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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明初的戏曲作家们 (2)

(末云)这个太医是南人,到说的是。

这一段南方的方言,大约要算是现在所知道的见之于文籍上的最早的东西了。

嘉靖刊的《杂剧十段锦》(《杂剧十段锦》有武进董氏影印本),中有八剧是有炖所作。尚有《汉相如献赋题桥》,《善知识苦海回头》二剧,从前颇疑也是他的著作。但近读周晖的《金陵琐事》(卷二)云:“陈鲁南有《善知识苦海回头记》行于世。”又松泽老泉《汇剧书目外集》记《四大史杂剧》目录,亦云:

《善知识苦海回头记》 明陈石亭著

按陈鲁南名沂,一字石亭,上元人,自号小坡。正德进士。官太仆寺卿。是《苦海回头》剧之为他作无疑。《献赋题桥》则未知所出。其作者当也是这时期内的人物。《苦海回头》写宋胡仲渊为丁谓所谮,贬窜雷州。过了一年,幸得招还。而他百念已灰,径投黄龙禅师处出家,得成正果。最后一折多禅语,与前面之多愤慨语颇不称。

和陈沂同时而作杂剧者,有王九思、康海、陈铎等数人。陈铎字大声,别字秋碧,邳州人。以作散套有名。杂剧有《花月妓双偷纳锦郎》等二本,惜并不存。康海字德涵,号对山,武功人。弘治十五年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正德中,以与刘瑾交往,落职。他曾作《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东郭先生误救中山狼》有《盛明杂剧》本)一剧,论者以他为有所指。李梦阳初为刘瑾所恶,系诏狱。出片纸求救于他。他乃往谒瑾。瑾以得交海为荣,遂因其言释梦阳。及瑾败,海乃坐此削职为民。梦阳于时却不一援手。故相传他作此剧乃以讥梦阳。观剧末有:“俺只索含悲忍气,从今后见机莫痴。呀,把这负心的中山狼做傍州例。”悻悻之意犹在。此说或不无几分可靠。但中山狼的故事,实为世界民间传说里流行最广的负恩的禽兽系之一型。其故事的本身已是很可怡悦的;加之以海的慷慨激昂的辞语,此剧遂成为明代最有风趣的剧本之一。海罢官三十年,唯以制曲为事。殁后,遗囊萧然,大小鼓却有三百副。

王九思亦作《中山狼院本》(《中山狼院本》有(王渼陂全集》本)一种,却只有一折。杂剧转变之机,于此时已可窥见。九思与康海为好友,亦以交刘瑾失败,作此或有同感。九思字敬夫,号渼陂,鄠县人。弘治丙辰进士。授检讨。以交瑾,得遽升高位。不久,瑾败。降寿州同知,勒致仕。他和康海俱以作曲得盛名。尝以厚赀募国工,杜门学唱数年,尽其技乃出。其所作,评者以比关汉卿、马致远。他的杂剧,尚有《杜子美沽酒游春》(《杜子美沽酒游春》有《王渼陂全集》本;有《盛明杂剧》本,《盛明》题作《曲江春》)一本,也充满了愤激不平之气:“三三两两厮搬弄,管什么皂白青红,把一个商伯夷,生狃做虞四凶。兀的不笑杀了懵懂,怒杀了天公!……自古道聪明的却贫穷,昏子谜做三公……因此上……甘心儿不听景阳钟。”

从朱有炖到陈沂、王九思诸人,中间相隔凡六七十余年,而作者寥寥如此,所作更寥寥如彼,杂剧的运命的没落,诚足悲叹。

明初的南戏名目,最可靠的记载为徐渭的《南词叙录》。渭所录凡四十八本,但并非其全部。成化、弘治以后,作者尤夥。渭所见似尚未及其半。今日珍籍渐次出现,论述本节,颇具有特殊的新鲜的趣味。

明初的四大传奇为《荆钗记》、《刘知远》(《白兔记》)、《拜月亭》及《杀狗记》。但徐渭《南词叙录》则置《拜月亭》、《刘知远》及《杀狗劝夫》于《宋元旧篇》之中。关于《荆钗记》,则他在著录李景云所编的一本外,《宋元旧篇》里也并有《王十朋荆钗记》一本。是《荆》、《刘》、《拜》、《杀》的来历,绝非源自明初可知。唯明初人把这几本著名的传奇加以润改,别成新本,则是很可能的。像徐时敏《五福记》自序说:“今岁改《孙郎埋犬传》,笔研精良,因成此编。”(《曲海总目提要》引)而《刘知远白兔记》今亦有截然不同的二本。此可知明代改作传奇者的夥多。今姑将这四种放在这里讲。

