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都市堕落街风云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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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刘丽枚是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听到右派摘帽的消息的,她当时就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跑到农场,找到郭辛耘。郭辛耘刚从学校政工科回到农场。刘丽枚一把抱住郭辛耘,又哭又笑,说:“老郭,总算熬到头了!”

郭辛耘也禁不住流泪了。他默默地抱着刘丽枚瑟瑟发抖的身子,好半天没有说话。两个人平静下来以后,郭辛耘用怀疑的口气说道:“丽枚,你说说看,这一次是真的吗?他们会不会像前几年那样,看谁不顺眼,又重新给他戴上帽子?”

刘丽枚揉着眼睛说:“老郭,不会了,他们说这次不会了。这次是国家统一搞的,全部平反,以后再不会有右派了!”

郭辛耘还是不相信:“哪一次不是国家统一搞的呢?今天说你是英雄,你就比什么人都了不得;明天说你是坏蛋,你就连****都不如!”

刘丽枚嗔怪道:“你这个人呐!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以后长点记性,凡事别出头,莫论国事,不谈政治,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谁还会故意和你过不去?”

郭辛耘心有余悸地说:“丽枚,你不知道,有的人就是喜欢无事生非,鸡蛋里面挑骨头,显示他水平高,政治敏锐性强。嗐,不说这些了。听你的话,以后老实做人,勤恳做事,不论是非,不管闲事,安安静静过日子。”

有了这些顾虑,郭辛耘对摘掉帽子、恢复工作这件事表现得非常谨慎,见了领导和老同事,他总是谦恭有加,从不发表和工作无关的言论;在工作范围内,也从不说家长里短的话。熟悉的人都感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灵魂深处闹革命哪!有人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个郭辛耘,一点儿做人的骨气都没有!可见当初除了年少气盛,完全是私欲膨胀,目的不纯。落到这样的结果,也是活该。

刘丽枚流着眼泪给儿子郭昆仑写了一封信,把他爸爸摘掉帽子、恢复工作的喜讯告诉他。刘丽枚写了五页纸,觉得还有很多话没有写上去。

郭辛耘摘掉右派帽子,最高兴的人是郭老爷子老俩口。这么多年,他们跟着郭辛耘受尽了别人的白眼,说话从来不敢高声。一有政治运动,街道开批斗会,老俩口作为四类分子的家属,就要在居委会门口示众,老老实实接受革命群众的训斥。家里的门板上,经常被刷上彩纸的标语,内容不是“打倒”,就是要“批臭”,“再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现在郭辛耘的右派帽子被摘掉了,郭老爷子的心情特别舒畅。郭家为庆祝郭辛耘脱帽,特地在家里搞了一桌。鸡鸭鱼肉一样不少,还有一瓶本省的名牌白酒,座上宾就是郭家四口人。郭老爷子一高兴,多喝了两杯,当时大家也没有太在意。到了夜里,郭老爷子突发脑溢血,滚到床下,就再也没有爬起来。郭老太太听见“咕咚”一声,吓醒了,伸手一摸,没有摸到老头子,喊了几句,也没有人答应。老太太摸索着下床来,想去开灯,脚底下绊了一下,摔倒了,结果右胳膊肱骨骨折了。老太太忍着痛,起来开了灯,看见老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血从嘴巴鼻子里冒出来,她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哭着,喊儿子、儿媳妇起来。

郭辛耘夫妇慌慌张张地起了床,到父母房间里一看,两个人都惊呆了。郭辛耘连忙扶起母亲,让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后用手探了探郭老爷子的鼻孔,又去摸父亲胸口和手腕的脉搏。刘丽枚过来察看老太太的伤势。

郭辛耘没有感觉到呼吸,老爷子的身体还有一点微微的温度,但是没有摸到心跳。郭辛耘的心立刻剧烈地跳动起来。刘丽枚焦急地看着郭辛耘,郭辛耘又在父亲身上到处摸了摸,感觉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低下去。郭辛耘绝望地伸手去抱父亲,想把他抱起来,试了一下,抱不动。

老太太手直抖,一半是疼,一半是紧张,颤声问道:“怎么样了?”

刘丽枚扶着婆婆的胳臂,问:“妈,你摔了一跤?”

郭老太太点点头,说:“没关系。看看你爸怎么样了?”

郭辛耘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爸呀!爸呀!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呀?!”

老太太和刘丽枚也大声哭起来。刘丽枚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太太的胳膊受了伤,说:“老郭,妈的胳膊受伤了,还要去医院看看哪。”

“是吗?”郭辛耘哭着说,“妈,你哪里受伤了?要紧不要紧?”

郭老太太疼得牙齿缝里咝咝作响,嘴里说道:“没关系,不要紧。”

刘丽枚说:“不行呢,妈都浑身发抖了,搞不好是骨折了。”

郭辛耘止住哭,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起来看母亲的伤势。他看老太太疼得呲牙咧嘴,知道伤得不轻。郭辛耘对刘丽枚说:“我带妈妈去医院,你在家里守着爸爸。”

刘丽枚说:“这么晚了,外面没有车,你们怎么去呀?”

