。”

田美华问夏天:“阿莲从上午就出去了,说是找同学玩,怎么还不回来?”

夏天说:“吃了晚饭就回来了。”

田美华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跟你说了?”

夏天说:“不都是这样吗?吃了晚饭,该睡觉了,还不回来?”

田美华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叨叨:“你们两个,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夏大林和夏天对视了一眼,笑了。

没多久,高考的录取分数线公布了。这件事和夏家一点关系也没有,夏家四口人都没有把它当回事。田美华本来是个爱操心的人,因为范志高说他没有考好,想必是真的,也就没有了打听的兴趣。

在夏家隔壁的范家,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范志高虽然考得不好,却勉强达到了中专的录取线。老范和齐艾梅高兴得合不拢嘴。范志高填报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是师范学校,第二志愿是财会学校。好一点的学校,范志高没有胆量填报。

范志高因为高兴,给人理发时,拿着推子左一下右一下,把一个要剪小平头的顾客的头顶推成了准光头。那个人四十多岁,一头密匝匝、直愣愣的短发,他本来是闭着眼睛的,忽然感觉到头顶凉飕飕的, 他睁眼一看,自己的头顶被剃头师傅开出了一道沟。他连忙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中间理那么短?”

范志高低头一看,心里说坏了,连忙住了手。顾客怒气冲冲地说:“我要剪小平头,你给我剪的这是什么东西?”

范志高张口结舌,旁边的工友探头看了看,都笑了。范志高说:“实在对不起,我给你剃个光头吧。”

顾客生气了:“现在是什么季节,你要给我剃光头?我感冒了你负责?”

范志高为难地说:“那怎么办呢?已经这个样子了。”

“怎么办?”顾客气呼呼地说,“你说怎么办?”说着就吵了起来。

范志高嘴拙,本身也理亏,没几句就不说话了。顾客站起来,指着自己的头顶说:“小子,你要给我剪阴阳头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范志高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顾客还是不依不饶。范志高的工友围过来,说:“这位同志,不要发这么大的火嘛。你不喜欢光头,把旁边剪成跟中间一样长的短发,也蛮精神的。”

那人不满地说:“现在是冬天,越来越冷,剪这么短的头发,别人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

“怎么会呢?”工友劝道,“再说,头发会一天天长长,顶多头两天觉得冷一点,以后就好了。”

那人还是不乐意。几个人在一起反复劝解,最后的结果是,范志高免费给这个顾客剪一个近乎光头的短发。

理完发,顾客对着镜子反复照了照,很不满意地哼了几声,悻悻然地走了。

顾客一分钱没有掏就走了,可该出的钱一分钱不能少,因为这是国家的钱。范志高自认倒霉,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两毛四分钱,交给了收银员。

范志高被录取到本市师范学校的中文专业。田美华知道了,心里酸酸的。夏天说:“读师范,当老师,以后又是一个右派!”

田美华说:“你懂什么?老师不好吗?老师是国家干部,铁饭碗。剃头的是国家干部吗?再说,那么多老师,也不是个个都是右派。”

夏天不服气地说:“其实,我也不比范志高差。”

田美华白了他一眼,夏天马上闭上嘴不说了。

田美华还没有从范志高考上师范的刺激里平静下来,很快就又受到了更大的刺激,郭辛耘的儿子郭昆仑,从云南的苗寨考进了复旦大学。清水街因此轰动了。郭辛耘难得一见地回到了清水街,一住就是好几天。几天后,郭昆仑背着行李回来了。郭家老爷子、老太太亲自到清水街的路口去迎接孙子。

范志高入学前,老范在家里摆了两桌,请本就不多的亲戚,还有就近的街坊邻居喝酒。夏大林和田美华,老万夫妇,老杜两口子都来了。大家见了老范夫妇的面,都衷心地恭喜了一番;又夸奖范志高,说他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志存高远,果然出人头地。田美华和老万夫妇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脸上还得假装笑得很开心。

郭家关上门,在自己家里炒了几个菜,打了二斤水酒,悄无声息地把郭昆仑送走了。七八年三月二日,郭辛耘和刘丽枚亲自把儿子送到火车站。看着儿子上了火车,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刘丽枚止不住流下了眼泪。郭辛耘用力搂着刘丽枚的肩膀,笑着说:“哭什么?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啊。”

刘丽枚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说:“老天有眼!我再也不用低头走路,不用看别人的白眼了!”

郭辛耘说:“别把大话说前头,你不看别人的白眼,不等于别人不对你白眼。只要我的右派帽子一天不摘掉,你就还得受别人一天气。”

刘丽枚说:“现在我不怕了!有本事他们也养一个复旦大学的儿子来给我看看!”

郭辛耘笑了:“你们女人哪,就是喜欢斤斤计较。”

郭辛耘就此回到清水街长住下来。他的父母亲,七十八岁的郭老太爷,和七十五岁的郭老太太,走起路来,都比以前要精神得多。送走郭昆仑的第三天,老两口早起出门散步,走到老范的门口,正好老范两口子也要出门去买菜。老范对郭老太爷说:“老爷子,精神越来越好了呀。”

郭老太爷呵呵一乐:“到底不能和你们年轻人比呀。”

老范说:“我也是六十岁的人了,不年轻喽。”

郭老太爷用手指指自己和老太太,又指指老范两口子:“和我们比,你不是小伙子吗?呵呵。”

老范也笑了:“这么说也是啊。你们家昆仑送走了?怎么也没有请街坊邻居热闹热闹?”

郭老太爷摆摆手:“不搞那个,不搞那个。”

郭老太太说:“你家志高也不错呀。”

“比昆仑差远了!”老范说:“昆仑考得那么好,理应庆祝一下的。”

郭老太爷说:“是党的政策好,让昆仑有个好前途。心里高兴高兴就行了,没有必要扰动四邻。”

看着范志高去了师范学校读书,夏天忽然动了要和他比试一下的念头。他偷偷地拿了两本夏莲的高二课本,带到知青点去看。第一天,他看了一个小时,觉得头有点晕,就放下了。他想,第二天会好一点。第二天,他看了半个小时,头开始疼了,就又放下不看了。第三天,他刚拿起书,心里忽然有一种厌烦的感觉,他把书一扔,自言自语道:“去******!书有什么看头?真是奇怪!”

自此之后,夏天彻底打消了高考的念头,但他并不肯老老实实做一个农村人,又苦于没有办法摆脱。没事的时候,夏天就想,命由天定,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混下去了?有了这样的想法,难免会在言语和行动中带出来,于是又惹得张来凤哭鼻子抹眼泪。夏天看着青春洋溢的张来凤,既高兴,又发愁,叹口气,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天气让人热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郭辛耘的右派摘帽了,又重新当了一名老师。二十几年的右派帽子,比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都灵验,已经把郭辛耘勒得做什么都中规中矩,生怕一不小心就给家人带来麻烦。他不知道这次摘了帽,以后还会不会再重新戴上。摘帽右派被重新戴上帽子的,这么多年来,不在少数。所以,当郭辛耘接到学校通知,说是全国统一为尚未摘帽的右派分子通通恢复名誉,恢复工作和工资待遇,是党员的恢复党籍,是国家干部恢复行政级别,郭辛耘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圈套?是不是有人故意用这样的方法来套他,让他把灵魂深处的东西暴露出来,好再一次作为加重他罪名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