《荆钗记》(《荆钗记》有富春堂刊本,李卓吾《批评》本,《六十种曲》本,暧红窗刊本),《曲品》作柯丹丘撰,《百川书志》无作者姓名,但王国维氏则以为宁献王朱权作。权自号丹丘先生,故《曲品》遂误作柯丹丘。《荆钗》写王十朋、钱玉莲事,“以真切之调,写真切之情;情文相生,最不易及。”(《曲品》)十朋少年时,家贫好学,聘钱玉莲时,乃以荆钗作为聘礼。后因赴考相别。奸人孙汝权谬传十朋别娶,逼玉莲改嫁给他。她不从,投江自杀,为钱安抚所救。同时十朋中了状元后,也为万俟丞相所迫,欲妻以女。他也不从。乃调他为朝阳佥判。后更经若干波折,夫妻才得以团圆。其中写男义,女节,殊感人。尝观演十朋见母一出,不觉泪下。他见母而不见妻,母又不忍对子说出他妻的自杀的消息。那场面是那么样的严肃悲痛!相传,此传奇系宋时史浩门客造作以诬十朋及孙汝权的,盖用以报复汝权怂恿十朋弹劾史浩之举者(见《矩斋杂记》及《瓯江佚志》)。但这话似不甚可靠。汝权在剧中固为小人,十朋却被写得那么孝义,岂像是侮蔑他的。

《拜月亭》(《拜月亭》(一作《幽闺记》)有文林阁刊本,李卓吾《批评》本,罗懋登《注释》本,陈眉公《批评》本,凌氏朱墨刊本,《六十种曲》本,暖红室刊本),明人皆以为元施君美作。然《录鬼簿》不曾说他曾作过南戏;《曲品》也说:“亦无的据。”但其为元人作,当无可疑。写蒋世隆、王瑞兰的离合悲欢事,颇富天然本色的意趣。何元朗绝口称之,以为胜《琵琶》。但《拜月》佳处,似皆从关汉卿的《闺怨佳人拜月亭》剧中出。我们将他们对读,便可知。但其描写却也很宛曲动人,时有佳处。

《杀狗记》(《杀狗记》有《六十种曲》本,暖红室刊本),朱彝尊以为徐作。字仲由,淳安人,洪武初,征秀才,至藩省辞归。然徐时敏则尝自言此剧为他所改作。明末冯梦龙也尝有所笔润。盖改作此记者不止一人二人而已。然改者虽经数手,原作的浑朴鄙野的气氛,却未除尽。像:

[清歌儿](旦)常言道,要知心事,但听他口中言语。不知员外怒着谁?从头至尾,说与奴家知会。

[桂枝香](生)贤妻听启,孙荣无理!他要赎毒药害我身躯,把我家私占取。险些儿中了,险些儿中了,牢笼巧计,院君,被我赶出门去。细思之,指望我遭毒手。我先将小计施。

这是从冯氏改本抄录的,却还是那样的“明白如话”。萧德祥的杂剧《杀狗劝夫》便不是这样的村朴了。

《白兔记》(《白兔记》有《六十种曲》本,富春堂刊本,此二本大不同;暖红室刊本,此本系翻刻《六十种曲》本)未知作者。今有二本。《六十种曲》本较为村俗,当最近本来面目。富春堂刊本,则已富丽堂皇,近晚明的作风,惜仅题“豫人敬所谢天佑校”,不知改作者究为何人。《白兔记》故事,来历甚古。金时已有《刘知远诸宫调》,叙刘知远赘于李家庄,不忿二舅的欺凌,出外从军。终以战功,官九州安抚使。他妻三娘,则在家受尽苦辛。她产下咬脐郎,托人送与知远。她自己却是挑水牵磨的受磨折。后十余年,咬脐郎长大出猎。因逐白兔,方才见到他母亲。因此全家团圆。《六十种曲》本的第一出:“[满庭芳]五代残唐,汉刘知远生时紫雾红光,李家庄上招赘做东床。二舅不容完聚,生巧计拆散鸳行。三娘受苦,产下咬脐郎。”富春堂本的开头,却是“[鹧鸪天]桃花落尽鹧鸪啼,春到邻家蝶未知。世事只如春梦杳,几人能到白头时!歌《金缕》,碎玉卮,幕天席地是男儿。等闲好着看花眼,为听新声唱《竹枝》。”是那样的全然不同的气氛!