郭辛耘说:“我推自行车去。”

刘丽枚说:“妈伤成这个样子,车上坐不稳呢。”

郭辛耘说:“那我背着妈去。”

刘丽枚担心地说:“好几里路呢,慢慢走,累了就休息一下。”

郭老太太凄厉地说:“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守着老头子!等到天亮了,你们去医院,找人把你们爸爸安顿好了,我和你们一起送老头子到太平间去!”

郭辛耘和刘丽枚都说:“妈,你伤得这么重,会受不了的。”

老太太说:“你们放心,我死不了。哎哟,哟~。来,你们两个不要管我,把你爸抬到床上来,把他身上擦干净。让老头子干干净净地上路。”

刘丽枚找了两条毛巾,接起来,给婆婆挂着脖子上吊右胳膊。然后郭辛耘抱着郭老爷子的肩胛,刘丽枚抬着双脚,小心翼翼地把老爷子抬到床上。刘丽枚打来一盆热水,郭老太太挣扎着要亲手给老头子擦洗,郭辛耘按住母亲,说:“妈,你坐着,我来。”

郭辛耘仔细地擦洗父亲的身体,老太太不时让儿子擦洗她认为没有洗到的地方。家里有早就准备好的寿衣,郭老太太指点刘丽枚拿出来,郭辛耘小心地把它们穿到父亲身上。最后,老太太看了看,又让郭辛耘把老爷子的头发梳整齐。

郭辛耘一边哭,一边劝母亲去昆仑的床上睡觉。郭老太太抹着眼泪,摇头表示不睡。郭辛耘把竹摇椅搬到房间里来,刘丽枚扶着婆婆躺到摇椅上。老太太不停地抹眼泪,刘丽枚也不时地哭一阵。郭辛耘低声地哭个不停,他本来是要放声大哭的,只是刚好是半夜,他怕把邻居吵醒了。

天刚亮,郭辛耘满眼血丝地骑着自行车,去了离得最近的第三人民医院。郭辛耘刚一出门,郭老太太就放声大哭起来。刘丽枚也被感染得呼天抢地地“爸呀,爸呀” 哭了起来。

郭辛耘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还没有上班,急诊科值班医生听说人已经死了,反倒不着急了。郭辛耘只好一直等到八点钟,大家都来了,才到各处联系好,医院答应九点半派车去清水街拉人。

郭辛耘赶回家来,郭老太太正眼巴巴的等他。郭辛耘把事情说了一遍,老太太点点头。郭辛耘又问,要不要给孙子郭昆仑打个电报,让他回家一趟。老太太闭着眼睛想了想,睁开眼睛说:“不用了。老头子眼睛已经闭上了,昆仑就不用回来了。路途这么远,又劳神又花钱,算了。”

郭辛耘说:“过两天我给他写封信,告诉他爷爷已经去世了,让他安心学习,不要太过悲伤就是了。”

老太太点点头。

送走了老伴,郭老太太养了半年的伤,身体复了原。没有了老伴,她变得孤僻多了。

转眼又到了年底,和夏天有关的好消息来了。中央决定,知青开始返城。头天晚上听了广播,第二天吃过早饭,夏天从家里跑到同心生产队,神神秘秘的把张来凤叫到自己的房间,张来凤红着脸,以为夏天又要和她亲热。虽然张来凤和夏天谈恋爱,两年前就已经公开了。可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到了什么程度,张来凤一直不肯明说。她父母也搞不清楚。只是叮嘱她,凡事要留退路。夏天是城里人,迟早要回去的。

张来凤是个有主见的女孩,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两年来,夏天被张来凤治理得服服帖帖。当然,夏天也有杀手锏,那就是田美华定下的规矩,没有回城不许订婚,回城后没有工作不许结婚。这两条规矩一定,张来凤对夏天更是体贴有加,让夏天越发觉得一天也离不开张来凤。

夏天把张来凤拉进房间,关好门,双手抱住张来凤的后腰,让她双脚离地,就地转了两圈。夏天边转边大笑。张来凤用力拍打夏天的肩膀,要下来。夏天放下张来凤,又使劲地亲她。张来凤半接半躲,嘴里说:“你疯了吗?你这是干什么呀?”

夏天捧着张来凤的脸,傻笑了一阵,说:“祝贺我吧。我要回去了!我可以回城了!”

张来凤说:“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广播里说的,还没有下文件通知呢。”夏天开心地笑着,“马上就下文件了。来凤,你说,你是不是应该向我表示祝贺?”

张来凤也高兴了:“太好了!什么时候下文件呀?真希望快一点。”

夏天说:“我回城了,赶紧上班,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

张来凤说:“不对。你家还没有到我家提亲呢,应该先提亲才是。”

夏天亲着张来凤的脖子:“这还用提亲吗?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张来凤一把把夏天推开:“不行!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不照办不行。不行,一定要到我家提亲,你不许耍滑头!”

夏天急着表白:“来凤,我是那样的人吗?我不是真心实意的,我会和你好这么久吗?”

张来凤说:“不行。夏天,你是个好人,我相信你。但是,你听着,你回城以后三个月内,你家不提着东西来我家提亲,我饶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