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中国文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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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秦与汉初文学 (1)

秦的统一——学术思想的定于一尊——善颂善祷的文人李斯——汉初的散文家——陆贾、贾谊、枚乘、邹阳、晁错等——汉初的辞赋作家——庄夫子和贾谊的赋——枚乘《七发》的影响——汉初的楚歌作者——韦孟的《讽喻诗》

秦在很早的时候,便是一个强悍的国家,她的民族也是一个强悍的民族。在《秦风》里,我们已看出她具有着刚毅不屈的气概,坚恒奋发的情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商鞅变法之后,秦国更一天一天的强大了。战国时代,魏、韩、赵、齐、燕、楚诸国互相攻战争夺,无一宁日。秦或加入其中,总是取利而归。她的函谷关却从未被敌人侵入过一次。等到合纵连横说蜂起之时,秦的声势已足以震撼天下而有余了。列国莫不兢兢自保,但已不能阻止住秦人铁蹄的蹂躏。在十数年之间,秦遂亡韩,灭赵,墟魏,下楚,入燕,平齐,“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

秦的统一天下是古代史上一件绝大的事故。从前的统一,不过分封藩王,羁縻各地的少数民族而已。他们仍然保持其封建的制度,不甚受命于中央。到了秦始皇统一之后,方才将根深蒂固的分散的地方王国的制度打得粉碎,改天下为郡县,以其常胜的精兵,驻在各地管辖镇压着,正如罗马兵之留镇于东方,亚历山大兵之镇守于波斯、印度各地一样。当“三世皇帝”孺子婴的时候,战国诸王的遗臣遗民,又蜂起而各举独立之旗。但他们却都不过昙花的一现,不必等到刘邦的统一,而都已死的死,逃的逃了。旧式的地方国家已非当时时势所能允许其存在的了。

秦始皇和他的丞相李斯,眼光都是极为远大的,不仅在政治方面,即在思想方面,学术方面,文字方面,也都力求其能统一。在李斯未执政权之前,吕不韦已致宾客,编辑《吕览》(《吕氏春秋》),有八览:《有始览》、《孝行览》、《慎大览》等;六论:《开春论》、《慎行论》等;十二纪:《孟春纪》、《仲春纪》、《季春纪》等。这部书本没有一贯的主张,然而其气魄却是伟大的,无所不包,无所不谈,大有要将天下的学术囊括于一书以内之雄心。及天下统一了之后,始皇、李斯却更进一步地求统一天下的学术思想,以定于一尊。诸子纷争之时,同派的每欲压倒了异派的学者,如孟子之攻杨、墨,荀子之非十二子。不过他们都是没有权力,只不过嘴里嚷嚷打倒而已。

到了秦始皇,他却真的以政治的力量来统一或泯灭一切“异端”的思想了。他又使中国的文字统一了,正如他们之使天下的车,同一轨辙。他们不许学者“道古而害今,饰虚言而乱实”。“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以如此的严刑峻法,对待学者,于是古代的学术精华,一扫而空。直到了汉惠帝之时,挟书还是有禁。欧洲中世纪的基督教徒,对于古典文学的毁害,还没有秦始皇在短促的时间对于中国古典文学的毁损那么重大。这实在是中国学术文艺的一个绝大的厄运。秦始皇在政治上虽给中国民族以很大的贡献,在文化上,他却是一个古今无比的罪人。

在那么深诛痛恶异派思想与“处士横议”的一个时代,在挟书有禁,藏书有罪,偶语诗书弃市的一个时代,文学的不能发达,自无待说。不仅列国的诸王臣民不能有什么痛伤亡国的作品出现,即秦地的文人,歌颂大一统的光荣的作品也绝无仅有。李斯所称的秦记,以及博士官所职的诗书,已付于咸阳一火,绝不可得见。今所以得见者不过几篇公诏奏议以及刻石文而已。没有一个时代遗留的作品像秦代那么少的。秦代没有一个诗人,没有一个散文作家,所有的,只不过一位善祷善颂的李斯!

李斯(李斯见《史记》卷八十七),楚上蔡人,少年时为郡小吏。后从荀卿学帝王之术。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乃西入秦。适秦方逐客,李斯议亦在逐中。他乃上书谏逐客,以为秦之四君,皆以客之功,使秦成帝业。客本无负于秦。“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而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秦王乃除逐客之令。时李斯已行,秦王使人追至骊邑,始还。卒用其计谋。二十余年,竟并天下,以斯为丞相。始皇卒,斯为赵高所谮,二世乃下之狱。二世二年,斯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顾谓其中子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斯的散文,明洁而严于结构,短小精悍,而气势殊为伟大。凡秦世的大制作,始皇游历天下,在泰山各处所立的碑碣,其文皆为斯所作。今录《之罘东观刻石》一文为例:

维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览省远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临朝阳,观望广丽。从臣咸念:原道至明,圣法初兴,清理疆内,外诛暴强。武威旁畅,振动四极。禽灭六王,阐并天下。灾害绝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经理宇内。视听不怠,作立大义。昭设备器,咸有章旗。职臣遵分,各知所行。事无嫌疑,黔首改化。远迩同度,临古绝尤。常职既定,后嗣循业。长承圣治,群臣嘉德。祗诵圣烈,请刻之罘。

汉初文学,仍承秦弊,没有什么生气。儒生们但知定朝仪,取媚于人主,对于文艺复兴的工作,一点也不曾着手。秦代所有的挟书律,也至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方才废止。文、景继之,始稍有活气。这时,分封同姓诸王于各国,于是诸辩士又乘时而起,各逞其惊世的雄谈,为自己的利益而奔走着。颇有复现战国时代的可惊羡的政谈与横议的趋势。但同姓诸王国既因七国之被削而第二度破灭,这种风气便也一时烟消云灭。一般的才智之士,或者“投笔从戎”,有开辟异域之雄心;或驰骋于文坛,以辞赋博得盛名;或者拘拘于一先生之言,抱遗经而终老。这个情形在汉武帝时代,达到了她的极峰。