在实际上,明初的传奇,殆皆为不知名者所作。丘浚(1418—1495)(丘浚见《明史》卷一百八十一)崛起于景泰、天顺间,以当代的老师宿儒,创作传奇数种,始开了后来的风气。浚字仲深,琼州人。景泰五年进士。官至大学士。谥文庄。著《琼台集》及《五伦全备忠孝记》、《投笔记》、《举鼎记》(《五伦记》有世德堂刊本。《投笔记》有富春堂刊本,文林阁刊本,世德堂刊本,罗懋登《注释》本;魏仲雪《批评》本。《举鼎记》有传抄本)、《罗囊记》传奇四种。他的诗笔,笨重无伦。此数剧皆不能博得好评。《曲剧》列《投笔》及《五伦》于“曲品”之末,而指摘之道:“《投笔》,词平常,音不叶,俱以事佳而传耳。”又道:“《五伦》,大老巨笔,稍近腐。”王世贞也说:“《五伦全备》是文庄元老大儒之作,不免腐烂。”《五伦全备记》叙伍伦全、伦备兄弟一家忠孝节义事;其以“五伦全备”为名,显然是暗指着“五伦”俱备于一家的意思,正是亡是公、乌有先生的一流。故事似也全出于伪托。

伍母以己子抵罪,终得感动问官,无罪俱释,盖取于关汉卿的《蝴蝶梦》。伦全兄弟争死于可汗之前一事,也大似元剧《赵礼让肥》。可汗为他们兄弟所感动,乃入朝于中国。全、备遂因功皆晋爵为侯。《投笔记》写班超投笔从戎,远征西域,终得荣归事。《举鼎记》写秦穆公欲并诸国,举行斗宝会于临潼关。赖伍子胥举鼎,展雄助力,诸侯们始得脱归事。此三种今皆有传本。《投笔》写班超,气概凛凛,颇有生动之趣。《投笔空回》(第六出)、《夷邦酹月》(第十五出)等,尤为慷慨激昂,读之令人神往。固未可和《五伦全备》同以迂腐目之。《举鼎》的故事,虽极荒诞,其流传却是很广的。《列国志传》几以此为最活跃的故事中心。浚所写也还能传达出几分伍子胥的神勇来。《罗囊记》今不存,但在胡文焕《群音类选》里,尚存《相赠罗囊》、《春游锡山》、《刘公赏菊》及《罗囊重会》的四出,还勉强可见出其全剧的一斑。叙的是以一个罗囊为姻缘的线串之恋爱剧。“总桃源错认刘郎,岂桑林误将妻戏。有缘千里能相会,古语总来非伪。”

但较丘浚更有影响于后来的剧坛者,却为邵璨。璨字文明,宜兴人(《曲品》则以他为常州人)。“常州邵给谏既属青琐名臣,乃习红牙曲技。调防近俚,局忌入酸。选声尽工,宜骚人之倾耳;采事尤正,亦嘉客所赏心。”(《曲品》)徐渭云:“《香囊》乃宜兴老生员邵文明作。”是邵氏未尝为“给谏”。自梁辰鱼以下,到万历间沈、汤的出现为止,传奇的作风,殆皆受邵氏的影响而不可自拔。《艺苑卮言》谓“《香囊》雅而不动人”。他的影响便在“雅”字。他的《香囊》之成为后来传奇的楷式者,也便因其“雅”。《琵琶记》已渐扫《杀狗》、《白兔》的俚俗;但其真正的宣言去村野而就典雅者,却是《香囊记》(《香囊记》有世德堂刊本,继志斋刊本,李卓吾《批评》本,《六十种曲》本)开其端。

《琵琶》尽多本色语,《香囊》才连说白也对仗工整起来。像“[排歌]放达刘伶,风流阮宣,休夸草圣张颠,知章骑马似乘船,苏晋长斋绣佛前。”(第八出)“也曾说长安发卦,也曾向成都卖卜。先生那数邵雍,同辈尽欺郭璞。只凭四象三爻,便说休囚祸福……舌能翻高就低,语皆骈四俪六。”(第二十三出)徐渭谓:邵文明“《诗经》,专学杜诗,遂以二书语句,匀入曲中,宾白亦是文语,又好用故事,作对子,最为害事。”正切中其病。璨此记自言:“续取《五伦》新传,标记《紫香囊》。”在谈忠说孝一方面,确受了不少《五伦全备记》的指示。《香囊》叙宋时张九成以忤权奸,被远谪域外。身陷胡庭十年,不失臣节。后得王侍御舍生救友,方得脱离虎窟,昼锦荣归。剧中波涛起伏,结构甚佳。善于利用净、丑各角,多杂滑稽的串插,虽嫌不大严肃,却增加了不少生趣。

沈练川和姚静山,《曲品》并列其所作于能品。练川名采,吴县人,静山名茂良,武康人。生平并不详。练川所作有《千金记》、《还带记》(《千金记》有富春堂刊本,世德堂刊本,《六十种曲》本。《还带记》有富春堂刊本,世德堂刊本)及《四节记》三种。《曲品》云:“沈练川名重五陵,才倾万斛;纪游适则逸趣寄于山水,表勋猷则热心畅于干戈。元老解颐而进卮,词豪指而搁笔。”今存《千金记》及《还带记》。《四节记》惜不存。《曲品》云:“一记分四截,是此始。”盖以后叶宪祖的《四艳》,车任远的《四梦》,顾大典的《风教编》等,皆是规仿《四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